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士兵押着囚犯,像一条灰黑色的蜈蚣,沿着老官道,沉默而迅速地蜿蜒西去。马蹄嘚嘚,皮靴踏踏,枪刺在稀薄的天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冷冽。陆承志趴在野鬼岭边缘一块风化的巨岩后,岩石缝里钻出的硬草刺痛了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队伍中间那几个被麻绳串在一起、步履蹒跚的身影。
距离有些远,雾气也未散尽,但其中一个囚犯的侧脸轮廓——那略显清瘦的下颌线条,那不高不矮的鼻梁,还有即便在狼狈中仍不自觉微微昂起的头颅角度——像一冰冷的针,猝然刺进陆承志的眼底。
像。
太像了。
和他背上那具此刻静静倚在身后树上的“杨清远”,至少有七八分相似。不同的是,那个囚犯还活着,脸上有污垢,眼中有疲惫甚至绝望,但确实活着,口还在起伏。而自己运送的这一个,冰冷、僵硬,颈间蜿蜒着蜈蚣般的缝合线,渗着暗金色的诡血。
双胞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许多之前觉得古怪的细节,此刻都找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为何尸体轻得不合常理(或许本就体弱?);为何验尸时感觉“过于整洁”(真正的斩决现场或许更为血腥混乱?);为何怀表上的死亡期与布告不符(死的可能本不是布告上的那个人,或者……不止死了一个?);为何这具尸体对野鬼岭深处有莫名的牵引(另一个可能还未死,但正被押往某个方向?)?
冷汗顺着他的脊椎沟往下滑。如果真是双胞胎,那他接下的这趟活,就不仅仅是“破例”那么简单了。这潭水,深得可能超乎他所有想象。
军队的队伍终于消失在老官道转弯处扬起的尘土里,连声音也渐渐被山岭吞没。陆承志又伏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无后续,才缓缓退回藏身的矮树林。那具尸体安静地立着,黄符纸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拂动。他盯着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这不是一具简单的、需要归乡的遗体,这是一个谜题的核心,一个可能牵扯到活人生死的漩涡中心。
不能再盲目地按既定路线走了。他需要信息。
野鬼岭不能久留,老官道是禁区。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行路纪要》里关于这片区域的记载。东南方,大概二十里外,有一个叫“桐油坪”的圩场,虽不算大,但五一圩,南北山货在此交易,消息相对灵通。今天……他掐指算了算赶路和遭遇耽误的时间,似乎正是圩。
去桐油坪。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陆承志不敢再走任何像样的路径,只凭山势和隐约的溪流声,在密林和乱石间穿行。他必须赶在正午前到达,圩场人多眼杂,他带着这样一具“货”,绝不能暴露在光天化之下。好在桐油坪他多年前随师父走过一次,依稀记得圩场外围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废弃的炭窑和几间破败的守山寮棚,或许可以暂时藏匿。
他引着尸体,专拣林木最密、最难行走的地方。尸体的步伐依旧僵硬迟缓,但似乎比昨夜“温顺”了些,只是口的暗金色污渍范围又扩大了些,那股铁锈腌肉的气味,即使用艾草熏过,也难以完全掩盖。更让他心头发毛的是,他注意到,凡是他和尸体走过的地方,尤其是尸体短暂停留或滴落过“血液”的位置,周围的草木,无论是灌木还是蕨类,总会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萎蔫,叶缘微微发黄卷曲。
这“血”,连草木生机都能侵蚀。
紧赶慢赶,头将近中天时,他终于望见了桐油坪那片相对平坦的山间谷地。几缕炊烟懒洋洋地升起,圩场上人头攒动,传来模糊的嘈杂声。他绕了一个大圈,从最偏僻的北侧山脊滑下,果然找到了记忆中那片半塌的炭窑。窑口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陈年烟火气。旁边一间寮棚屋顶漏了大半,但尚可遮蔽风雨,最重要的是隐蔽。
他将尸体安置在寮棚最里面的角落,用找到的破草席和朽木板稍稍遮掩,又在外围撒了一圈以防蛇虫的雄黄粉——虽然对这尸体可能无用,但求个心理安慰。他仔细检查了尸体的捆绑和符咒,桃木钉依旧钉着,但钉头周围的皮肤焦黑范围似乎又扩大了毫米。他不敢多看,迅速脱下显眼的赶尸行头,换上一身普通山民穿的靛蓝粗布短打,将脸和手用泥土草汁抹得脏污了些,再把最重要的桃木短剑贴身藏好,几块大洋和零钱塞进内袋。
深吸一口气,他像一只警惕的狸猫,钻出废窑区,朝着圩场走去。
—
桐油坪的圩场比记忆中萧条了许多。摊位稀稀拉拉,卖的多是些品相不好的山货、自家织的粗布、盐巴铁器等必需品。来往的人面色多是菜黄,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戒备,交谈声也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熟榨桐油和人群汗液混合的气味。陆承志注意到,圩场边缘的告示墙上,除了些陈年泛黄的官府税令,新贴了几张纸,浆糊还是湿的。
他慢慢踱过去,装作看山货,余光却扫向告示。是督军府的“安民告示”和“缉匪悬赏”,用语强硬,盖着鲜红的官印。悬赏图上画着几个面目模糊的“乱党”,赏格高得吓人。围观的人默默看着,没人说话,眼神交换间却流动着压抑的情绪。
陆承志的心沉了沉。他转身挤进圩场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茶铺。铺子里人不多,几张黑乎乎的桌子旁坐着几个歇脚的山民和行商。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坐下,竖起耳朵。
起初只是些寻常闲聊,收成、物价、山路难走。但很快,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时局。
“……听说前几,辰州府又砍了一批?”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行商压低声音问同桌。
“何止一批,”另一个戴破毡帽的接口,声音更小,“城西河滩,血都没洗净。都是些学生娃娃,作孽哦。”
“学生?我听说,有个还是杨老爷家的……”第三个人凑过来,话说到一半,警惕地四下看看,又咽了回去。
杨老爷?陆承志心里一动。雾溪乡杨家坪,大户似乎就姓杨。
“哪个杨老爷?”老行商追问。
破毡帽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又迅速抹去。“还能哪个?以前在长沙做过官,后来回来的那个。家里两个儿子,听说都在外头念新学堂……”
“两个?”陆承志佯装随意地了一句,“双生子?”
