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黑暗洞开的嘴,无声,却像一道深渊的裂口,吸走了堂屋里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身后夹壁中疯狂撞击棺木的“砰砰”巨响,如同末降临的鼓点,敲打在陆承志濒临崩断的神经上。
不能等死!
求生的本能与赶尸匠面对尸变的职业反应,在极致的恐惧中碰撞,硬生生挤出了一丝行动的缝隙。陆承志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腥甜让他从僵直中挣脱出来。他首先做的不是冲向尸体,而是原地一个翻滚,远离了那扇可能下一秒就有东西爬出来的破窗,同时也拉开了与堂屋中央那对月张嘴的诡尸的距离。
翻滚中,他手中的蜡烛脱手飞出,撞在砖墙上熄灭,最后的光源消失,义庄彻底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还有那“砰砰”巨响在黑暗中制造的、更加骇人的回响。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被迫放大。他闻到灰尘被剧烈震动扬起的气味,混合着尸体散发的那股甜腥铁锈味,还有一股从夹壁墙洞中涌出的、陈年棺木朽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他听到除了撞击声,似乎还有指甲刮擦木板的“吱嘎”声,甚至……隐约的、仿佛无数人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喘息,夹杂在撞击的间隙里。
而堂屋中央,那具尸体依然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邪异的雕像。
陆承志背靠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他知道,普通的辰砂符、镇尸符对这具诡尸已然无效,桃木剑的灵光也在持续黯淡。他必须用更强力的、甚至可能伤及自身的法子。
他想起了师父病重前口授过的一则秘法,一种以自身精血为引、沟通某种古老禁制的“血镇”之术。师父再三告诫,此法凶险,非万不得已、面对真正“尸魇”一级的邪物不可动用,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折寿甚至血脉枯竭。但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不再犹豫。黑暗中,他摸索着从贴身内袋取出最后三张质地最好的黄表纸——这是用陈年檀皮混合朱砂原浆制成的“血符纸”,师父留下的压箱底。又摸出那对一直没舍得用的、取自七年以上黑公鸡的“喉骨阳钉”,这两枚东西阳气最盛,但也只能用一次。
他咬破自己双手食指指尖,又划破掌心,让温热的鲜血迅速浸染黄表纸。凭着记忆和感觉,他在黑暗中,用流淌着自身精血的指尖,在三张符纸上,分别画下三道截然不同、笔画繁复到极致的符咒——不是寻常的镇尸、定身,而是带着强烈“隔绝”、“镇压”、“破邪”意味的古拙符文。每一笔画下,他都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被抽走一丝,指尖的血液也流动得更快。
画完最后一笔,他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将三张浸透自身精血、在黑暗中似乎隐隐散发出微不可察淡红光泽的血符,分别贴在了自己的额头、口和后背大椎。刹那间,一股灼热却令人安定的暖流从三处位涌入,勉强驱散了部分侵入骨髓的阴寒,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拿起那两枚“喉骨阳钉”。这钉子形似鸡喉软骨,却经过特殊炮制和祭炼,坚硬如铁,触手温热。他左手捏一枚,右手捏一枚,口中急速默念那段拗口而充满蛮荒气息的咒诀,脚下踏起一套早已生疏的禹步,绕着堂屋中央那具静止的诡尸,开始游走。
他的步法很慢,很沉,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竟奇异地与夹壁中棺材的撞击声形成了某种对抗性的节奏。他口中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从默念变为低诵,再变为带着某种韵律的、近乎嘶吼的吟唱。那语言不是汉语,也不是湘西土语,音调古怪,音节铿锵,仿佛在召唤沉睡的雷霆,又像是在划定生与死的界限。
随着他的游走和吟唱,贴在他身上的三道血符,光芒似乎亮了一分。而堂屋中央那具对月张嘴的尸体,终于有了反应。
它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脖颈,似乎想要“看”向正在施法的陆承志。颈部的缝合线处,暗金色的液体渗出速度猛然加快,甚至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夹壁中的撞击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至少有四五口棺材的盖板,似乎已经被撞开了一半,朽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更浓烈的腐败气息和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存在感”,如同水般从墙洞中涌出,弥漫整个堂屋。
陆承志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正对尸体背后。就在尸体即将完全转过身来的刹那,他凝聚全身最后的气力,双手如电,将两枚“喉骨阳钉”,狠狠朝着尸体左右两边的“肩井”位置钉去!
