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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血字的黏腻触感仿佛烙在了指尖,挥之不去。那只简陋的“眼睛”符号,在陆承志脑海中不断放大、旋转,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感。他再无法安坐在寮棚里,烛火摇曳下,角落里那被草席遮掩的轮廓,仿佛随时会蠕动起来,用那符纸后“注视”着他的目光。

必须立刻检查尸体。

他吹熄蜡烛,让黑暗暂时包裹自己,也隔绝了那令人不安的“对视”。片刻后,他重新点燃一截新的蜡烛,举着它,一步步走向棚屋角落。每靠近一步,那股铁锈腌肉的混合气味就更浓一分,其中似乎还夹杂了另一种更淡、却更刺鼻的甜腥气,像是某种草药腐败后的味道。

他掀开草席和朽木板。尸体依旧直挺挺地立着,反绑的双手,垂落的黄符纸,口扩大了的暗金色污渍。一切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陆承志的神经已绷紧到极致,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被放大。

他先从血字纸条的信息入手。“哥的血引路,弟的魂归家。”如果这具尸体是“哥”,那么他身上的“血”(暗金色液体)就是引路的标记。引向哪里?野鬼岭深处?还是某个特定的地点?

他再次仔细检查尸体周身,特别是那些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寿衣的夹层、袖口、裤脚……甚至掰开尸体的嘴,查看了压舌钱下是否另有玄机,除了冰冷的铜钱和僵硬的舌头,一无所获。他又检查了那来历不明的反绑麻绳,绳结依然是那个复杂的双环死扣,除了格外坚韧,看不出门道。

难道线索不在这些明显的地方?

陆承志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尸体的头部。毡帽,垂符,散乱的头发……头发?

他心中一动。赶尸前,为尸体整理仪容是例行步骤,但他当时心神不宁,只是粗略拂拭,并未仔细梳理。而且,缝尸匠老姜头的手艺粗糙,或许……

他伸出手,强忍着触碰冰冷死物的不适感,轻轻拨开尸体额前垂落、被污血黏连成绺的头发。发质偏软,是年轻人的头发。他一点点检查发、头皮……

就在他拨开右耳上方一处被暗金色涸血块黏住的发丛时,烛光下,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发丝同色的金属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是血块。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开那层黏腻的、半凝固的暗金色物质。下面,紧贴着头皮,赫然着一针!

针极细,比缝衣针还要细上两圈,长度不足一寸,通体呈现一种黯淡的银白色,几乎完全没入头皮,只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针尾凸起。若不是被血污黏住头发露出破绽,又借着烛光仔细查看,绝难发现。

陆承志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这是什么?什么时候上去的?缝尸匠?还是那个神秘的委托人陈文启?或者……是更早之前?

他屏住呼吸,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用来修剪符纸的银质镊子——银能验毒,也能克制一些阴邪之物。他用镊子尖端,极其轻柔地夹住那微凸的针尾,缓缓向外拔。

针被拔出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声,仿佛脱离了什么有吸力的东西。针身完全暴露在烛光下,细如牛毛,但异常挺直坚硬。陆承志将针凑到眼前。

针尾处,并非光滑,而是刻着极其微小的图案。他需要将烛火移近,几乎贴着眼皮,才能勉强看清——

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和血字纸条上,一模一样的那只“眼睛”!

冰冷的战栗瞬间贯穿全身。这枚银针,这眼睛符号,与那张警告他的血字纸条,属于同一源头!是那个神秘的“引路人”?这针在尸体颅内,是某种邪法的媒介?是为了控制尸体?还是为了……“引路”?

他猛地想起尸体在野鬼岭时,那种被无形力量牵引、总想偏离方向的状态。难道就是因为这枚针?因为它,尸体才“认识”路,才想往某个特定的地方去?

那么,血字纸条上的“路走一半,莫回头,莫停脚”,是否意味着,一旦踏上这条被“眼睛”标记和引导的路,就不能中断,否则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而“哥的血引路”,这暗金色的、侵蚀符咒和生灵的诡血,是否就是沿着这条“针引之路”在绘制什么?

这个猜想让陆承志不寒而栗。他感觉自己像一枚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画着“眼睛”的手,摆布在一条预设好的恐怖路径上。而肩上的尸体,既是货物,也是路标,更是某种邪恶仪式的核心祭品。

他必须立刻改变路线,脱离这条被设定的“路”!

