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苏东坡大传》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历史古代小说,作者“老貘666”以其细腻的笔触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小说的主角苏轼苏辙勇敢、善良、聪明,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总字数97594字,喜欢历史古代小说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苏东坡大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时间:1062年34月(嘉祐七年春),苏轼27岁
地点:凤翔东湖、太白山三官祠、府衙后园新亭
核心人物:苏轼、老农赵十三、陈希亮、苏辙(书信往来)
故事情节:三月不雨,麦苗枯黄。苏轼翻《凤翔志》知城东有唐代疏浚的“东湖”,湖畔太白山祠有求雨旧制。但陈希亮斥为“巫祝之术”。四月朔,苏轼脱下官靴,率百姓百余人赤足行二十里至东湖。他按《尚书·舜典》“肆类上帝”古礼,以竹简写祷文投湖:“若罪在官,请降灾轼身;若罪在民,请赐霖雨赎民愚。”翌乌云聚而不雨,老农赵十三哭道:“官人诚心,奈何龙神不应?”苏轼忽命取府库腌肉投湖:“龙神亦需酒食!”第三暴雨倾盆,万民欢呼。苏轼于府衙后园筑亭,恰逢苏辙寄《喜雨》诗至,遂名“喜雨亭”,作记云:“三雨而官喜、商喜、民喜,亭以雨名,志喜也。”陈希亮见记叹道:“昔轻狂书生,今知喜在民矣。”
诗人佳句:“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喜雨亭记》核心句)
1.龟裂的大地
嘉祐七年的春天,是被一声龟裂声惊醒的。
那声音起先很细微,像蚕食桑叶,在凤翔府城外的麦田里窸窣作响。老农赵十三蹲在地头,耳朵贴着一道新开的裂缝——裂缝宽不过韭菜叶,却深不见底,往地心延伸着。他把一瓢水倒进去,水瞬间就消失了,连个回声都没有,仿佛被大地饥渴的喉咙一口吞下。
“第七天了。”赵十三对身边的儿子说,声音得像磨刀石刮过铁锅,“整整七天,一滴雨没下。”
这不是普通的春旱。凤翔府的老人翻遍了记忆,也找不出这样的旱象——往年三月,渭河平原该是“润如酥”的时节,草芽顶着露珠,杨柳枝上挂着水汽织成的薄纱。可今年的风是从西北戈壁直扑过来的,带着沙粒和燥热,把土地里最后一点湿气都榨了。
苏轼是在签判厅里感受到这种旱的。
他正在审阅蟠龙里减债案的后续文书,忽然发现墨迹得特别快。狼毫笔尖刚蘸满墨,在纸上一拖,墨色就迅速变浅、发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水分。他抬头看窗外——庭院里那株他亲手移栽的棠梨树,昨还打着花苞,今晨花瓣就蜷缩成了褐色的小拳头,在枝头瑟瑟发抖。
“签判,陈知府有请。”钱吏推门进来,脸上蒙着一层细密的黄土——那是刚从城外回来的痕迹。
知府公廨里,陈希亮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地图是去年新绘的《凤翔府山川形胜图》,用了朝廷推广的“计里画方”法,每方十里,标注着水系、山脉、村镇。此刻,他用朱砂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东至扶风,西至陇州,南至宝鸡,北至千阳。”陈希亮头也不抬,“十县报旱的文书,三天来了八封。子瞻,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苏轼看着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圈:“意味着……夏粮无收,秋播难继。”
“意味着流民。”陈希亮放下笔,那双铁面上难得露出疲惫,“嘉祐四年,京西大旱,流民二十万涌入汴京,饿殍塞道。朝廷开仓放粮,耗费国库三百万贯——那还是富庶的京西。若凤翔大旱,流民往哪里去?往西是西夏,往北是羌地,只能往东,过潼关,入中原。”
他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旦流民成,就是民变的前奏。你我头上的官帽事小,这关中大地,怕是要重演唐末的惨剧。”
苏轼沉默。他想起在汴京国子监读书时,曾翻阅过《旧唐书·僖宗纪》,里面记载乾符年间的大旱:“关中饥,人相食,白骨蔽野。”那时觉得是遥远的史书,此刻却像悬在头顶的刀。
“下官翻阅《凤翔府志》,”苏轼开口,“见有‘东湖祷雨’旧制。唐开元年间,凤翔大旱,刺史率民至东湖,取太白山祠龙神之水……”
“巫祝之术。”陈希亮打断他,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子瞻,你是进士出身,该知‘子不语怪力乱神’。旱魃为虐,当疏浚渠道、修缮陂塘、推广翻车(龙骨水车)。我已命工曹打造三十架翻车,分发各县。这才是正道。”
