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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烽燧台的重建

赤练离开后的第三天,烽燧台下了一场雨。

不是细雨,是瓢泼大雨。雨水顺着塌了半边的屋顶往下灌,把火塘浇灭了,把堆在角落的草泡软了,还把墙冲开一道新裂缝。

赵狂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腿上伤口被湿气一激,针扎似的疼。

“大公子,这里不能住了。”老木凑过来,愁眉苦脸,“屋顶得彻底修,墙也得补。不然再来场大雨,非塌了不可。”

“先挪人。”赵狂说,“把受伤的、老人孩子,挪到旁边那个小山洞去。”

“山洞小,挤不下……”

“挤一挤。”赵狂打断他,“挤不下,就在外面搭棚子。反正不能待在这随时会塌的地方。”

老木应了声,转身去喊人。

烽燧台里乱成一团。女人们抱着孩子,提着包袱,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山洞走。男人们抬着伤员,小心翼翼下石阶。郑婶背着一大包草药,边走边念叨:“这雨一下,药都了,得重新晒……”

王芷走过来,递给赵狂一块破布挡雨。

“你也过去。”赵狂说。

“我先帮你把东西搬完。”王芷说着,弯腰去抱墙角那堆竹简——那是她从咸阳带出来的,一直用油布包着,但最外面的几卷还是湿了边。

赵狂接过一半:“这些书,很重要?”

“都是父亲的藏书。”王芷小心地擦掉竹简上的水渍,“有《黄帝内经》《禹贡》《管子》,还有几卷律法。”

“你父亲是太医令丞,怎么还藏这些?”

“父亲说,医者不止要懂治病,还要懂治国。”王芷顿了顿,“他说,治人如治国,都要看阴阳平衡,看气血流通。”

赵狂没说话。他想起以前部队里的军医,也会说类似的话:身体是个系统,打仗也是个系统。

两人把竹简搬到山洞。山洞不大,只有三四丈深,勉强能挤下三十来人。伤者躺在最里面,女人孩子挤在中间,男人守在洞口。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砸在山石上。

黑娃升起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

“大公子,”二牛瘸着腿挪过来,“粮食……粮食不多了。省着吃,也撑不过五天。”

赵狂早就算过。原本的存粮,加上从秦兵尸体上搜来的粮,够四十七人吃十天。但打仗消耗大,伤员需要补营养,现在又多了李屯和他两个没跑掉的亲兵——虽然捆着,也得给口吃的。

“明天雨停,去打猎。”赵狂说,“虎子,你带三个人去。”

虎子点头,但脸色不好看:“大公子,这季节……林子里实在没什么东西了。”

“能打多少是多少。”赵狂说,“再派人去挖野菜,捡蘑菇。郑婶,你教他们认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哎。”郑婶应道。

“还有,”赵狂看向王芷,“你会算数。从今天起,每天的粮食你亲自分,按人头,按劳,按伤。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你说了算。”

王芷愣了愣:“我?”

“你。”赵狂说,“这里识字的人不多,你最有资格管这个。”

周围人看着王芷,眼神复杂。有敬畏,有不甘,但没人反对。这几天,王芷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指挥包扎,安排守夜,甚至在最后关头拿着刀站在门口。这个从咸阳来的女人,不简单。

“好。”王芷点头,“但我要两个帮手。”

“你自己挑。”

王芷环顾一圈,指了指黑娃和郑婶:“黑娃有力气,搬东西分粮需要他。郑婶懂药,知道哪些人该补,哪些人能撑。”

“行。”赵狂说,“从明天开始,黑娃、郑婶听你调遣。”

黑娃挠挠头,憨憨地笑了。郑婶则有些惶恐:“我……我就懂点草药,哪会管粮啊……”

“学。”赵狂说,“不学,以后饿肚子。”

安排完这些,赵狂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雨。

王芷跟过来,低声说:“你在担心赤练。”

“嗯。”

“她会回来的。”王芷说,“她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

“我知道。”赵狂顿了顿,“但我担心郡尉那边。如果谈不拢……”