“噗!噗!”
两声闷响,不同于桃木钉入体的声音,更像是烧红的铁钎刺入了湿冷的泥土。阳钉入体的瞬间,钉身爆发出两团明亮的、橘红色的火光,一闪即逝,同时发出“嗤啦”的灼烧声响。
“嗬——!!!”
一直无声的尸体,此刻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了一道尖锐、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这声音并不大,却直刺灵魂,让陆承志耳膜嗡鸣,神魂震荡。尸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转过来一半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但又因反绑的双手和某种力量支撑,未能完全倒地,而是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半跪下去。它张大的嘴巴猛地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枚压舌铜钱竟被它自己咬得变形!
与此同时,墙洞内那疯狂的撞击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骤然停歇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无力的几下磕碰,然后彻底归于寂静。那股汹涌而出的恶意和腐败气息,也如同退般迅速缩回墙洞深处。
陆承志踉跄后退,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汗出如浆,眼前金星乱冒。三张血符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化为灰烬,从他身上飘落。那两枚“喉骨阳钉”还钉在尸体肩后,钉尾微微发红,散发着余温,暂时镇住了局面。
暂时安全了。但他付出的代价巨大,精血亏虚,元气损伤,没有三五个月静养绝难恢复。而且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喉骨阳钉”的阳气最多能压制这诡尸一两个时辰,一旦阳气耗尽……
他必须趁现在,找到更多线索,或者……找到生路。
喘息稍定,他挣扎着爬起,重新点燃一备用蜡烛(手抖得几乎点不着)。微弱的光亮重新照亮狼藉的堂屋。尸体半跪在地,暂时不动了。墙洞那边死寂无声,但那种被无数眼睛窥视的感觉,依然若有若无。
他先小心翼翼地将尸体重新扶正,让它靠着一柱子站立。那两枚阳钉依旧钉着,周围的衣物和皮肤焦黑了一片。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尸体前——刚才尸体前扑又被他扶起的过程中,那怀表,从内袋滑落了出来,掉在了地上,表盖摔开了。
之前他只看了表盖内侧的刻字。此刻表盖完全摊开,露出了第二层表壳的内侧。
陆承志俯身,用烛光照去。
表壳第二层内侧,除了精细的齿轮和发条,在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凹槽里,似乎塞着一点东西。他心下一动,用匕首尖轻轻挑了出来。
是一小卷东西,卷得极紧,用几乎透明的鱼鳔胶黏在凹槽里。展开后,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
是一张微型照片。
工艺极为精湛,绝非湘西本地能有。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西式的洋装连衣裙,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笑容明媚灿烂,背景似乎是某个西式学堂的拱门或花园。女子眉眼清秀,眼神明亮,充满了那个时代新女性特有的朝气与希望。
陆承志看着这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就在离开辰州府前,在城门口附近杂乱的布告栏上,除了斩决杨清远等人的布告,还贴着几张新旧不一的“悬赏缉拿”和“寻人启事”。其中一张“寻人启事”上模糊的炭笔画像,虽然潦草,但那份神韵,那种短发造型,与眼前照片上的女子,至少有五六分相似!而旁边的小字说明,似乎写的是“女学生”、“失踪”、“疑与乱党有涉”等字样。
当时他并未在意,乱世之中,失踪个把人不稀奇。
但现在,这张照片出现在这具诡异的、流着暗金色血液的、可能与双生子阴谋相关的尸体怀表之中!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
双胞胎兄弟杨清远(至少有一个已死)。
下落不明的另一个兄弟(可能被军队押送)。
怀表上提前的死亡期。
眼睛符号与邪异的义庄。
军队在老官道的动向。
以及现在——一个失踪的、可能也被打成“乱党”的女学生照片!
这不是简单的赶尸,甚至不是简单的谋或政治陷害。
这是一个局。一个将特殊之人的死亡、魂魄、甚至某种更诡异的东西(比如这暗金色的血),与地理、阵法、乃至更大的政治军事目的结合起来的恶毒之局!