“可翻车需水才能车水,”苏轼轻声说,“如今河渠见底,井水枯竭……”
“那就打深井!”陈希亮猛地转身,“汉代的‘龙首渠’能掘井百余丈,我凤翔就掘不得?朝廷新颁的《营造法式》里,有‘凿井图说’,用滑轮组、辘轳、避沙筒,比汉法先进得多。我已向京兆府借调匠人,不即到。”
苏轼知道知府说的是实情。仁宗朝以来,工部确实编修了不少实用技术典籍,《营造法式》的前身《木经》《梓人遗制》已在各地流传。用机械之力对抗天灾,是这时代士大夫信奉的“格物致知”。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那声音来自更古老的深处,来自他六岁时母亲程夫人讲授的《尚书》,来自《诗经》里“琴瑟击鼓,以御田祖”的祭祀,来自百姓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知府,”他深深一揖,“请准下官试一次东湖旧制。若三无雨,甘受责罚。”
陈希亮盯着他看了很久。公廨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檐角,喙里叼着一枯草——连鸟都找不到筑巢的湿泥了。
“去吧。”最终,知府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但不可动用府库钱粮,不可强征民夫,不可……穿官服去。”
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官服,意味着这不是官府行为,只是一个书生的一意孤行。成了,是百姓之福;败了,与凤翔府无关。
苏轼再揖:“谢知府。”
走出公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陈希亮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飘进耳朵:
“书生啊……终究是书生。”
2.东湖的路
东湖在凤翔城东二十里。
它其实不是天然湖泊,是唐代凤翔节度使李晟疏浚的蓄水工程。湖面不广,但极深,据《凤翔志》载:“湖底有泉眼七,通太白山龙湫。”太白山是秦岭主峰,终年积雪,山腰有三官祠,祠中有池,相传是青龙栖息之地。古人相信,山水有灵,龙能行雨。
四月初一清晨,苏轼脱下官靴,换上草鞋。草鞋是新编的,麦草还带着秸秆的清香。他对镜整理衣冠——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深衣,没有补子,没有官纹,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钱吏在门外等着,一脸忧色:“签判,真要去?昨夜我打听过了,东湖早就半涸了,湖心露出个大泥滩,怕是……”
“带路。”苏轼只说两个字。
出东门时,守城兵卒认出了他,愕然道:“苏签判,您这是?”
“去东湖走走。”苏轼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脚,“穿草鞋走得稳。”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先是几个闲汉跟着,后是挑着空水桶的妇人,再后来,蟠龙里的张小有搀着瞎眼的母亲也跟了上来。人群越聚越多,到城郊时,已有百余人。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草鞋摩擦土地的沙沙声,在热的空气里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二十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但这是大旱之年的二十里。
官道两旁的景象触目惊心:麦田像被火烧过,焦黄一片;田垄开裂的口子能伸进小孩的胳膊;路边的柳树垂着枯条,树皮被剥得精光——那是饿急的百姓剥去充饥的。偶尔看见一两个老农蹲在田头,用陶罐接自己的尿,小心翼翼地浇在麦上。尿液很快被土吸收,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张小有走到苏轼身边,低声说:“签判,我爹活着时常说,他八岁那年也大旱,县令带人去东湖求雨,赤脚走了三十里,脚底磨得见骨。第三天,雨来了,县令却病死了。”
苏轼没说话。他感到草鞋底传来大地的热度——那不是阳光晒的,是土地从内部散发出的渴的灼热。脚掌开始发疼,是水泡磨破的感觉。但他不能停。
一个时辰后,他们看见了东湖。
或者说,看见了东湖的遗骸。
曾经的“千顷碧波”只剩下中央一洼浑浊的水,面积不足十亩。四周是龟裂的湖底,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枯的蛛网。的泥滩上,躺着死鱼的白骨,有些已经风化成粉末。湖心那点残水也泛着不健康的绿色,水面漂浮着絮状物,散发出一股腐臭。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老农赵十三跪倒在地,抓起一把土,看着土从指缝里簌簌落下:“龙王爷……龙王爷也渴死了吗?”