他没说完。如果谈不拢,赤练回不来,秦兵会再来。下一次,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你有退路吗?”王芷问。

“有。”赵狂说,“野猪沟。”

“但那地方有瘴气……”

“瘴气能解,人心难测。”赵狂看向山洞里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现在最难的,不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让这些人相信能活下去。”

王芷沉默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远处山林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父亲常说,”王芷忽然开口,“治大病,要先固本。本固了,才能祛邪。”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现在就是得了大病的人。”王芷说,“秦兵是外邪,粮食短缺是内虚。光想着怎么打秦兵没用,得先让自己强壮起来。”

“怎么强壮?”

“立规矩。”王芷说,“无规矩不成方圆。现在咱们人多了,但还是一盘散沙。得定下章程,谁管什么,谁做什么,赏什么,罚什么。定了,人心才稳。”

赵狂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说得对。”他说,“明天,我们就立规矩。”

中:规矩

第二天,雨停了。

天刚亮,赵狂就把所有人都叫到山洞外。

四十七个人,加上李屯和两个亲兵,正好五十。能站着的站着,不能站着的坐着,围着赵狂站成一圈。

“从今天起,”赵狂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们不再是一群逃难的人。我们要在这里扎,要活下去,要活得像个人。”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要活,就得有规矩。”赵狂继续说,“我定了三条,都听好。”

“第一,按劳分粮。打猎的、挖野菜的、修房子的、守夜的,每天多分半勺粥。偷懒的、装病的,减半。不服的,可以走。”

“第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敌有功,救人也有功。内斗者,偷盗者,背叛者——斩。”

“第三,”他顿了顿,“女人孩子老人,不参战,但要做事。做饭、缝补、照顾伤员,都算工。做得多,分得多。”

他扫视一圈:“有意见吗?”

沉默。

“没意见,就按这个来。”赵狂说,“王芷管分粮,黑娃管治安,郑婶管医药。其他人,各司其职。”

他指了指老木:“老木,你带人修烽燧台。不用修多好,能住人,能挡雨就行。”

“虎子,你带五个会打猎的,每天进林子,能打多少打多少。打不到猎物,就摘果子,掏鸟蛋,挖能吃的茎。”

“二牛,你腿伤了,但眼睛好。带两个年轻人,在烽燧台顶上瞭望。看见有人来,立刻报信。”

“其他人,挖野菜,捡柴,运水,都听王芷安排。”

一条条命令下去,人群开始动起来。虽然还是疲惫,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是希望,或者说,是知道自己该什么的踏实感。

赵狂走到一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王芷跟过来,递给他一碗稀粥。

“你的伤口,”王芷说,“得换药了。”

赵狂接过粥,三口两口喝完:“晚点再说。”

“不行。”王芷难得强硬,“你现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不能倒。”

赵狂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两人走到山洞里,找了个角落。王芷解开赵狂腿上的绷带,伤口有些红肿,但没化脓。

“算你运气好。”王芷说,“赤练留下的草药很管用。”

她小心翼翼清洗伤口,重新敷药,包扎。动作很轻,但手指冰凉。

“你以前学过?”赵狂问。

“父亲教过一点。”王芷说,“他说,乱世里,多学一点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他是明白,但也没能保住命。”王芷声音低下去,“咸阳……现在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赵狂没接话。他知道王芷在想什么——想父亲,想家人,想那个回不去的咸阳。

“你说,”王芷忽然问,“始皇帝真的会死吗?”

“会。”赵狂说,“而且很快。”

“你怎么知道?”

“我……”赵狂顿了顿,“我做过一个梦。梦见始皇帝死在东巡路上,赵高和李斯篡改遗诏,扶苏自,胡亥继位。然后天下大乱,陈胜吴广起义,项羽刘邦争霸。”

王芷愣住:“梦?”

