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融雪与播种
李信离去后的第三天,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降临了子午岭。
雨不大,却持续了一整,将最后残存的积雪彻底化开。浑浊的雪水顺着山坡冲刷而下,汇聚成条条奔流的小溪,最终在铁盐堡谷地形成几处浅浅的泥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草木的气息,但也夹杂着某种万物萌动的生机。
赵狂站在新加固的木制瞭望塔上,披着一件防雨的蓑衣,望着谷中景象。雨水顺着塔檐滴落,在他脚下积成一圈水洼。远处,老木正指挥着辅兵们紧急开挖排水沟,防止营地内涝。更远处的梯田坡地上,已经有勤快的人在冒雨翻整土地,为即将到来的春播做准备。
整个铁盐堡像一头刚刚熬过严冬、正抖落身上残雪、准备伸展筋骨的巨兽,虽然还有些笨拙和泥泞,但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已不可遏制。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营地西北角,那里新搭建了几间稍大的木屋,屋前立着一更高的旗杆,一面更大的黑底金鹰旗在雨幕中低垂着。那是按照他的要求新建的“铁鹰教习所”——虽然现在还只是个空架子,连像样的教具和教材都没有,但它代表着未来,代表着铁盐堡从单纯的生存据点,向一个兼具军事训练功能的“据点”转变的第一步。
李信留下的那份兵法和名单,他反复研读了几遍。兵法部分多是实战经验总结,文字简练,配有一些粗糙的示意图,着重于小股部队的山地、林间机动,骑兵与步卒的协同扰,以及如何利用地形弥补兵力劣势。其中很多理念,竟与他带来的现代特种作战思想有不谋而合之处,只是更适应冷兵器时代的条件。而那串名单和隐藏的人脉,更是无价之宝,虽然暂时用不上,却像在黑暗中埋下了几颗火种。
更让他惊喜的是,在研读李信兵法的同时,结合赤练给的“血炼导引图”和他自己摸索的呼吸法,他对体内“铁血劲”真气的运用,又有了一些新的模糊感悟。似乎这种真气,不仅限于增强力量和速度,当精神高度集中、意志与战意统一时,还能隐隐影响到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气场,产生类似“威压”或“扰”的效果。这在黑风峡御前演武时曾昙花一现,如今他尝试去主动控制和理解。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木梯吱呀声。王芷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爬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个陶碗。
“雨大,喝点姜汤驱驱寒。”她把碗递过来,自己也靠在栏杆边,望向雨中的营地,“老木说,再有三五,土地就能下种了。种子省着用,大概能种下三十亩粟,二十亩菽。如果风调雨顺,秋后能收上来不少。”
赵狂喝了口辛辣的姜汤,胃里暖和了些:“光靠这点地,养不活所有人。盐矿的收入,暂时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换成粮食。打猎也越来越难。”
“我知道。”王芷点头,“所以我在想……或许可以试试种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药材。”王芷转过身,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赤练认识很多山中草药,有些价值不菲,且生长周期比粮食短。比如‘三七’、‘当归’、‘黄精’,这些在军中都是常备的金疮药和补气药材,不愁销路。我们可以用盐矿换来的部分铁器,开垦几亩专门的药圃,由赤练指导种植。一来可以自用,节省买药开支;二来可以作为特产,与郡城乃至更远的地方交易,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布匹甚至……情报。”
赵狂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药材不占地方,价值高,而且有赤练这个行家在,成功率大。更重要的是,建立起一条独立的、不依赖黄庄主的贸易渠道,对铁盐堡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
“这件事交给你和赤练办。”赵狂当即拍板,“需要多少人手,什么工具,直接调配。另外,关于与外界交易……我们不能只靠二牛在郡城那条线,太单一,也太慢。”
“你想开辟新商路?”王芷问。
“不是商路,是‘信息路’。”赵狂压低声音,“黄庄主为什么能对我们了如指掌?因为他控制着本地的人脉和消息网络。我们要打破这种封锁,就得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流落的士子、退伍的老卒,甚至……往来传递文书的驿卒,都可以是我们潜在的消息来源。”
他顿了顿,看向王芷:“你识字,懂文墨,心思缜密。我想让你暗中留意,从新来的流民、过往的商旅中,筛选出可能有用的人,不必急着吸纳,可以先建立些交情,施以小恩小惠,慢慢培养。尤其是那些去过咸阳、三川、颍川等地的人,多打听些外面的风声。”
王芷郑重点头:“我明白。这件事我会小心去做。”
两人正说着,雨幕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黑娃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跑上瞭望塔,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大公子!盐矿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赵狂心头一紧。
“不是坏事!”黑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是赤练姑娘!她在清理矿洞深处一条废弃的岔道时,发现了一个……一个温泉!”