苏轼走到湖边。他蹲下身,用手舀起一点湖水。水很粘稠,里面有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在蠕动。他想起《尚书·舜典》里的记载:“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舜帝在旱时,不是只祈求,而是“类”“禋”“望”“遍”——用最庄重的仪式,与天地山川对话。
他忽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取竹简来。”他对钱吏说。
钱吏从背囊里取出准备好的竹简和刻刀——这是苏轼昨夜吩咐的。苏轼接过,盘腿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百余人围成半圆,屏息看着。
刻刀在竹简上移动,发出“嚓嚓”的轻响。这不是毛笔书写,是刀刻——因为竹简要沉入湖底,墨书会被泡烂,只有刻痕能留存。每一刀都需要用力,苏轼的虎口很快磨红了,但他刻得很慢,很认真:
“维嘉祐七年四月朔,凤翔府签判苏轼,谨以赤诚告于东湖龙神、太白山灵:今关中三月不雨,田畴龟裂,禾黍枯焦。民无食则乱,国无粮则危。若灾咎在官,请尽降轼身——轼愿代民受一切苦厄;若灾咎在民,请赐霖雨,赎民愚钝。雨至之,当筑亭以铭,使后世知天地有好生之德,神明有恤民之心。谨告。”
刻完最后一个字,苏轼站起身。竹简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的光,那些深刻的笔画里,仿佛凝聚着百余人焦灼的期盼。
他走到水边,双手捧简,深深一揖,然后将竹简轻轻放入水中。
竹简没有立刻下沉。它在水面漂浮了片刻,像在犹豫,然后缓缓倾斜,没入浑浊的绿水中,消失不见。
人群寂静无声。连风都停了。
3.等待的时辰
第一夜,苏轼宿在湖边破败的三官祠里。
祠庙早已荒废,正殿的泥塑神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但神奇的是,神像前那个石制香炉却很净,没有积灰——显然时常有人来祭拜。
钱吏找来些草铺在地上,又用火镰点燃松明。火光在破败的庙宇里跳动,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远古的壁画活了过来。
“签判,您说……”钱吏欲言又止。
“说什么?”
“龙神真能听见吗?”
苏轼望着跳动的火焰:“《周易》云:‘圣人以神道设教’。神道是否存在,圣人不言。但设教是真——让百姓相信头顶有神明在看着,行事就有敬畏,遇难就有指望。”他顿了顿,“至于此刻,我更愿意相信的是,我们的诚心,天地能感知。”
后半夜,起了风。不是湿润的东南风,是燥的西北风,穿过破窗呜呜作响,像谁的呜咽。苏轼睡不着,起身走到祠外。
湖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那点残水像大地最后的一滴泪,随时会蒸发净。远处,凤翔府的城墙轮廓隐在夜色中,城头有几星灯火——那是戍卒在巡逻。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眉山岷江的滔滔江水,想起汴京琼林苑的簪花盛宴,想起妻子王弗临别时的话:“夫君此去凤翔,当如松柏,风雪不折其志。”松柏需水才能常青,可这里连浇灌松柏的水都没有。
忽然,他看见湖边有个人影。
走近了,认出是老农赵十三。老人正用一个破陶罐,从湖里舀起一点浑水,然后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水浇在湖岸一株濒死的野蓟部。那株蓟草早就枯黄了,叶片蜷缩着,茎秆歪斜,眼看活不成。
“赵老伯,这是……”
赵十三抬头,月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苏签判,您说这湖里有龙。龙要喝水,草也要喝水。我给它浇一点,它活了,龙王爷看了欢喜,也许就肯下雨了。”
这逻辑荒谬得让人心酸。苏轼蹲下身,看着那点浑水渗入裂的土中,连个湿痕都没留下。但他忽然懂了——这不是浇水,这是一个老农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向天地表达虔诚。就像他刻竹简沉湖,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帮您。”苏轼接过陶罐,又去舀了一点水。
一老一少,在月光下,给一株野草浇着注定无效的水。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第二白天,乌云来了。
是从太白山方向飘来的,起初只是几片,后来越聚越多,层层叠叠,把天空压得很低。人群兴奋起来,有人开始磕头,有人唱起了古老的祈雨歌谣:
“龙兮龙兮,吐云气兮。雨兮雨兮,润我苗兮……”
但云只是聚着,不肯下雨。午后,云层甚至开始变薄、消散,露出后面惨白的头。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一声就瘪了。
赵十三坐在地上,老泪纵横:“龙王爷……您还要我们怎样?是要三牲祭品吗?是要童男童女吗?您说,我们给……”
这话点醒了苏轼。
他转身对钱吏说:“回城,去府库。”
“做什么?”