桐油坪不能再留。圩场上已有风声,军队在附近活动,这具尸体又如此诡异。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这枚银针和眼睛符号的来历,思考下一步对策。他想起《行路纪要》里,在桐油坪西北方向,深入野鬼岭支脉的荒僻处,似乎标记过一个废弃的“义庄”,是多年前山洪冲毁官道后,前朝官府修建来临时停放无主尸骸的,后来官道改道,便彻底荒废了。那里人迹罕至,甚至可能被当地山民遗忘。

就去那里!

他不再犹豫,将银针用一小块净的油布仔细包好,贴身收藏。然后迅速给尸体加固束缚,重新披挂好赶尸的行头。此时已是下半夜,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正是赶路的好时机——既能避开可能的眼线,黑暗也能为他这诡异的行列提供掩护。

他引着尸体,悄然离开废窑区,没有走向任何已知的、通往四方村镇的道路,而是凭着记忆和模糊的星斗方位,一头扎进了西北方向更加浓密、更加原始的山林。

这一路,异常艰难。几乎没有路,全靠他挥舞柴刀在藤蔓灌木中劈砍出勉强通行的缝隙。尸体磕磕绊绊,有几次差点被藤蔓绊倒。陆承志能感觉到,口的银针包裹,似乎在微微发烫,而尸体的“牵引感”也时强时弱,仿佛那枚针的拔出,并未完全切断它与某个目标的联系,只是让这联系变得不稳定了。

更糟糕的是,他携带的法器,失效的速度在加快。原本还能勉强使用的几道备用的辰砂符,在接近尸体半丈范围内,就开始迅速褪色、发脆。连他贴身的桃木短剑,剑身上的雷文云箓光泽都黯淡了许多,握在手中,不再有那种温润的辟邪暖意,反而变得有些滞涩冰凉。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师父说过,法器失效,要么是邪祟强大到无法压制,要么就是身处一个“法则”被扭曲或隔绝的极端之地。这里虽是野鬼岭深处,阴气重,但还不至于此。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这具尸体,或者它背后所牵扯的“事情”上。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就在陆承志几乎要怀疑自己记错了方向时,前方密林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山间洼地出现在眼前。洼地中央,几幢黑黢黢的、歪斜坍塌的建筑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静静蛰伏,像几具巨兽的骸骨。

就是这里了,废弃义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气、朽木和苔藓的味道。他引着尸体,小心翼翼穿过半人高的荒草,靠近建筑群。主建筑是一座还算完整的青砖黑瓦房,门楣上依稀可见“义庄”二字,但油漆剥落,门扇不知去向。两侧的厢房则塌了大半,露出狰狞的木架。

他先在义庄外围谨慎地绕了一圈,确认除了野兽足迹和风吹过的痕迹,并无近期人踪。这才引着尸体,踏入那黑洞洞的主建筑大门。

里面比外面更暗,空气凝滞,灰尘味扑鼻。借着手巾遮掩的、极其微弱的烛光,他看到堂屋还算宽敞,但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桌椅和瓦罐碎片。正对门的墙壁上,似乎原本有个神龛,如今只剩一个黑窟窿。地面是夯土的,还算燥。

暂时安全。

他将尸体引到堂屋中央,让其面朝大门站立——这是规矩,尸体不能背对出口。自己则疲惫地靠坐在门边的墙下,取出粮和水,狼吞虎咽。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极度的困倦便如水般袭来。他告诫自己不能睡死,但眼皮却越来越重。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之际,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很多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进他的耳朵。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那声音非常缥缈,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也辨不出方向,像是在建筑内部回荡,又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声音里夹杂着叹息、呜咽,还有……类似咒语吟诵般的单调音节。

陆承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睡意全无。他猛地坐直身体,握紧桃木短剑,侧耳倾听。

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这义庄,果然不净。

他不敢再睡,强打精神,举着蜡烛,开始仔细检查这间堂屋,尤其是墙壁和地面,看是否有隐藏的密室、地道,或者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烛光摇曳,将他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当他检查到原本是神龛位置的那个墙洞时,烛光无意间向里探了探。墙洞后面似乎还有一点空间,像是夹壁或者小储藏室。他凑近些,将蜡烛伸进去。

火光驱散了小范围内的黑暗。

他看到了棺材。

不止一口。而是好几口,歪歪斜斜地堆放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有的棺材盖板已经脱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积满灰尘的腔体。这些棺材木质发黑,样式老旧,显然在这里停放了许多年。

这倒不稀奇,义庄本就是停放尸骸的地方。

但下一刻,当他的目光扫过一口半开盖板的棺材内侧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几乎凝固!