“温泉?”赵狂和王芷都是一愣。
“对!热气腾腾的!水很烫,还有股硫磺味!”黑娃比划着,“赤练姑娘说,那水可能有用!让我们赶紧去看看!”
赵狂立刻下了瞭望塔,带着王芷和黑娃,冒雨赶往盐矿。
中:地火与奇谋
盐矿所在的山谷更深处,一条被落石和灌木半掩的狭窄裂隙后面,隐藏着一个不大的天然洞。一进洞,湿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春寒形成鲜明对比。洞内光线昏暗,但借着赤练点燃的火把,能看到洞深处的地面上,有一汪大约丈许方圆的水池,正汩汩地冒着热气,水面翻涌着细密的气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
赤练正蹲在池边,用一个木瓢舀起一点水,仔细看着。她身后站着几个负责采矿的屯兵,都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眼突然出现的“热水”。
“确实是温泉,而且矿化度很高,硫磺、盐分,还有一些别的矿物质。”赤练见赵狂进来,起身说道,“这水不能直接喝,但用来沐浴或浸泡,对治疗外伤、驱寒祛湿、缓解肌肉酸痛有奇效。最重要的是……”
她走到池边一处石壁旁,用手摸了摸:“这石壁后面是热的,而且热度分布不均。我怀疑,这温泉下面,可能有一条不大的地热脉。如果能引导利用……”
她没说完,但赵狂已经明白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地热!这意味着稳定的热源!不仅可以用于常生活(比如冬天取暖、热水供应),更重要的是,可以用来改造盐矿的生产!
目前提炼粗盐,全靠砍柴烧火,效率低,消耗大,还受天气和燃料限制。如果能把地热引过来,建造一个利用地热持续蒸发的盐池系统,那产量和效率将得到质的飞跃!而且,地热本身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无论是药用价值,还是将来可能开发的其他用途……
“这个消息,必须严格保密!”赵狂立刻下令,“在场所有人,今所见,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黑娃,从今天起,加派双倍人手看守这个洞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赤练,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仔细勘测这温泉和周围地质,看看能否安全地引导地热,为盐矿所用。记住,安全第一,宁慢勿错。”
众人凛然应诺。谁都清楚,这眼温泉,可能是铁盐堡继盐矿之后的又一个重大机遇,也可能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旦泄露,必招来更大的觊觎。
接下来的几天,铁盐堡在春雨和忙碌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春耕有条不紊地进行,新规划的三十亩粟田和二十亩豆田陆续下种。老木带着人,在向阳避风处开垦出两亩试验性的药圃,赤练移栽了一些易于成活的常用草药幼苗,并开始采集野生种籽进行培育。
盐矿的生产暂时维持原状,但赤练带着两名懂些土木和烧窑技术的屯兵(都是老木的徒弟),开始秘密勘测温泉周围,设计地热引导方案。他们发现,温泉所在的岩层结构相对稳定,且有一条天然的石缝斜着通向盐矿主洞的下方。赤练初步判断,可以尝试用陶管和耐热石材,沿着石缝构建一条引流通道,将温泉水或蒸汽引入盐矿下方,建造一个“地热蒸发室”。但这需要时间、技术和大量材料。
赵狂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投入“铁鹰典”的完善和战兵训练。他借鉴李信兵法中的山地战要点,结合现代步兵班组战术,设计了一套更加灵活多变的“山林三三制”战法,并以伍、什为单位进行强化演练。同时,他尝试将自己对真气运用的新感悟,提炼成更具体的“凝神”、“聚力”、“疾行”等小技巧,传授给黑娃、虎子等核心骨。虽然他们无法练出真气,但通过特定的呼吸和意念配合,确实能在短时间内略微提升专注度、爆发力或移动速度,在实战中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而对外,赵狂则通过王芷之手,开始有意识地向外界释放一些经过筛选的信息。比如铁盐屯春耕顺利、兵员精悍、对郡尉府恭敬服从等等正面形象。对于冬狩遇袭之事,则淡化处理,只强调已加强戒备,并“相信郡尉府会查明真相”。这些信息通过往来商旅、下山换物的屯兵之口,逐渐扩散出去。