“取腌肉。”
钱吏瞪大眼睛:“签判,陈知府说了,不动用府库……”
“我用自己的俸禄买。”苏轼从怀中掏出钱袋——里面是预支的下月俸禄,十五贯,“买最好的腊肉,买酒,买香烛。”
两个时辰后,钱吏扛着一腿腌制好的鹿肉回来了,还有一坛酒、一把香。苏轼在湖边架起石头,点燃篝火,把鹿肉放在火上烤。肉香在燥的空气里飘散,混合着酒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
这不是祭祀的规范礼仪。《礼记》规定祭天用“太牢”(牛),祭地用“少牢”(羊),祭山川用“特牲”(猪)。但他顾不得了。他想起了《诗经·小雅·甫田》里的句子:“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古人祭神,是拿出自己最好的食物与神分享。那么此刻,这腿鹿肉、这坛酒,就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肉烤到半熟,他取下,用荷叶包好,走到水边。
“龙神在上,”他朗声道,“轼知神不贪口腹之欲。但今百姓饥渴,无以奉享,唯以此肉此酒,表我等人间烟火之气。若神肯降甘霖,他丰收,当以新麦新酒,再酬神恩。”
说完,他将肉和酒坛一起抛入湖中。
“扑通”两声闷响。肉沉下去了,酒坛浮了片刻,也慢慢倾斜,没入水中。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许久才平静。
人群再次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
第三清晨,苏轼被雷声惊醒。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断的闷雷,从四面八方滚过来,像万千战车碾过天空。他冲出祠庙,看见天空已经黑如锅底,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云在翻腾,在旋转,在酝酿着什么。
风来了。这次是湿润的东南风,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在脸上像温柔的抚摸。
“要下雨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不是细雨,是豆大的雨点,砸在裂的土地上,“噗”一声溅起一小团尘土。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雨帘从天空垂下来了。
那不是下雨,是天河决了口。
暴雨倾盆,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水声。雨点砸在湖面上,激起无数水花;砸在龟裂的泥滩上,裂缝迅速被填满;砸在人们脸上、身上,没人躲闪,所有人都仰着头,张开嘴,让雨水灌入口中。
赵十三跪在雨里,双手捧天,嘶声哭喊:“下了!下了!龙王爷开眼了!”
哭声、笑声、欢呼声,混在暴雨里,成了这天地间最动人的交响。雨水顺着人们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裂的大地在贪婪地吸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久病之人喝下第一口汤药。
苏轼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浸透衣衫。他感到脚底磨破的伤口在雨水中刺痛,但那种痛里有一种奇异的畅快。他抬头望天,雨水打进眼睛,视野模糊了,但他仿佛看见——看见母亲程夫人在天上微笑,看见那些欠债的农户在雨中拥抱,看见焦黄的麦苗正在舒展叶片。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4.亭子的诞生
雨后第七,苏轼在府衙后园选了一块空地。
地面还是湿软的,一脚踩下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他找来工匠,指着地说:“在这里,建一座亭子。”
工匠问:“签判要建什么样的亭子?八角还是四方?歇山顶还是攒尖顶?用什么木料?漆什么颜色?”
苏轼想了想:“最简单的四方亭,茅草顶,竹木为柱。不要彩绘,不要雕饰,只要结实,能遮阳避雨。”
“那……亭名呢?”