那几人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落魄山民样子,没太在意。破毡帽叹口气:“可不是么,一对双生,长得一模一样,听说都聪明得很。这回……哎。”
“都折了?”老行商问。
破毡帽摇摇头,眼神有些闪烁:“说不清。告示上只写了一个,杨清远。另一个……没见着,也没消息。杨老爷家这几天大门紧闭,连采买的下人都没见出来。”
“会不会跑脱了?”
“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挑夫嗤了一声,声音涩,“往哪儿跑?各路口卡得跟铁桶似的,没见早上还有队伍过去?就是抓人的。”
早上……队伍。陆承志握着粗陶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这杨清远,真是乱党?”老行商似乎有些不信,“斯斯文文的学生娃……”
“是不是,还不是上头一句话。”破毡帽似乎不愿再多说,低头喝茶。
陆承志又坐了一会儿,听不到更多有用信息,便留下茶钱,起身离开。他在圩场上又转了一圈,买了些粮和一小包盐巴,顺便向货郎打听去雾溪乡的路。货郎狐疑地看他一眼:“雾溪乡?那边最近不太平,官家查得严,生面孔最好别去。”
“有亲戚在那儿,捎个口信。”陆承志解释。
货郎摇摇头,指了个大致方向,便不再多言。
时近傍晚,圩场逐渐散去。陆承志回到废窑区的寮棚,天色已开始暗下来。他先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或窥探,才闪身进去。
尸体还在原处。他点起一小截带来的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陋室。他拿出粮,默默啃着,脑子里反复梳理着听到的信息:双胞胎,杨清远是其中之一,被斩决(至少布告如此)。另一个下落不明,可能被抓(如早上所见),也可能在逃。杨家闭门不出。军队在附近活动频繁。
那么,自己背上这个,究竟是杨清远,还是那个下落不明的兄弟?如果是杨清远,怀表期何解?如果是另一个,他又是怎么死的?为何被伪装成杨清远送来赶尸?委托的陈文启,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军队的动向,和这对兄弟又有什么关系?
谜团非但没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疲惫和困惑如水般涌来。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寮棚门口一堆相对燥的茅草上,桃木剑枕在头下。圩场的嘈杂早已消失,山野的夜声渐渐清晰。虫鸣,风声,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悠长嗥叫。在这片嘈杂的静谧中,他不知不觉沉入了浅眠。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摩擦门板的“沙沙”声,将他惊醒。
不是风声。
陆承志瞬间睁眼,全身肌肉绷紧,手已握住了桃木剑柄。寮棚里一片漆黑,只有破窗透进一点惨淡的星光。他屏住呼吸,眼睛适应着黑暗,看向门板。
那“沙沙”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很慢。然后,门板底部的缝隙里,似乎有阴影晃动了一下。
有人在外面!在往门缝里塞东西!
陆承志悄无声息地翻身而起,赤足贴地,像一片影子般滑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俯身,看向地面。
门缝下,果然多出了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像是纸。
他等了片刻,门外再无声息。那塞东西的人,似乎已经离开。
陆承志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荒废的炭窑黑影,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野草的簌簌声。他迅速捡起那张纸,关上门,重新闩好。
就着破窗透进的微光,他展开纸条。
纸是普通的草纸,粗糙发黄。但上面的字迹,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是用血写成的。颜色暗红发褐,尚未完全透,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湿润光泽。字迹歪斜颤抖,仿佛书写者极度虚弱或恐惧:
哥的血引路,弟的魂归家。
路走一半,莫回头,莫停脚。
没有署名。只在最下方,画着一个简陋却让人莫名心悸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点着一个点。
像一只眼睛。
陆承志捏着纸条的手指瞬间冰凉。血……似乎还是温的?
他猛地再次拉开门,冲了出去。夜色浓稠,废窑区影影绰绰,哪里还有人影?只有风穿过破窑洞,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他追出十几步,便颓然停下。对方显然熟悉地形,早已遁入黑暗。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寮棚,重新点起蜡烛。跳动的火苗下,那张血字纸条静静地躺在破木板上,那寥寥十几个字和那只简陋的“眼睛”,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诡谲与警告。
“哥的血引路,弟的魂归家……”他喃喃念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那被草席遮掩的轮廓。
如果“哥”指的是被斩决的杨清远,那他的血(这暗金色的诡血)在引什么路?如果“弟”是另一个,他的魂要归哪个“家”?杨家坪?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路走一半,莫回头,莫停脚。”这又是什么意思?是指赶尸的行程不能中断?还是暗示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否则会有不测?
而那只“眼睛”……是监视?是某种标记?还是……代表了纸条主人的身份?
他想起怀表,想起军队,想起圩场上那些欲言又止的面孔。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每一个线头都通向更深的黑暗。而这张血字纸条,既是警告,似乎也是……某种指引?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光线摇曳。陆承志抬起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那尸体头上垂落的黄符纸,无风自动,轻轻掀起了一角。符纸后面,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似乎……正对着他手中这张血字纸条的方向。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捏紧了纸条,血迹未,黏腻的触感沾在指尖。
这一夜,注定无眠。而前路,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这只“眼睛”的注视下,显得更加凶险莫测。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