他也在暗中物色王芷提到的那种“信息节点”。一个从颍川郡逃难来的老书吏,因为识字算术,被王芷安排协助管理仓库账目,赵狂偶尔会“无意”间与他聊聊关东风物。一个曾经在陇西郡府做过厨役的流民妇人,被安排到了屯中伙房,王芷常去帮忙,顺便听听郡城里的家长里短和官吏轶闻。这些人暂时看不出大用,但就像播下的种子,需要时间和耐心等待发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二月底,郡城方向再次来人。这次不是文书佐,而是两名郡尉府直属的军吏,带来了一封加盖郡尉大印的正式命令。
命令内容有二:第一,重申“陇西郡兵演武”定于三月十五在郡城西郊大校场举行,铁盐屯需派一队(三十人)精锐参加,不得有误。第二,郡尉为“加强边防,清剿匪患”,特令铁盐屯自四月起,每月额外上缴“协防盐”五十斤,由郡尉府统一调配,用于“犒赏边军、抚恤伤卒”。
看完命令,赵狂脸色沉了下来。
演武参加是意料之中,甚至是他期待的机会。但这每月五十斤的“协防盐”,分明是巧立名目的额外盘剥!铁盐屯现在每月产盐也就两百斤出头,自用、储备、与黄庄主交易、准备作为打通关节的“样品”,已经捉襟见肘。再凭空抽走五十斤,而且是长期性的,无疑会严重拖慢铁盐堡的发展速度,甚至影响基本生存。
更微妙的是命令的措辞——“犒赏边军、抚恤伤卒”,冠冕堂皇,让你难以直接拒绝。而且指定由“郡尉府统一调配”,等于断了铁盐屯自己用盐结交其他郡中势力的可能。
“这是郡尉在敲打我们,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和实力。”王芷低声道,“答应了,以后类似的要求只会越来越多。不答应,就是违抗军令。”
“答应,但要讨价还价。”赵狂冷笑,“我们不能显得太软弱,也不能硬顶。回复就说,铁盐屯初创,产能有限,每月五十斤实在难以承担,恐误边防大事。但屯中上下感念郡尉关怀边防、体恤士卒之心,愿竭尽全力,每月上缴三十斤‘协防盐’,并保证在演武中全力以赴,为郡尉争光。同时,恳请郡尉体谅,拨付些粮种、农具,以助屯垦,方能长久为郡中效力。”
这番回复,既示弱(产能有限),又表忠心(愿竭尽全力),还提出了交换条件(要粮种农具),更点明了“演武表现”这个筹码。把皮球又踢了回去,看郡尉如何接招。
命令发出后,赵狂知道,与郡尉府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这每月三十(或五十)斤盐,就像一拴在脖子上的绳索,勒得不会太紧,但会让你时刻感到束缚。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无论是提高盐产量(地热利用是关键),还是找到其他财源(药材种植),或者……在演武中展现出足够让郡尉重视、乃至忌惮的价值。
就在他为此事费神时,三天后的傍晚,一名派去东面山林例行侦察的屯兵,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下:阴影再现
侦察兵是虎子队里的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眼神极好。他禀报说,在铁盐堡东面约二十五里,一处靠近黄家庄私兵营地边缘的山林里,发现了大量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方向是朝着黄家庄更东边、靠近郡城官道的方向。从痕迹判断,至少有二三十骑,外加三四辆大车,经过时间不超过一天。
“不像是例行巡逻或运输补给。”老猎户很肯定,“马蹄印很急,车辙印很深,像是载了重物。而且,他们走的是很少有人知道的林间小路,刻意避开了大道。”
黄家庄又在搞什么鬼?大规模调动人马车辆,还掩人耳目……赵狂立刻警觉起来。
“能看出车上载的是什么吗?”他问。
“看不出具体,但车轮压过的草叶和泥土里,有很淡的……桐油味。”老猎户抽了抽鼻子,“还有,在一些蹄印旁边,我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片非常细小的、暗红色的陶片碎片,边缘锋利,质地坚硬,不像寻常家用陶器。
