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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最后一搏

烽燧台的石阶上,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

秦兵的第三波进攻刚刚被打退,但这一次,他们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黑娃拄着砍出缺口的刀,靠在墙边大口喘气。二牛腿上又添了新伤,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墙头的弩手只剩三个,箭囊全空了。

王芷站在烽燧台门口,麻布裙摆沾满血污。她手里握着把短刀——是昨天从一个死去的秦兵身上捡的,刀刃上也有血。

“还能动的,还有几个?”她问,声音沙哑。

黑娃环顾四周,数了数:“十……十二个。”

“弩箭呢?”

“没了。石头也没了。”

王芷望向山下。秦兵营地一片混乱,中毒的人躺倒大半,但李屯身边还聚集着三四十人。他们正在重新整队,准备最后一次冲锋。

“王姑娘,”黑娃咽了口唾沫,“咱们……咱们守不住了。”

王芷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烽燧台里——女人、孩子、老人挤在一起,眼神里满是绝望。

“大公子还没回来……”有人说。

“回不来了。”另一个人喃喃道,“肯定死在外面了……”

“闭嘴!”王芷喝道,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赵狂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谁都不准死。”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锅、碗、木头、石头,什么都行。垒在门口。”

“还有,”她看向郑婶,“把剩下的肉汤,每人分一碗。吃饱了,才有力气拼命。”

烽燧台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动了起来。

女人们把陶罐、木桶搬到门口,孩子们捡起地上的碎石,老人把能拆的木头都拆了。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物品碰撞的声音。

王芷走到火塘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她从咸阳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几块玉佩,一支玉簪,还有一小袋金珠。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全部倒进火里。

玉佩在火中崩裂,玉簪融化,金珠烧得发红。

“王姑娘!”郑婶惊呼。

“没用。”王芷说,“活不过今天,这些东西就是废物。”

她站起身,拿起短刀,走到门口,和黑娃并肩站在一起。

山下,李屯的队伍整好了。

还能动的秦兵大约三十人,个个面色惨白,但眼神凶狠。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搏——攻不下烽燧台,回去也是死。

李屯骑在马上,左肩的箭伤草草包扎过,还在渗血。他脸色铁青,盯着烽燧台,缓缓举起刀。

“——”

中:归来的影子

秦兵开始冲锋。

这一次,他们没有试探,没有掩护,就是硬冲。三十多人,像一股黑色的水,涌向石阶。

“来了!”黑娃嘶声喊。

王芷握紧刀,手心全是汗。

第一波秦兵冲上石阶,踩过同伴的尸体,红着眼往上爬。

“砸!”王芷下令。

陶罐、木桶、石头雨点般砸下去。但这次秦兵有了准备,举盾抵挡,速度不减。

“砰!”

一个秦兵撞开了门口堆放的杂物,冲了进来。

黑娃举刀就砍,但那秦兵用盾挡住,反手一戟刺来。黑娃侧身躲开,刀砍在对方肩膀上,但不够深。

另一个秦兵也冲了进来。

二牛瘸着腿迎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地。

“守住门口!”王芷喊,但她自己也被一个秦兵盯上了。

那秦兵年纪不大,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疯狂。他举戟刺向王芷。

王芷不会武,只能往后退。戟尖擦着她肩膀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她咬牙,不退反进,短刀刺向对方小腹。

秦兵没想到这女人敢反击,一愣神,被刀刺中。但皮甲太厚,刀只进去半寸。

“找死!”秦兵暴怒,一脚踹在王芷肚子上。

王芷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秦兵举起戟,就要刺下。

就在这时——

一支箭从门外射来,钉进秦兵后颈。

秦兵动作一滞,低头看了看口透出的箭尖,轰然倒下。

王芷抬头。

赵狂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还站着。他手里端着弩,弩弦还在震颤。

他身后,赤练搀扶着他,另一只手握着骨刀。

“大公子!”黑娃惊喜地喊。

赵狂没应声。他扔掉弩,拔出剑,走进烽燧台。

剩下的秦兵看见他,都愣住了。

他们记得这张脸——昨天在石阶上了二十多人的恶魔。

赵狂扫了一眼。烽燧台里冲进来七八个秦兵,正在和庄户们缠斗。门外还有更多人在往上冲。

他没犹豫,提剑上前。

第一个秦兵举戟刺来,赵狂侧身躲过,剑从下往上撩,削断对方手腕。秦兵惨叫,赵连环补上一脚,将他踹出门外。

第二个秦兵从侧面扑来,赵狂看都不看,左手肘击,正中咽喉。秦兵捂着脖子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

赵狂的动作不快,但精准。每一次出剑,都奔着要害。每一次移动,都避开围攻。

他伤得太重,不能久战,必须速战速决。

赤练跟在他身边,专攻下盘。骨刀锋利,专挑脚踝、膝盖。两人配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眨眼间放倒了四个秦兵。

剩下的秦兵胆寒了,开始往后退。

“不准退!”门外传来李屯的吼声,“他们快不行了!上!了他们!”

