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南下第七，苍茫山脉边缘。
眼前的山林与青石镇外的寻常山野截然不同。古木参天，树粗得需数人合抱，枝叶遮天蔽，只从缝隙漏下斑驳光影。地面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湿滑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瘴气，颜色呈淡紫色，吸入肺中隐隐有灼烧感。
“这瘴气有毒。”姬坤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三颗青色药丸——这是从王家村撤离前，村长硬塞给他的“清瘴丸”，是村民进山采药时用的，“含在舌下，能撑三个时辰。”
罗峰和王雨柔依言照做。清瘴丸化开，一股清凉气息从喉间扩散，抵消了瘴气的侵蚀。
三人继续前行。
姬坤走在最前，青鸾剑已出鞘半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险。他肩头的伤口虽然敷了清心散，但克比的魔气极为顽固，仍在缓慢侵蚀。每走一个时辰，他就需要运转《青鸾养灵诀》压制一次，这严重拖慢了行进速度。
罗峰断后，手中紧握精铁刀。突破化灵境后，他对水汽的感应越发敏锐，此刻正全神贯注感知着四周——瘴林中水汽异常活跃，这既是优势，也意味着危险。
王雨柔走在中间，背着小包袱，手中握着一从路边折下的硬木棍。她的体力是三人中最弱的，但一路上从未叫苦，只是咬着牙跟上。偶尔路过溪流时，她会蹲下身，用手帕沾水擦拭脸颊——那张被烟灰掩盖的面容，在水光映照下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婉，鼻梁挺翘，嘴唇因缺水而微微裂。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是罕见的浅褐色，像琥珀般透亮，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探究。
午时，三人找到一处相对燥的岩洞歇脚。
姬坤盘膝坐下，解开肩头包扎。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墨绿色的魔气如活物般在血肉中游走。他闭目凝神，全力运转养灵诀，月华灵力与魔气激烈对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乌鸡哥，我帮你。”王雨柔走过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株晒的草药，“这是娘教我的‘清毒草’，捣碎敷在伤口上，能缓解邪毒。”
她将草药放在石板上，用另一块石头小心捣碎，动作娴熟。草药捣成泥状后，她轻轻敷在姬坤伤口上。草药触感清凉，魔气的侵蚀速度果然减缓了些。
“谢谢。”姬坤睁开眼，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你娘懂医术？”
“嗯。”王雨柔点点头，眼神有些黯然，“娘是村里唯一的郎中，谁家有病人都是她去看。她说这些医术是外祖母传下来的，外祖母年轻时在城里的大药堂做过学徒。”
她顿了顿，又说：“娘还说，爹……爹也是个懂药的人。他留下的玉佩，娘说能辟邪解毒，所以一直让我戴着。”
姬坤看向她前的玉佩。水蓝色光华在昏暗岩洞中隐隐流转，与他自己玉佩的月白光芒形成微妙呼应。他沉吟片刻，问道：“你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你娘可曾提过？”
王雨柔摇头：“娘从不说爹的事。我问过几次，她只是流泪。我只知道，爹姓王，是个修士，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娘说，他走的时候留下这枚玉佩，说如果有一天玉佩发光了，就说明……说明他可能还活着，或者，有他的消息了。”
岩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罗峰在洞口警戒，听到这话回头说：“雨柔妹子，你放心，等咱们安顿下来，乌鸡哥肯定能帮你找到你爹！”
王雨柔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休息半个时辰后，三人继续赶路。
越往山脉深处走，瘴气越浓，紫色雾气几乎凝成实质，能见度不足三丈。古木的形态也变得怪异起来——有的树扭曲如鬼爪，有的枝叶泛着荧光，还有的树皮上渗出暗红色汁液，散发出甜腻的腥气。
“小心，这些树可能有毒。”姬坤提醒道。
话音未落，左侧一株荧光树突然剧烈摇晃，枝条如鞭子般抽来！那枝条尖端竟生着倒刺，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剧毒。