赶尸的路线,恐怕本不是随意选择,而是精心设计的“笔画”!这具尸体,就是绘制某个巨大“血符”或启动某个“咒阵”的“笔尖”与“祭品”!而自己,这个接了破例生意的赶尸匠,就是那个 unknowing executor(无知的执行者),正懵然无知地拖着核心祭品,沿着预设的“符线”前行!
义庄,就是这条“符线”上的一个关键“节点”!那些刻满眼睛的棺材,恐怕就是用来汇聚、存储阴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容器”或“阵眼”!
他想起了血字纸条上的“哥的血引路,弟的魂归家”,想起了那枚在尸体头皮的银针“引路针”……一切都有了更可怕、更合理的解释。
“引路”,引的不是归乡之路,而是完成这个邪恶咒阵的绘制之路!
“魂归家”,归的可能不是阳世的家族坟茔,而是这个咒阵最终要献祭或禁锢的某个“家”!
陆承志感到彻骨的冰寒。自己不仅卷入了阴谋,更是在助纣为虐!一旦这个咒阵完成,天知道会发生什么!生灵涂炭?龙气被镇?还是某个地方、某些人的反抗力量被彻底抹除?
他必须阻止!至少,不能让他运着的这具“核心祭品”,抵达下一个预设的“节点”!
可是,怎么阻止?他现在虚弱不堪,法器几乎全废,对这诡尸的压制也只是暂时的。外面可能是军队的封锁,还有那个神秘诡异的“引路人”在暗中窥视。
就在他心乱如麻、苦思对策之际——
“呜……”
一声极轻微、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吟,突然从靠柱而立的尸体方向传来。
陆承志悚然一惊,立刻举烛看去。
只见那尸体被黄符纸遮盖的脸,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张嘴,而是……一种细微的颤抖。然后,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两行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黄符纸下方的边缘,缓缓渗了出来,沿着苍白僵硬的脸颊滑落。
不是暗金色。是接近人血的暗红色。
那是……泪?
尸体会流泪?!不,这不是尸体的生理反应,这是……残魂执念的显化?还是某种极度悲恸情绪的共鸣?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直接响彻在他脑海深处,而非通过耳朵听见的声音,挣扎着传递过来:
“照……片……妹……妹妹……”
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悲愤,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祈求的意味。
它在指着照片?它认识这照片上的女子?是它的妹妹?还是……
陆承志死死捏着那张微型照片,看着尸体脸上那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一个更清晰的拼图逐渐浮现:这对双胞胎兄弟,可能还有一个妹妹。而这个妹妹,同样卷入了危险,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这具尸体(无论是哥哥中的哪一个)的残存意识,在极度痛苦和某种下(比如他的血镇之术,或者近距离看到照片),竟然短暂地冲破了部分禁锢,传递出信息!
“你想说什么?”陆承志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着尸体急促问道,“妹怎么了?她在哪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尸体不再有声音传来,只有那两行血泪依旧在流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凄厉。那两枚“喉骨阳钉”的光芒,似乎又黯淡了一分。
时间不多了。
陆承志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个邪门的义庄里。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体力,并想办法破解这个局。他想起《行路纪要》里似乎提过,野鬼岭另一侧的山谷里,有零星的采药人或猎户的临时落脚点,或许可以碰碰运气。
他不再犹豫,迅速收拾起所剩无几的、还能用的东西,将那张至关重要的微型照片小心收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重新扛起这具既是谜团又是钥匙的尸体,离开这个眼睛注视之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试图将尸体重新绑上肩架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义庄外漆黑的夜色中传来!
陆承志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规避动作,只觉左肩胛处猛地一痛,像是被烧红的铁钉狠狠扎了进去!他闷哼一声,向前扑倒,撞在尸体身上,一起滚倒在地。
烛台脱手,咕噜噜滚向一边,火苗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剧痛和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眼前发黑。他奋力扭头,想看清袭击来自何方,却只看到义庄破败的大门方向,一个矮小精悍、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似乎还端着什么。
是那个“引路人”?还是军队的探子?或者是……别的什么?
意识模糊的最后瞬间,他仿佛看到那黑影迈步,无声无息地向他走来。而靠在他身边的尸体,脸上那两行血泪,在窗外渗入的最后一丝月光下,闪烁着绝望的光泽。
黑
书评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