但秦兵们犹豫了。赵狂站在门口,剑尖滴血,眼神冷得像冰。他身后,那些原本懦弱的庄户,此刻也红着眼,拿着简陋的武器,一副拼命的架势。

“李屯。”赵狂开口,声音嘶哑,“你的人,还剩几个?”

李屯从门外探出头,脸色狰狞:“赵狂!你今天必死!”

“我死之前,”赵狂说,“你会先死。”

他往前一步,走出烽燧台,站在石阶顶端。

下面的秦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看见了吗?”赵狂指着山下,“你们中毒的袍泽,正在地上打滚。你们攻了三次,死了多少人?五十?六十?”

他扫视着每一个秦兵的脸:“为了什么?为了李屯的私利?为了那个盐矿?”

秦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盐矿的事。

“他许诺你们什么?”赵狂继续,“军功?赏钱?还是许诺灭了这里的人,抢到的财物分你们一半?”

李屯脸色大变:“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赵狂盯着他,“你勾结山匪疤脸,想私吞盐矿。事成之后,疤脸得盐,你得财。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你们交易里必须清除的障碍。”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现在疤脸死了。被我身边的这位姑娘了。盐矿,你们拿不到了。”

秦兵们炸开了锅。

“疤脸死了?!”

“盐矿?什么盐矿?”

“李屯,他说的是真的?!”

李屯又急又怒:“别听他蛊惑!他是叛贼!了他,回去人人有赏!”

但秦兵们不动了。他们看看山下躺倒的同伴,看看烽燧台门口那些拼命的庄户,再看看李屯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有人动摇了。

“我……我不打了。”一个年轻的秦兵扔下戟,转身就跑。

“站住!”李屯怒吼。

但没用。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又有几个秦兵扔了武器,往山下跑。

“回来!都给我回来!”李屯挥刀砍倒一个逃兵,但更多的人开始溃散。

眨眼间,三十多人跑了一半。

李屯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

赵狂看着他,缓缓举起剑:“现在,你还觉得我必死吗?”

李屯眼睛红了。他知道,完了。兵溃了,盐矿没了,回去也是个死。唯一能做的,就是拉赵狂垫背。

“!”他嘶吼着,亲自冲了上来。

下:盐的味道

李屯冲得很快。

他毕竟是百战老兵,虽然受伤,但刀法还在。一刀劈来,带着风声。

赵狂举剑格挡。

“当!”

火星四溅。赵狂被震得后退一步,肋下的伤口崩开,血涌出来。

但他没退第二剑,迎了上去。

两人在狭窄的石阶上交手。

刀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李屯势大力沉,每一刀都想要命。赵狂剑走偏锋,专攻破绽。

五招过去,赵狂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但他也在李屯左臂上划了一剑。

“大公子!”黑娃要冲上来帮忙。

“别过来!”赵狂喝道,“这是我和他的事。”

李屯狞笑:“赵家小子,你还能撑几招?”

赵狂没说话。他盯着李屯的刀,盯着他的脚步,盯着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十招。

赵狂腿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李屯趁机猛攻,刀光如瀑。

但就在这时,赵狂忽然一个矮身,从李屯刀下钻过,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不是刺口,不是刺咽喉。

是刺向李屯左肩那处箭伤。

剑尖精准地扎进伤口。

“啊——”李屯惨叫,刀脱手。

赵狂没停。他顺势上前,左手扣住李屯右手腕,一拧,一拽。

“咔嚓。”

腕骨断裂。

李屯疼得脸都扭曲了,但还挣扎,左手去摸腰间短刀。

赵狂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李屯跪倒在地。

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输了。”赵狂说,声音平静。

李屯抬起头,眼睛充血:“了我。”

“我不俘虏。”赵狂说,“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休想!”

剑锋压进肉里,血渗出来。

“盐矿在哪儿?”赵狂问。

李屯咬牙不答。

赵狂看向赤练。

赤练走过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李屯的伤口上。

粉末一沾血,立刻发出“滋滋”的声音。

李屯惨叫起来,浑身抽搐。

“这是蚀骨粉。”赤练平静地说,“沾在伤口上,会慢慢腐蚀骨头。你会看着自己的手烂掉,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整个过程,大概要三天。”

李屯脸色煞白。

“说,还是不说?”赵狂问。

“西……西边十里,野猪沟,有个山洞……”李屯终于开口,声音发颤,“疤……疤脸发现的,不大,但够用……”

“你们怎么约定的?”

“我帮他灭了你们,他分我一半盐……还给我一千钱……”

“郡尉知道吗?”

“不……不知道,是我私下做的……”

赵狂点点头,收了剑。

“把他绑起来。”他对黑娃说。

李屯被拖走时,还在嘶声喊:“赵狂!你不得好死!郡尉不会放过你的!”