“等亭子建好再说。”
建亭的消息传开,百姓自发来帮忙。张小有从蟠龙里带来十几个青壮,赵十三领着老农们搬运石料,连府衙的吏员也抽空来搭把手。工地上热火朝天,锯木声、夯土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陈希亮偶尔会从公廨的窗户往外看。他看见苏轼卷着袖子,和工匠一起抬木料;看见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亭基的轮廓;看见他在午休时,给工人们分发自掏腰包买的炊饼。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泥污,有汗水,但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辰。
亭子建得很快。十天后,骨架立起来了;又五天,茅草顶铺好了;再三天,石凳石桌安置妥当。一座简朴但稳固的亭子,出现在府衙后园的绿荫中。
完工那,苏轼收到一封书信。
是弟弟苏辙从商州寄来的。信中说,听闻凤翔大旱,忧心不已,近终于得雨,欣喜若狂,作《喜雨》诗一首相贺。苏轼展开诗卷,读到“一雨三,伊谁之力?曰天曰神,匪天匪神,惟圣天子,惟贤刺史”时,眼睛湿润了。
子由懂他。知道他求雨不是真要归功于神明,而是要归功于“圣天子贤刺史”的德政——这是士大夫该有的政治智慧。但只有子由知道,他赤足行走时脚底的疼痛,他刻竹简时虎口的血泡,他等待三时内心的煎熬。
苏轼拿着诗卷,走进新亭。工匠们围过来,等着他给亭子命名。
他看着亭子——茅草顶还散发着清香,竹柱上留着竹节的天然纹路,石桌石凳被磨得光滑。透过亭子的四柱,可以看见后园的竹子、听见远处的市声、感受到风穿过时的凉爽。
“就叫‘喜雨亭’吧。”他说。
工匠在匾额上写下这三个字时,苏轼在石桌上铺开纸,研墨提笔。他要为这座亭子作一篇记。
笔尖触纸的瞬间,文思如雨后的泉水,汩汩涌出: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在心里反复咀嚼。写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时,笔锋忽然一转:
“一雨三,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最后一笔落下,夕阳正好从西边照进亭子,给纸面镀上一层金辉。工匠们不识字,但都安静地看着,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文字里的分量。
陈希亮不知何时来了。他站在亭外,背着手,看完了整篇《喜雨亭记》。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知府,”苏轼起身,“请指教。”
陈希亮走进亭子,手指抚过石柱,抚过茅草顶,最后停在石桌上那篇墨迹未的文章上。
“昔我说你‘书生知纸不知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错了。”
苏轼怔住。这是铁面知府第一次认错。
“你知民。”陈希亮继续说,“不仅知他们的饥渴,还知他们的盼望,知他们在绝望时需要什么样的光。这亭子……”他环视四周,“这亭子不是木头茅草建的,是民心建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会将《喜雨亭记》呈报朝廷,请入《凤翔府志》。让后世知道,嘉祐七年春,有个二十六岁的签判,用他的方式,为凤翔求来了一场雨。”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修缮王维画壁的八十贯,府库出了。算是我……替凤翔百姓谢你。”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亭子里。苏轼站在亭中,看着知府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冷硬的老人,脊背似乎弯了一些,也柔软了一些。
晚风起,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工匠们偷偷挂上去的——他们说,铃声响,风就来;风来了,雨就不远。
苏轼坐下来,靠在亭柱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扎实的充盈。脚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现在成了勋章。
他想起离开汴京时,欧阳修在醉翁亭的送别宴上,借着酒意说:“子瞻,你知道为何我叫它‘醉翁亭’吗?不是因为我爱酒,是因为百姓醉了,我才敢醉。”
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有点懂了——百姓的喜,才是为官者真正的醉。
暮色四合,亭子渐渐隐入黑暗中。但“喜雨亭”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句承诺,刻在凤翔的土地上,也刻在一个年轻官员初长成的良心里。
下章预告:三年仕满,苏轼即将携王弗返京。凤翔百姓万民伞相送,陈希亮破例设宴。然而就在收拾行囊时,眉山老宅一封急信抵达,字迹颤抖如秋叶:“夫人病危,速归。”苏轼手中的官诰飘落在地,窗外正是他们抵凤翔那年的第一场雪。请见第十二章:《连理木先摧,扶灵舟独寒》。
(第11章/第一卷第三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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