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安全屋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有窗外糊着旧报纸的高窗,光线由昏黄转为更深的暗青,提示着傍晚的临近。何小躺在硬板床上,身体像被拆散后又勉强组装起来,每一个关节都滞涩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间和肩胛的钝痛。但比起这些,脑海中那种被反复冲刷、撕扯后的空洞和隐隐刺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强迫自己慢慢咀嚼着韩伯涛留下的冷硬馒头,就着寡淡的温水。食物粗糙地刮过食道,带来些许实在感,却无法填补精神上的虚弱。

韩伯涛出去已经有好一阵子了。说是去探听情况,顺便弄点药。何小知道这风险有多大。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肯定还在附近逡巡,街道办、档案馆、甚至石板巷附近,都可能布满了无形的眼睛。韩伯涛选择去冒险,不仅仅是为了他,恐怕也是为了她自己——弄清楚对手的动向,或许才能找到一丝活下去的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安全屋里几乎完全黑了下来。何小摸索着找到韩伯涛留下的半截蜡烛和火柴,划亮。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却让墙角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中蠕动出来。

他靠在床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墙角那个掉漆的木柜。那面“百碎窥真镜”就藏在里面,裹着层层布匹,像个沉睡的诅咒。昨晚的经历,那些破碎痛苦的画面,黑暗中的光点与丝线,贝利王冰冷的意志,还有最后那灵魂层面的惨烈撞击……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心有余悸的同时,那丝因“印记”和“松动”而产生的、极其微妙的“感知”,也再次隐隐浮现。

他尝试着,再次将意识沉入那种虚弱而奇异的“感应”状态。

这一次,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

那条连接着爱芳芳残魂的“牵扯”,确实存在。它不再像最初那样,是勒紧灵魂、传递纯粹痛苦的冰冷枷锁,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有温度”的联系?痛苦依旧,绝望依旧,甜腻的雪花膏气味和窒息的恐惧仿佛就萦绕在鼻端意识深处,但在这片浓重的黑暗里,他仿佛能“触摸”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爱芳芳本身的“存在”——不仅仅是痛苦,还有一种被长久压抑的、属于生者的微弱悸动,像是冰层下几乎停滞的水流,因为冰面的裂痕,而极其缓慢地开始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

而通过这条变得“松动”和“灼热”的联系,另外两条连接——属于王亚凤的粗粝惊惶,属于吴莉莉的湿冷窒息——也似乎被“扰动”了。它们依旧遥远、模糊、充满痛苦,但何小隐约能感到,这三条“线”之间,仿佛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共鸣”。像是三个被分别囚禁在漆黑牢房、早已绝望的囚徒,因为其中一个牢房的锁链松动了一环,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异响,而让另外两人,在无尽的麻木中,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何小不知道这种“共鸣”意味着什么。是她们残存的意识在相互确认痛苦的存在?还是因为契约结构被撼动而产生的连锁反应?亦或是……她们的本能,在试图通过这微弱的联系,汇聚起一点什么?

他不敢深想,也无力深想。维持这种“感应”极其耗费心神,片刻之后,他就感到头痛加剧,意识涣散,不得不退了出来。

蜡烛燃烧了大约三分之一。韩伯涛还没有回来。

一种不安的感觉,开始像冰冷的藤蔓,从何小心底滋生,缠绕。探听情况需要这么久吗?就算遇到麻烦,以韩伯涛的谨慎,也应该想办法传个讯息,或者至少……不该这么久毫无音讯。

难道……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野草般疯长。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贝利王冷酷高效的爪牙,完全有可能在韩伯涛外出时盯上她,甚至……设下陷阱。

何小挣扎着想下床,身体却虚弱得差点栽倒。他扶住冰冷的墙壁,喘息着。不行,以他现在的状态,就算韩伯涛真的遇到危险,他也什么都做不了,出去只是送死。

他只能等。在这间昏暗、寂静、仿佛与世隔绝的安全屋里,焦灼地等待。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粘稠而沉重。蜡烛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老旧居民楼的隔音很差,能隐约听到楼上或隔壁传来的、极其模糊的走动声、咳嗽声、甚至是低语声。但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仔细分辨后,又发现与韩伯涛无关。

恐惧和愧疚混合在一起,煎熬着他的内心。是他将韩伯涛卷入了这场噩梦。如果她真的因为自己而遭遇不测……

不,不会的。韩伯涛很机警,她对这一带也熟,或许只是遇到了别的麻烦,耽搁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胡思乱想之际——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响了三下。

不是韩伯涛那种带着节奏和力道的敲门方式。这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可以说是“礼貌”的克制。

何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谁?!

韩伯涛回来了?不对,不是她的敲门方式!

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他找来了?!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何小僵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动,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破旧的木门。门外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他的幻觉。

几秒钟后。

“笃、笃、笃。”

又是三下。同样的轻,同样的缓,同样的“礼貌”。

何小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不是幻觉!外面确实有人!而且,来者不善!如果是韩伯涛,或者任何正常访客,在敲门未应后,要么会出声询问,要么会加重力道,绝不会如此沉默而耐心地重复这种毫无意义的轻敲。

这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说,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他猛地想起怀里的阴沉木盒。几乎是本能地,他将木盒紧紧抓在手中,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又看向墙角那个木柜,那面镜子……如果外面真是贝利王的人,他们是不是冲这镜子来的?

他该怎么办?装作没人在?还是……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可行方案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何小魂飞魄散的声响——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了!

老旧的门锁并不复杂,但对于此刻的何小而言,这声音无异于丧钟!