赵狂没理他。他转身,看向山下。

剩下的秦兵已经跑光了。营地一片狼藉,中毒的人还在呻吟,没中毒的早就逃了。

他松了口气,然后眼前一黑,差点倒下。

赤练扶住他。

“你伤太重了。”她说,“必须马上处理。”

赵狂摇摇头,看向烽燧台里。

王芷正捂着肩膀的伤口,指挥郑婶给受伤的人包扎。黑娃和二牛互相搀扶着,清点人数。女人们抱着孩子,低声哭泣。

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赵狂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活下来了。

“扶我进去。”他对赤练说。

尾:新的开始

入夜了。

烽燧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劫后余生的疲惫。

清点结果出来了:死了九个,伤了二十三个。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人。

赵狂靠坐在墙边,赤练正在给他处理伤口。肋下的伤重新缝合,腿上的刀伤敷了草药,用煮过的布条紧紧包扎。

“骨头没断,但筋肉伤得厉害。”赤练说,“一个月内别动武。”

赵狂苦笑。不动武?可能吗?

王芷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肩膀的伤口也包扎好了,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

“李屯怎么处置?”她问。

“先关着。”赵狂说,“他还有用。”

“盐矿的事,是真的?”

“真的。”赵狂看向赤练,“你知道野猪沟吗?”

“知道。”赤练点头,“那地方很隐蔽,周围有瘴气,平时没人去。疤脸能找到,也是运气。”

“盐矿大吗?”

“不大。”赤练说,“我去看过。是个小矿脉,露天的,采起来不难。但产量有限,一年顶多能出几百斤。”

几百斤。

赵狂心里盘算。一斤盐,在市面上能换十斤粟,甚至更多。如果有稳定的盐源……

“但我们守不住。”王芷打断了他的思绪,“秦兵这次败了,郡尉一定会再派人来。下一次,可能就是一个千人队。”

“所以我们要走。”赵狂说。

“走?去哪?”

“去野猪沟。”赵狂说,“那里有盐,有水源,地势也险要。比这里更适合落脚。”

“可是……”王芷犹豫,“那里有瘴气。”

“赤练能解。”赵狂说,“而且,瘴气反而是最好的屏障。秦兵不敢轻易进去。”

王芷看向赤练。

赤练点点头:“瘴气我能对付。但野猪沟地方不大,容不下这么多人。”

“分批去。”赵狂说,“先派一小队人,去清理地方,建房子。等有了基础,再慢慢转移。”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王芷问。

“和谈。”赵狂说,“和郡尉和谈。”

烽燧台里一片哗然。

“和谈?大公子,秦兵了我们这么多人,我们还死了九个……”

“我知道。”赵狂抬手,压下议论,“但继续打下去,我们全得死。郡尉有兵,我们只有这些人。耗不起。”

“那怎么谈?”黑娃问,“咱们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会同意和谈?”

“所以我们需要筹码。”赵狂说,“盐矿是一个。李屯勾结山匪、私吞盐矿的证据,是另一个。”

他看向角落里被绑着的李屯:“他会配合的。为了活命。”

李屯抬起头,眼神怨毒,但没说话。

“还有,”赵狂继续说,“我们需要一个能传话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谁去?去了还能回来吗?

“我去。”王芷忽然说。

赵狂一愣:“你?”

“我识字,懂礼,知道怎么和官员打交道。”王芷说,“而且我是女子,他们不会立刻我。”

“不行。”赵狂摇头,“太危险。”

“你去更危险。”王芷说,“你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我去,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步。

最后,赤练开口了:“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巴人,不是秦人。他们抓了我,也问不出什么。”赤练说,“而且,我可以带点‘礼物’去。”

“什么礼物?”

“盐。”赤练说,“带上几斤盐,给郡尉尝尝。让他知道,我们有他需要的东西。”

赵狂沉吟。

这确实是个办法。盐是硬通货,也是谈判的筹码。如果郡尉知道这里有稳定的盐源,可能会考虑而非剿灭。

“但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跑得快。”赤练说,“而且,我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骨哨:“必要的时候,我能召来帮手。”

赵狂看着她。赤练的眼神很平静,但坚定。

“好。”他终于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嗯。”赤练说,“你也要答应我,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两人对视,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约定。

第二天一早,赤练带着五斤粗盐、李屯的亲笔供状(王芷写的,李屯按了手印),还有赵狂写给郡尉的信,下山了。

赵狂和王芷站在烽燧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晨雾里。

“她能成功吗?”王芷轻声问。

“不知道。”赵狂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转身,看向烽燧台里忙碌的人们。

老木在修被砸坏的门,郑婶在熬药,黑娃和二牛在清点剩下的粮食。女人们在缝补衣服,孩子们在帮忙捡柴。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但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

“如果,”王芷忽然说,“如果郡尉不同意和谈,执意要剿灭我们……”

“那就打。”赵狂说,“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怎么强大?”

“练兵,屯粮,制盐。”赵狂说,“还有——找更多的盟友。”

“盟友?这深山老林,哪来的盟友?”

“流民,逃卒,活不下去的人。”赵狂望向远方,“这天下,快乱了。乱世里,人多才能活。”

王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边,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要变天了。”她说。

“是啊。”赵狂说,“要变天了。”

(第七章 盐与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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