在那棺材盖板的内侧,朝下的那一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图案!

不是花纹,不是文字。

是眼睛。

无数只简陋的、用尖锐器物刻出来的“眼睛”——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和他怀中银针针尾、血字纸条上的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些眼睛大小不一,刻痕深浅不同,有些线条潦草模糊,有些则用力极深,几乎将木板刻穿。它们布满了整个棺材盖板的内侧,层层叠叠,无声地“凝视”着下方本该安息的死者,也仿佛透过时光,凝视着此刻窥探的陆承志。

一股难以言喻的森然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打翻蜡烛。

这不是偶然!这义庄,和那眼睛符号,有着直接的、深厚的联系!这里不是简单的废弃建筑,它可能是某个仪式的地点,某个邪法组织的巢,或者……更糟。

他强迫自己镇定,举着蜡烛,颤抖着照向其他几口棺材。有的盖板紧闭,但边缘缝隙里似乎也有刻痕。他咬着牙,用柴刀撬开另一口棺材的盖板。

内侧,同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第三口,第四口……凡是他能看到的棺材盖板内侧,无一例外,全是这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睛符号!整个夹壁空间,仿佛是一个由无数只“眼睛”组成的、沉默而疯狂的监视网,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也“看护”着那些早已化为白骨的亡者。

陆承志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他踉跄着退出墙洞,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息。难怪这义庄荒废多年却无山民靠近,难怪此地阴气重得连法器都受影响!这里本就是一个被标记的、不祥的邪地!

而自己,竟然主动把尸体引到了这里!这难道是银针的牵引?还是那“引路人”早就预料到的步骤?

不行,必须立刻离开!

他转身,看向堂屋中央那具安静站立的尸体。然后,他的动作,连同呼吸和心跳,再一次僵住了。

尸体,不知何时,已经微微调整了方向。它不再面朝大门,而是侧对着他,面朝着堂屋一侧那扇破败的、糊纸早已烂光的窗户。

窗外,惨白的月光,正透过破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而尸体,就站在一束月光之中。

它头上那顶赶尸用的高筒毡帽,不知何时歪斜了一些。垂落的黄符纸,在无声的气流(或许是它的“呼吸”?)中,微微拂动。

然后,在陆承志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尸体的下颌,开始极其缓慢地、伴随着细微的“咯咯”骨骼摩擦声,向下移动。

它在张嘴。

那张被缝合线贯穿脖颈、理应僵硬无比、只靠压舌钱维持闭合的嘴,正违背一切常理与法则,缓缓地、执拗地张开。

越张越大。

露出了里面黑暗的、深不见底的口腔,还有那枚冰冷的压舌铜钱。

它面向着月光,颈部的缝合线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金色的微光,整个姿态,仿佛一个沉睡了千年的邪灵,在月华召唤下,正要发出第一声贯通阴阳的呐喊。

陆承志想动,想冲过去贴上镇尸符,想摇响赶尸铃,但他全身的肌肉和血液都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声张大的、黑暗的洞口。

没有声音从那张嘴里发出。

但就在尸体嘴巴张到最大极限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巨响,猛地从他身后的墙洞——那个堆满刻眼棺材的夹壁里传来!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的、剧烈的撞击声,如同暴风雨般骤然响起!是棺材盖板!是那些刻满了眼睛的棺材盖板,正在从内部被疯狂地撞击、震动!仿佛里面沉睡(或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同时被惊醒了,正疯狂地想要破棺而出!

整个义庄,在这恐怖的撞击共鸣中,瑟瑟发抖。

陆承志站在原地,前有对月张嘴的诡尸,后有即将破棺的未知恐怖,手中的烛火在剧烈的气息波动中明灭欲熄。

他陷入了绝境。而那无数只刻在棺木上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同时眨动了一下,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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