“对,梦。”赵狂说,“很真实的梦。”

他没再说下去。穿越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但王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王芷说,“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亲眼见过的东西。”

赵狂心里一震。

“所以,”王芷继续说,“我们要赶在天下大乱前,站稳脚跟。”

“对。”

“那盐矿,”王芷压低声音,“是关键。”

“是。”赵狂说,“有了盐,我们就能换粮,换兵器,换一切需要的东西。”

“但开采需要人,需要工具,需要时间。”

“所以要和郡尉谈。”赵狂说,“如果他肯,我们出盐,他出庇护。各取所需。”

“如果他不肯呢?”

“那就打。”赵狂说,“打到他知道,灭我们的代价,比的代价大。”

王芷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我们自己去野猪沟。”王芷说,“不靠郡尉,不靠任何人。就我们这些人,开矿,制盐,自给自足。”

赵狂看着她:“你知道那有多难吗?”

“知道。”王芷说,“但至少,命在自己手里。”

赵狂没说话。他望向洞口,外面阳光很好,但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等赤练回来。”他说,“看她带回什么消息。”

下:归来

赤练是第七天傍晚回来的。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身上那件兽皮麻布袍破了好几处,脸上有擦伤,但眼睛很亮。

赵狂正在烽燧台顶上帮老木修屋顶——其实他腿伤没好,主要是递递工具。看见赤练从林子里走出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木槌,顺着还没修好的木梯爬下去。

王芷也看见了,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赵狂问。

“谈成了。”赤练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也只是暂时的。”

“进来说。”赵狂扶住她,感觉她身体在微微发抖。

三人回到烽燧台——屋顶修了一小半,至少不漏雨了。老木识趣地带着人出去,留下他们三个。

赤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晶体。

“盐?”王芷拿起一块,仔细看,“很纯。”

“我带给郡尉看的。”赤练说,“他尝了,信了。”

“他怎么说?”

“他说可以。”赤练坐下来,接过王芷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但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盐矿归他,我们只能算‘代管’。产出的盐,七成交给他,三成留给我们。”

“第二,我们要搬到野猪沟去住,但不能超过五十人。超过,他就视为聚众谋反。”

“第三,”赤练顿了顿,“他要我们每年进献十张好皮子,五十斤肉,还有……两个女人。”

赵狂脸色一沉:“什么?”

“他说,野猪沟那地方,瘴气重,需要‘阳气’镇着。”赤练冷笑,“其实就是想控制我们的人口,顺便满足他手下的。”

王芷握紧了拳头。

“你答应了?”赵狂问。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赤练说,“我说要回来商量。”

“你做得好。”赵狂说,“还有别的吗?”

“有。”赤练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刻着字,“这是通关符。郡尉说,凭这个,我们可以在陇西郡内自由行走,采买必需品。但每次不能超过五人,不能带兵器。”

赵狂接过木牌,看了看,递给王芷。王芷辨认着上面的字:“陇西郡守府发……有效期一年……”

“一年后,要重新谈。”赤练说。

“李屯呢?”赵狂问,“郡尉问起他了吗?”

“问了。”赤练说,“我说他死了,死在乱军里。郡尉没多问,好像也不在意。”

赵狂心里明白。李屯对郡尉来说,已经没用了。死了反而省事。

“你怎么回来的?”王芷看着赤练身上的伤,“路上出事了?”

“遇到一伙流民,想抢我的东西。”赤练轻描淡写,“我了三个,跑了。”

她说得轻松,但赵狂能想象那场搏的凶险。

“辛苦你了。”他说。

赤练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郡尉说,始皇帝病重,已经回銮了。现在咸阳,不许进出。”

王芷手一颤:“我父亲……”

“不知道。”赤练说,“但咸阳现在很乱,听说公子扶苏被急召回京,公子胡亥也在活动。朝堂上,李斯和赵高斗得厉害。”

这些消息,和赵狂知道的历史基本吻合。

始皇帝快死了,大乱将至。

“我们时间不多了。”赵狂说,“必须在天下大乱前,在野猪沟站稳脚跟。”

“那郡尉的条件……”王芷问。

“答应。”赵狂说,“但第三条,女人那条,不行。改成每年多交一百斤盐。”

“他会同意吗?”