赵狂拿起一片,凑到火把下仔细看。陶片很薄,弧度很小,上面似乎还有极其模糊的、烧制前刻画上去的纹路,但残缺不全,难以辨认。桐油味?特制陶片?车辙很深?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火油罐?或者……类似“猛火油柜”那种简陋喷火武器的部件?再联想到之前冬狩伏击时敌人使用的、疑似军械改造的劲弩……
黄庄主在暗中准备军械!而且不是普通的刀枪,可能是更厉害、更歹毒的守城或攻坚武器!他将这些东西运往靠近官道的方向,是想做什么?储存到更安全隐蔽的地点?还是要转移给什么人?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赵狂沉声问。
“就我和同去的两个兄弟,我们都觉得不对劲,立刻回来报信了。”
“严守秘密。”赵狂下令,“你们三人暂时不要外出侦察了,留在营内。虎子,你另派一组机灵的人,明天一早,远远跟着那条小路的痕迹,向东探查,看看能不能摸清车辆最终去向。记住,只远观,不靠近,安全第一。”
虎子领命而去。
赵狂心中疑云密布。黄庄主如此大动戈,所图必然不小。结合李信之前透露的“与关东故旧暗通款曲”,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黄庄主不仅仅是在本地称王称霸,他可能在为更大的动荡做准备!囤积军械,训练私兵,结交郡吏,甚至可能……与关东的反秦势力勾连!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铁盐堡所处的微妙位置——卡在黄家庄势力范围边缘,又拥有盐矿和逐渐显露的武力——就更危险了。黄庄主很可能已将铁盐堡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之前的伏击只是开始。
必须尽快弄清黄庄主的真正意图和实力!单靠铁盐堡自身的力量,恐怕难以应对。
赵狂想到了二牛和陈平。他们已在郡城两月,应该对郡中局势和黄家庄在郡城的活动有所了解。或许,该让他们动一动了。
他立刻回屋,提笔疾书。给二牛的信中,他隐晦提及了发现黄家庄异常物资调动的迹象,要求二牛设法在郡城打听,近期是否有来历不明的大宗“货品”入库或转运,尤其注意与“武备”、“火攻”相关的线索。同时,让他开始有意识地接触郡尉府中那些可能与黄庄主不睦的官吏,不用深入,只需留下初步印象。
另一封给陈平的信,则措辞温和,先是询问他们在郡城是否适应,演武准备如何,然后“不经意”地提到,近屯外似有不明身份人马活动,提醒他们在外注意安全,并让他们“顺便”留心郡城中是否有关于地方豪强异动的传闻。
两封信,两种口吻,通过不同的渠道,在第二天一早分别送出。
做完这些,赵狂依然感到心绪不宁。黄庄主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你一口,而你现在连他的七寸在哪里都摸不清。
他走出屋子,漫步在雨后的营地中。夜色渐深,春寒依旧料峭,但空气中已经能嗅到泥土下茎萌动的气息。营地各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晚归的农人、巡逻的哨兵、以及还在为明天忙碌的妇人。
远处,盐矿方向隐约有敲打声传来——那是赤练带着人在秘密进行地热引导的初步工程。更远处,新建的“铁鹰教习所”黑黢黢地矗立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内外交困,危机四伏。
但路,还是要一步步走下去。
赵狂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体内“铁血劲”真气缓缓流转,驱散着心头的阴霾和身体的疲惫。他抬头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黄家庄,是郡城,是更广阔的、即将风起云涌的天下。
“来吧。”他低声自语,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让我看看,这春寒之后,到底能长出什么样的荆棘,又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营火噼啪,映亮了他眼中跳动的光芒。
那是野心的火,也是守护的火。
(第十七章 春寒料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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