上:黎明前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赵狂睁着眼,靠在烽燧台的夯土墙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锤。但他没动,只是静静听着。
外面有动静。
很轻,是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十几个,正从缓坡往石阶摸。秦兵要夜袭了。
赵狂慢慢站起身,没惊动其他人。他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轮廓。十几个黑影猫着腰,正顺着石阶往上爬。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显然在提防陷阱。
走到中段时,一个黑影脚下一滑,踩中了虎子埋的竹刺。
“啊——”短促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其他黑影立刻停下,伏低身子。
烽燧台里,守夜的黑娃被惊醒了,刚要起身,赵狂抬手制止了他。
“别动。”赵狂用气声说。
外面,秦兵停了一会儿,见烽燧台没反应,又继续往上摸。
但他们更慢了。每走一步,都用脚先试探。这让他们的速度大大降低。
赵狂在心里默数。
十个呼吸,他们只往上挪了三步。
二十个呼吸,五步。
月光移动了一寸。
终于,领头的两个黑影摸到了石阶顶端,离烽燧台门口只有十步。
赵狂握紧了手里的弩。
两个黑影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冲向门口。
就是现在。
赵狂猛地推开门,弩机扣动。
“嘣!”
箭矢离弦,射穿第一个黑影的咽喉。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仰面倒下。
第二个黑影一愣,赵狂已经扔了弩,拔剑上前。
剑光一闪,抹过脖颈。
两具尸体倒在门口。
后面的黑影惊住了,一时不敢上前。
“滚石!”赵狂低喝。
墙头上,黑娃和二牛立刻把准备好的石头推下去。石头顺着陡峭的石阶滚落,带起一片惨呼和闷响。
夜袭失败了。
黑影们仓皇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赵狂关上门,重新顶上木杠。
烽燧台里,所有人都醒了,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了。”赵狂说,“继续睡,天快亮了。”
但他自己没睡。他走到火塘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赤练给的那个小皮囊。
皮囊很轻,里面是暗褐色的粉末,闻着有股淡淡的苦味。
“这就是那药?”王芷走过来,低声问。
“嗯。”赵狂说,“我该走了。”
“现在?”
“现在。”赵狂看了看天色,“寅时过半,正是人最困的时候。秦兵刚吃了亏,一时半会不会再攻。我得赶在他们取水前,把药撒进去。”
“我跟你去。”王芷说。
“不行。”赵狂摇头,“你留在这里。万一秦兵再来,你得指挥。”
“可是你身上有伤……”
“死不了。”赵狂把皮囊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弩和箭,“如果我卯时没回来,你就按昨晚说的,带人从后山走。”
王芷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赵狂点点头,推开门,闪身出去。
中:溪边
外面很冷。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赵狂裹紧单衣,顺着小径往溪边摸。
伤口又开始渗血,绷带下湿了一片。他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必须赶在天亮前。
秦兵扎营的地方,在烽燧台东面一里多外的缓坡上。那里地势相对平坦,靠近水源——就是赤练说的那条溪。
赵狂没直接去溪边,而是绕了个大圈,从上游摸过去。
月光下,溪水泛着粼粼的光。水流不急,哗哗地响。
赵狂伏在溪边一块大石头后,仔细观察。
下游百步外,就是秦兵营地。能看见几堆篝火的余烬,还有几个守夜的兵在走动。营地离溪边不远,取水很方便。
他必须把药撒在上游,但又不能太近,免得被守夜的发现。
他沿着溪流往上又走了几十步,找到一处水流较急的拐弯。这里地势稍高,能看见下游营地,但自己被树丛挡住,不会被发现。
赵狂蹲下身,掏出皮囊。
正要倒,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弩已举起。
是赤练。
她穿着那身兽皮麻布袍,长发用草绳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个小藤篮,篮里装满了草药。
“你来得正好。”赤练说,声音很轻,“我刚从疤脸那儿出来。”
“找到了?”赵狂问。
“找到了。”赤练点头,“在山洞最里面,和几个被抓的女人关在一起。人还活着,但瘦得只剩骨头。”
“能救出来吗?”
“现在还不行。”赤练说,“疤脸看得紧。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我发现一件事。疤脸的人,和秦兵有联系。”
赵狂瞳孔一缩:“什么?”