“他必须同意。”赵狂说,“因为他需要盐,也需要我们替他守着那个矿。真急了,我们毁了矿,一拍两散。”

赤练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休息两天,再回去一趟。”赵狂说,“告诉他,条件我们答应,但第三条要改。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带盐投靠别的郡——比如北地郡,或者上郡。”

“他会信的。”赤练说,“盐矿的诱惑,比两个女人大。”

事情就这么定了。

当晚,赵狂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宣布了和郡尉谈成的条件——当然,隐去了第三条。

“我们要搬去野猪沟。”他说,“那里有盐矿,有水源,地势也比这里好。但那里有瘴气,有毒虫,开荒会很苦。”

没人说话。

“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意的,可以留下,或者自寻生路。”赵狂环顾一圈,“但我要说清楚,去了野猪沟,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沉默持续了很久。

黑娃第一个站出来:“大公子,我去!”

接着是二牛:“我也去!”

虎子、老木、郑婶……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连那些老人孩子,也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赵狂看着这一张张脸,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是责任。

“好。”他说,“三天后,出发。”

尾:出发前夜

出发前夜,赵狂睡不着。

他走到烽燧台外面,坐在石阶上。月光很亮,照得山谷一片银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芷。

“你也睡不着?”她问。

“嗯。”赵狂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王芷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影。

“你在想咸阳?”赵狂问。

“想,也不想。”王芷说,“想父亲,想家。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后悔吗?”

“不后悔。”王芷摇头,“留在咸阳,现在可能已经死了。至少在这里,我还活着。”

她顿了顿,轻声说:“而且,我觉得,这里更需要我。”

赵狂看了她一眼。月光下,王芷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坚定。

“野猪沟,”王芷忽然说,“你打算怎么规划?”

“先建围墙,防野兽,也防人。”赵狂说,“然后盖房子,开荒,种些快熟的作物。盐矿那边,要建工坊,提炼,储存。”

“需要很多人手。”

“对。”赵狂说,“所以要和郡尉搞好关系,至少暂时要。我们需要他给的通行符,需要从外面买工具,买种子。”

“但总有一天,”王芷说,“我们会不再需要他。”

“对。”赵狂说,“等我们足够强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狂,”王芷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大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狂心里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很多想法,很多做法,不像这个时代的人。”王芷说,“你知道怎么练兵,知道怎么管理,还知道很多……奇怪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教黑娃他们那个‘三人小组’战术。”王芷说,“我读过兵书,从没见过那种打法。还有你处理伤口的方法,缝合,消毒……太医署的老太医都不会。”

赵狂没说话。

“你不说,我不问。”王芷说,“但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我……我们都信你。”

赵狂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说。

“不用谢。”王芷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赤练让我告诉你,她在外面的林子里等你,有事说。”

赵狂一愣:“现在?”

“嗯。”

王芷走了。赵狂坐了一会儿,起身往林子里去。

赤练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

“你找我?”赵狂走过去。

“嗯。”赤练转过身,手里拿着那个骨哨,“这个给你。”

赵狂接过:“这是?”

“我姐姐留下的。”赤练说,“吹响它,能召来蛇。但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哨子就碎了。”

“为什么给我?”

“野猪沟瘴气重,毒虫多。”赤练说,“这个能,也能……在必要的时候,传递消息。”

赵狂握紧骨哨:“谢谢。”

“不用谢。”赤练顿了顿,“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到了野猪沟,我想单独住。”赤练说,“离你们远一点,靠近盐矿的地方。我要炼药,也要……守着姐姐的坟。”

“你姐姐葬在那里?”

“嗯。”赤练点头,“疤脸了她,我把她埋在了盐矿旁边。她说,盐能防腐,能让她不腐不烂。”

赵狂心里一紧:“好,我答应你。”

赤练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赤练。”赵狂叫住她。

赤练回头。

“你姐姐的仇,疤脸已经死了。”赵狂说,“以后,你可以为自己活了。”

赤练愣住,然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留下。”

她消失在林子里。

赵狂站在原地,握着骨哨,看着月光。

明天,新的开始。

(第八章 等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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