姬坤反应极快，青鸾剑横斩，月白剑光过处，三枝条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墨绿色汁液，溅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是毒龙木！”罗峰惊呼，“这玩意儿的毒能腐蚀灵力！”
更多的枝条从四面八方抽来，三人背靠背迎战。姬坤剑光如网，斩断近身枝条；罗峰刀势沉猛，专砍粗壮枝；王雨柔则握紧木棍，将漏网的细枝挑开。
激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毒龙木的攻势才逐渐减弱。但三人也已气喘吁吁，尤其是王雨柔，手臂被枝条擦出几道血痕，伤口迅速红肿。
“快走，毒龙木通常成群生长！”姬坤喝道。
三人冲出包围，在瘴林中狂奔。果然，前方又出现十几株毒龙木，枝条如蛇群般舞动，封死了去路。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
姬坤眼神一狠，正要强行催动剑罡开路，怀中的玉佩突然剧烈震颤！
与此同时，王雨柔前的玉佩也爆发出刺目的水蓝色光芒！
两枚玉佩的光芒在空中交汇，竟融合成一道青蓝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所过之处，瘴气如冰雪消融，毒龙木的枝条触碰到光芒，纷纷枯萎断裂。
更神奇的是，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两行古篆文字：
“月华照水，双佩共鸣。”
“天霜水月，本为同宗。”
字迹只持续了数息便消散，但两枚玉佩之间的联系已经建立。姬坤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玉佩中的月华灵力，正与王雨柔玉佩中的水灵之力相互呼应、彼此滋养。
“天霜水月，本为同宗……”姬坤喃喃重复，“原来天霜宫和水月宗，本是一家？”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震动。如果两宗同源，那王雨柔的身世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她的父亲，那个姓王的修士，会不会就是水月宗的传人？
“乌鸡哥，你看前面！”罗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光柱消散后，前方竟出现了一条隐约的小径。小径两侧的毒龙木全部枯萎，瘴气也淡了许多，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开辟出一条通道。
“走这边。”姬坤当机立断。
沿着小径前行约莫三里，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藏在山谷中的清幽之地，方圆不过百丈，却与外界截然不同。谷中灵气浓郁，没有瘴气，中央有一眼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蓝光。泉边生长着十几株灵草，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泉眼旁的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五尺，表面爬满青苔，但隐约能看出刻着文字。姬坤走近，拂去青苔，露出了碑文：
“天霜水月，同源分流。”
“魔劫至时，双宗皆陨。”
“后世有缘者得此双佩，当知：”
“月华为阴，水灵为柔，阴阳相济，可破玄煞。”
“泉名‘涤魔’，能洗邪秽，泉底有匣，藏双宗遗典。”
“然取之需付出代价——以血为引，以魂为誓，承两宗因果，担复仇之任。”
“慎之，慎之。”
碑文到此为止。
“涤魔泉……”姬坤看向那眼清泉，“能洗邪秽，正好解我肩上魔毒。”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盯着最后那句话——“以血为引，以魂为誓，承两宗因果，担复仇之任”。
这意味着，一旦取了泉底的东西，就等于接下了天霜宫和水月宗的仇恨，要与玄煞魔宗不死不休。
“乌鸡哥，这泉水好像真的有用。”罗峰蹲在泉边，用手掬起一捧，“你看，水里有灵气流动，我体内的水属性灵力都在共鸣。”
王雨柔也走到泉边，前的玉佩蓝光大盛，仿佛在欢呼雀跃。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乌鸡哥，我们要……要取泉底的东西吗？”
姬坤沉默良久。
他本就要找魔宗报仇，因为前世坤元大帝的仇恨，因为今生的追，因为那些被炼成生魂的无辜村民。接不接两宗因果，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但罗峰和王雨柔呢？
他看向两人。罗峰眼神坚定，显然以他马首是瞻；王雨柔虽然怯生生的，但手一直按在玉佩上，眼中有着某种期待——或许，她也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世，想为母亲、为可能还活着的父亲做点什么。