“我听见疤脸和一个手下说话。”赤练压低声音,“说‘李屯答应的事,该兑现了’。还说‘等灭了烽燧台那伙人,东西对半分’。”
赵狂脑子里飞快转动。
李屯,就是那个副将。他和疤脸有勾结?
“他们说的‘东西’,是什么?”赵狂问。
“不知道。”赤练说,“但肯定不是粮食。疤脸不缺粮,他缺的是兵器,是甲胄。”
赵狂明白了。
秦兵剿匪,历来是肥差。缴获的财物,大多可以私吞。李屯和疤脸勾结,一个假意剿匪,一个假意抵抗,最后做场戏,把“缴获”的兵器甲胄分给疤脸,疤脸再给他钱或者别的好处。
但这次,他们碰上了硬茬子。
烽燧台没像预想中那样一攻即破,反而让秦兵损失惨重。李屯骑虎难下,必须真打。而疤脸,可能也被许诺了“灭掉烽燧台后,东西都归你”之类的条件。
“所以疤脸可能会帮秦兵。”赵狂说。
“不是可能,是一定。”赤练说,“我听见疤脸说,天亮就派人从西边绕过去,堵你们的后路。”
赵狂心里一沉。
西边,是后山那条小径。如果被堵住,他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你有办法吗?”赤练问。
赵狂没说话。他盯着手里的皮囊,脑子里飞快盘算。
原本的计划,是下药让秦兵腹泻,趁乱反击。但如果疤脸的人从西边过来,两面夹击,下药也没用。
除非……
“你能让疤脸的人,也喝到这溪水吗?”赵狂问。
赤练一愣,随即明白了:“你想连他们一起……”
“对。”赵狂说,“既然他们要来,那就一起来。人越多,越乱。”
赤练想了想,点头:“能。疤脸的人每天早上也会来溪边取水,生火做饭。但他们的水囊是自己带的,不一定用溪水。”
“那就让他们用。”赵狂说,“你把他们的水囊扎破,或者……下点别的药,让他们不得不来溪边取水。”
赤练眼睛亮了:“我有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皮囊,比刚才那个更小:“这是‘引水散’,撒在水囊里,水会变苦,喝不下去。人渴极了,肯定会来找净的水。”
“好。”赵狂说,“你现在回去,把药下在他们的水囊里。然后赶在他们来溪边前,放火烧山洞。火一起,他们更得往外跑。”
“那你呢?”
“我在这里下药。”赵狂说,“等他们都喝了水,再动手。”
赤练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小心。疤脸手下有个叫‘独眼’的,以前是边军斥候,鼻子灵,耳朵尖。别被他发现。”
“知道了。”
赤练消失在林子里。
赵狂深吸一口气,拔开皮囊的塞子,把药粉倒进溪水。
药粉是暗褐色的,入水即溶,看不出痕迹。他倒了约莫一半,留了一半。
然后他逆着水流往上走了十几步,把剩下的药粉倒在一处水流较缓的浅滩。这样药效会持续更久。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赵狂退回到之前藏身的大石头后,趴下,静静等待。
下:乱
天亮了。
秦兵营地最先动起来。
炊烟升起,士兵们陆续起身,排队到溪边取水。有直接用手捧水喝的,有用皮囊灌了带回营地的。人不少,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
赵狂屏住呼吸,数着。
一、二、三……
约莫半个时辰后,营地那边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有人捂着肚子往林子深处跑,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然后是呕吐声,呻吟声。整个营地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水……水有问题!”
“有人在溪里下毒!”
李屯的吼声传来,但很快被更多的哀嚎淹没。
赵狂悄悄探出头看。
营地至少有一半人倒下了,剩下的也脸色发白,捂着肚子。李屯站在营地中间,脸色铁青,正对着几个亲兵吼着什么。
但就在这时,西边传来了喧哗。
是疤脸的人。
二十多个,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从林子里冲出来。他们本来是要去堵后山小径的,但路过溪边,看见清澈的溪水,有人忍不住,蹲下就喝。
喝了,就中招了。
“妈的,这水……”一个疤脸的手下刚喝了一口,脸就绿了,捂着肚子蹲下。
其他人见状,不敢再喝,但已经晚了。陆续有人开始肚子疼。
“中计了!”有人喊。
营地里的秦兵看见疤脸的人,也愣住了。
两拨人,隔着几十步,面面相觑。
“李屯!”疤脸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左眼戴着黑眼罩,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狰狞,“你他娘的阴我?!”
“放屁!”李屯吼道,“老子的人也中招了!”
“那就是烽燧台那伙人的!”疤脸咬牙切齿,“等老子抓到他,非扒了他的皮!”
“用不着你动手!”李屯说,“老子……”
他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指着西边:“看!”
西边,山林深处,冒起了黑烟。
是赤练放火了。
“妈的,老子的窝!”疤脸眼都红了,“兄弟们,先回去救火!”
他带着人就要往回冲。
但李屯拦住了他:“等等!现在回去,正好中了调虎离山计!那伙人肯定要跑!”
“那你说怎么办?!”
“分兵!”李屯说,“你带一半人回去救火,我带剩下的人攻烽燧台。咱们两面夹击,他们跑不了!”
疤脸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但说好了,灭了那伙人,东西对半分!”
“对半分!”
两人迅速分好兵。疤脸带着十来个人往西边跑,李屯带着还能动的几十个秦兵,重新整队,准备强攻烽燧台。
赵狂看在眼里,心里急转。
疤脸回去救火,赤练有危险。但李屯要强攻烽燧台,王芷他们更危险。
必须选。
他咬了咬牙,从石头后站起来,端起弩,瞄准。
没瞄准李屯,也没瞄准疤脸。
他瞄准了溪边一块松动的巨石。
那是他昨天就观察好的。巨石半嵌在土里,下面垫着碎石。如果撬动,可能会滚落,截断溪流。
箭矢离弦,钉在巨石下的碎石缝里。
巨石晃了晃,没动。
赵狂又射了一箭。
还是没动。
李屯已经发现了他:“那边有人!放箭!”
几个还能拉弓的秦兵朝这边射箭。箭矢钉在石头上,崩出火星。
赵狂伏低身子,换上最后一支箭。
这次,他瞄准了巨石顶部一道裂缝。
“嘣!”
箭矢精准地射进裂缝。
“咔——”
一声脆响。
巨石开始松动,然后带着周围的土石,轰然滚落。
“轰隆!!”
巨石沿着陡坡往下滚,越滚越快,最后砸进溪流,截断了水流。
溪水被阻,迅速在上游淤积,形成一个小水洼。而下游,水流骤然减小。
“水!水没了!”
秦兵营地那边,还没中毒的人正急着用水洗眼睛、漱口——有些人怀疑是毒粉进了眼口。现在水流一断,顿时乱了。
李屯暴跳如雷:“了他!给我了他!”
十几个还能动的秦兵朝赵狂冲过来。
赵狂扔了弩,拔剑。
但他没硬拼,而是转身就往林子里跑。
“追!”
秦兵追了上来。
赵狂在林子里左拐右绕,专挑难走的路。他熟悉地形,昨天和虎子打猎时走过好几遍。秦兵不熟,很快就被拉开了距离。
但赵狂伤重,跑不快。跑了约莫一里地,肋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他靠在一棵树后,大口喘气。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握紧剑,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侧面忽然飞来几支箭。
“嗖嗖嗖——”
追在前面的三个秦兵中箭倒地。
赵狂一愣。
林子里,二牛带着五个弩手钻了出来。
“大公子!”二牛跑过来,“王姑娘让我们来接应你!”
“你们怎么……”
“王姑娘说,听见西边有动静,猜到是赤练姑娘放火了。她说你肯定会有危险,让我们来溪边看看。”二牛说,“正好碰上秦兵追你。”
赵狂心里一暖,但没时间多说:“李屯要强攻烽燧台,你们……”
“我们知道。”二牛说,“王姑娘都安排好了。黑娃带人守石阶,我们在外面接应。现在怎么办?”
赵狂看向西边。黑烟更浓了,还隐隐传来喊声。
赤练在那边。
“你们回去守烽燧台。”赵狂说,“我去西边。”
“大公子,你伤这么重……”
“死不了。”赵狂撕了截衣摆,把肋下的伤口又勒紧了些,“这是命令。回去,告诉王芷,守到午时。午时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撤。”
“大公子!”
“执行命令!”
二牛咬咬牙,带着人转身往回跑。
赵狂也转身,往西边去。
尾:火与血
疤脸的山洞,已经烧起来了。
火势不大,但烟很浓。洞口被浓烟封住,里面的人拼命往外冲。
疤脸站在洞外,气得哇哇叫:“谁放的火?!谁?!”