“取。”姬坤最终说道，“但誓言我来立，因果我来担。你们若不愿意，可以……”
“乌鸡哥你说什么呢！”罗峰打断他，“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接这因果，算我一个！”
王雨柔也重重点头：“恩公救了我，还愿意帮我找爹，我……我也愿意。”
姬坤看着两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前世他为坤元大帝时，麾下强者如云，却大多出于利益追随；今生落魄至此，却得了两个真心相待的伙伴。
这或许，就是轮回的意义。
“好。”他不再多说，走到泉边，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泉中。
鲜血入泉，并未化开，而是如珍珠般沉入泉底。紧接着，泉水剧烈翻涌，蓝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月白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眼神中却透着沧桑与悲悯。他看向姬坤，又看向王雨柔，最后目光落在两枚玉佩上，长叹一声：
“千年了……终于等到双佩齐聚。”
“吾乃天霜宫末代长老，水月宗护法，号‘明心’。魔劫之时，吾将两宗核心传承封于此地，以待有缘。”
“尔等既愿承因果，需立魂誓：终此一生，必以覆灭玄煞魔宗为己任，护佑苍生，重振天霜、水月两宗道统。”
“可愿？”
姬坤单膝跪地，沉声道：“晚辈姬坤，以魂立誓：此生必覆灭玄煞魔宗，护佑苍生，若违此誓，魂飞魄散！”
罗峰和王雨柔也跟着跪下立誓。
明心长老的虚影微微点头：“善。泉底有玉匣两枚，一藏《天霜真解》，一藏《水月灵典》。此二典乃两宗本，得之可直通圣境。”
“然需谨记：玄煞魔宗之主‘噬魂魔尊’，修为已至帝境巅峰，且能穿梭诸界，掠夺位面本源。尔等未成圣前，切不可暴露身份。”
“此外，水月宗当年遭劫时，有部分弟子携传承外逃。女娃子，你父王玄，便是其中之一。他如今生死未知，若有机缘，可往‘碧波海’探寻。”
王雨柔浑身一震，眼泪夺眶而出：“我爹……我爹还活着？”
“吾不知。”明心长老摇头，“魔劫之后，吾便在此守候，外界之事已不可知。但玉佩未碎，说明他至少未死——玉佩与主人性命相连，主死则佩碎。”
虚影逐渐淡去，最后说道：“涤魔泉能洗尽邪秽，尔等可入泉修炼三。三后，禁制自消，此地将不复存在。”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泉水分开，露出底部两只玉匣。玉匣一白一蓝，表面刻满符文。
姬坤取出玉匣，打开白色那只，里面是一卷非金非玉的典籍，封面上书《天霜真解》四字。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完整的从淬体到圣境的修炼法门，远比他在洞府获得的《青鸾养灵诀》精深百倍。
蓝色玉匣中则是《水月灵典》，专修水行灵力，与王雨柔的玉佩完美契合。
“乌鸡哥，咱们……”罗峰激动得声音发颤。
“先疗伤，修炼。”姬坤收起典籍，“三时间，不能浪费。”
他脱下上衣，踏入涤魔泉。泉水冰凉刺骨，但触及伤口的刹那，墨绿色的魔气如遇到克星般迅速消散。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半柱香时间，伤口便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浅色疤痕。
更神奇的是，泉水中蕴含的精纯灵力涌入体内，与月华灵气交融，竟让他的修为瓶颈开始松动。
化灵圆满到地玄境的壁垒，隐约出现了裂缝。
姬坤盘膝坐于泉中，闭目入定。
罗峰和王雨柔也分别入泉修炼。罗峰的水属性天赋在泉水中被彻底激发，周身泛起淡蓝色光晕；王雨柔则捧着《水月灵典》，按照第一篇法诀尝试运转，玉佩蓝光与泉水共鸣，修为竟从毫无基直接跃升至淬体中期。
山谷中，三人潜心修炼，浑然不知外界时光流逝。
而在百里之外，一道黑袍身影正立于山巅，猩红的瞳孔望向山谷方向。
克比手中托着一枚血色罗盘，罗盘指针剧烈颤抖，指向南方。
“双佩共鸣的气息……还有涤魔泉的波动。”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果然逃到这里来了。也好，等你们取了传承，本使再出手抢夺，省得费力破解禁制。”
他身后，十几名黑袍人单膝跪地。
“尊使，何时动手？”
“等。”克比冷笑，“禁制消散之时，便是他们命丧之刻。传令下去，封锁苍茫山脉所有出口——这次，一个都别想跑。”
“是！”
黑袍人四散而去。
克比望着南方，五指缓缓握紧：“天霜、水月两宗传承……再加上那个小子的灵魂，足够本使突破地玄后期了。噬魂魔尊陛下，属下定不负所托。”
山风呼啸，带着血腥的气息。
三之期，转眼将至。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