没人回答。
洞里冲出来的人,个个灰头土脸,咳嗽不止。有人手里还拎着抢出来的东西——破包袱、烂皮子,甚至还有半袋粮食。
“老大,水囊……水囊都坏了!”一个手下提着几个破水囊跑过来,“都被人割了口子!”
“什么?!”疤脸抢过水囊一看,果然,每个水囊底部都有一道整齐的切口。
“是那个巫女!”疤脸眼都红了,“肯定是她!给我找!找到她,老子活剥了她的皮!”
手下们正要散开找,忽然,林子里传来了歌声。
是赤练。
她站在离洞口几十步外的一棵树上,穿着那身兽皮麻布袍,长发披散,手里拿着个骨哨,正吹着奇怪的调子。
“在那里!”疤脸指着她,“放箭!放箭!”
几个有弓的立刻张弓搭箭。
但赤练动作更快。她从树上跳下来,转身就跑。
“追!”
疤脸带着人追了上去。
赤练跑得不快,但很灵活。她在林子里左拐右绕,专挑难走的地方。疤脸的人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差着十几步。
追了约莫半里地,赤练忽然停下,转过身。
疤脸也停下,喘着粗气:“跑啊?怎么不跑了?”
赤练没说话。她抬起手,把骨哨凑到嘴边,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在山林里回荡。
疤脸一愣。
下一刻,四周的草丛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是蛇。
很多蛇。
黑的,绿的,花的,大大小小,从草丛里、石头缝里钻出来,吐着信子,朝疤脸他们游过来。
“蛇!是蛇!”
“巫女!她会驱蛇!”
疤脸的人慌了。有人转身就跑,但蛇的速度更快。几条蛇窜上去,咬在腿脚上。
“啊——”
惨叫声响起。
疤脸自己也中招了。一条黑蛇咬在他小腿上,他惨叫一声,挥刀把蛇砍成两段,但伤口已经发黑。
“毒……有毒……”
他踉跄后退,脸色迅速变得青紫。
赤练站在蛇群外,冷冷地看着。
“疤脸。”她说,“你我姐姐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你……你……”疤脸指着她,话说不出来,嘴里开始吐白沫。
他倒下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山匪吓破了胆,扔了武器,四散逃窜。
赤练没追。她走到疤脸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铜印,半个巴掌大,刻着些奇怪的纹路。
她收好铜印,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赵狂拄着剑,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肋下的绷带全被血染红了,但还站着。
“你来了。”赤练说。
“来了。”赵狂看着地上的疤脸,“死了?”
“死了。”赤练说,“蛇毒,见血封喉。”
赵狂点点头,看向山洞方向。火还在烧,但小了些。有几个山匪在远处探头探脑,不敢过来。
“你外甥女呢?”他问。
“救出来了。”赤练说,“在山洞里,我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了。等这边事了,我带她走。”
“去哪?”
“不知道。”赤练说,“天下这么大,总有能活的地方。”
赵狂沉默了一下,说:“你可以留下。”
赤练看着他。
“烽燧台需要你。”赵狂说,“我们需要懂草药的人,需要懂这片山的人。你也需要个能落脚的地方。”
赤练没说话。她盯着赵狂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还能打吗?”
赵狂苦笑:“快不行了。”
“那你还来?”
“答应了你,要灭了这伙人。”赵狂说,“虽然主要靠你,但……我来了。”
赤练忽然笑了。
这是赵狂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的,带着点暖意的笑。
“好。”她说,“我留下。”
她走到赵狂身边,扶住他:“能走吗?”
“能。”
两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赤练忽然说:“那个李屯,和疤脸勾结,是为了盐。”
“盐?”
“嗯。”赤练说,“疤脸在山里发现了个小盐矿,不大,但够几百人吃。李屯知道了,想占为己有。两人谈好了,灭了你们,盐矿对半分。”
赵狂明白了。难怪李屯这么拼命,难怪疤脸这么配合。
盐,在这时代,比金子还金贵。
“盐矿在哪儿?”他问。
“西边,更深的山里。”赤练说,“我知道路。”
赵狂心里一动。
如果有盐……
“先回去。”他说,“烽燧台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两人加快脚步。
快到烽燧台时,他们听见了喊声。
石阶那边,还在打。
(第六章 毒与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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