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立刻完全推开,只是那条缝隙在慢慢扩大。外面走廊的光线比屋里更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堵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来,仿佛在观察,在等待,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恐惧。

何小蜷缩在床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而出,握紧木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那条门缝,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僵了。

会是谁?是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吗?还是贝利王亲自来了?或者是……其他被派来的、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那个门口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东西,从门缝下面,被轻轻地、无声地……推了进来。

不是人进来,而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用旧报纸随意包裹着的方形物件,滑过门槛,停在了屋内的地面上。

做完这个动作,门口的轮廓,没有再进一步。门缝,就那样保持着半开的状态,那个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门外昏黑的走廊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何小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进来?只是送个东西?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个报纸包裹。包裹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薄薄的。报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

是……炸弹?还是别的什么致命的东西?

或者……是警告?是某种“信物”?

极度的恐惧催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勇气。何小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他必须知道那是什么,必须知道门外是谁,必须知道……韩伯涛到底怎么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的空气都带着恐惧的颤栗),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下来,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依旧紧紧攥着阴沉木盒,将它挡在身前,仿佛那是一面可以抵御一切邪祟的盾牌。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朝着地上那个报纸包裹,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腿脚虚软,几乎要摔倒。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那个模糊的轮廓,防备着对方任何突然的动作。

然而,那个轮廓始终一动不动。

终于,他挪到了包裹旁边。距离门口,只有不到两米。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门外那个身影了——中等身高,穿着深色的、样式普通的衣服(像是夹克或工装),站姿有些刻板。脸完全隐没在走廊的黑暗里,看不清。

何小缓缓弯下腰,左手依旧紧握木盒挡在身前,右手颤抖着,伸向那个报纸包裹。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报纸表面。

冰凉的。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那泛黄的旧报纸。

里面露出的东西,让何小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炸弹,不是诡秘的符咒,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信物。

那是一本……工作证。

塑料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缘开裂。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单位字样和徽标——正是韩伯涛所在的街道办事处的标志!

何小颤抖着手,翻开工作证。

里面贴着韩伯涛的一寸免冠照。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一些,眼神清澈,带着一丝那个年纪特有的、努力装出的严肃。姓名栏:韩伯涛。职务栏:事。

而在工作证的内页,原本该是空白或者记录信息的地方,此刻,却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涸的粘稠液体,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符号。

那符号极其简单,只是一个扭曲的、不闭合的圆圈,圆圈中间点了一点。像是孩童的涂鸦,却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邪异感。暗红色的痕迹浸透了纸张,边缘发黑。

而在符号的下方,同样用那暗红色的液体,写着两个更加歪斜、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勿 寻”

何小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工作证!韩伯涛的工作证!上面沾着……血?!那个符号,那两个血字……

“勿寻”……

韩伯涛……她……

极致的冰冷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连握着工作证的手指都冻得僵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个深色的轮廓,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见何小抬头看他,那轮廓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确认意味。

然后,他/它向后退了一步,融入了走廊更深的黑暗之中。

“吱呀——”

半开的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无声地,重新关拢。

“咔哒。”

门锁,再次轻轻合上。

安全屋里,重新只剩下何小一个人,和一地冰冷的、摇曳的烛光,以及手中那本浸透着不祥暗红的工作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时,烛芯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的、擂鼓般的心跳声。

何小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石像。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沾染了暗红血迹、写着“勿寻”的工作证,看着照片上韩伯涛曾经清澈如今却可能永远凝固的眼神。

“勿寻”……

是警告他不要再寻找韩伯涛?还是……韩伯涛自己留下的绝笔?亦或是那个送还工作证的人(或东西)的宣告?

无论是哪一种,都只指向一个残酷的可能性——韩伯涛,凶多吉少。很可能已经落入了贝利王或其爪牙的手中,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而那暗红色的符号,那歪斜的血字……是威胁,是嘲弄,还是某种邪恶的仪式标记?

巨大的悲痛、愤怒、恐惧和更深沉的自责,如同汹涌的黑色水,瞬间将何小淹没!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眼前猩红的字迹和韩伯涛的照片。

是他!都是因为他!如果他当初听了韩伯涛的劝告立刻离开,如果他后来没有去找她打听,如果他没有在石板巷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韩伯涛,这个曾经警告他、试图帮助他、最后却因为他而卷入深渊的女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安全屋不再安全。这里已经暴露。那个送还工作证的“人”,随时可能再次回来,或者,已经有更多的东西,正在包围这里。

何小必须立刻离开。

可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身体依旧虚弱,伤痕累累,身负着诡异的镜子和木盒,被贝利王及其爪牙死死盯着,还有一个刚刚可能因他而陨落的灵魂……

天下之大,仿佛已无他立足之地。

他死死咬着牙,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迅速将韩伯涛的工作证塞进怀里,贴肉放着,那冰凉的塑料和仿佛还带着一丝微弱体温(或许是错觉)的触感,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然后,他走到墙角木柜前,用破布垫着手,将里面那面依旧阴冷沉重的“百碎窥真镜”重新捆扎好,背在背上。又检查了一下阴沉木盒,确认木芯还在。

他吹熄了蜡烛。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高窗那里,透进一丝城市边缘永不熄灭的、浑浊的微光。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仔细倾听。

外面一片死寂。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走廊空荡,昏暗。没有那个深色的轮廓,也没有任何其他异常。

他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老旧的门轴这次没有发出声音。

他贴着墙壁,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迅速而无声地穿过走廊,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从这栋废弃居民楼另一个隐蔽的侧门溜了出去,重新没入城市边缘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夜风凛冽,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和冰冷。

怀里的工作证硌着他的膛,韩伯涛照片上那双仿佛在无声质问的眼睛,和那暗红色的“勿寻”二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失去了一个可能是唯一愿意帮助他、也因他而遭难的盟友。

前路更加凶险,更加孤独。

但他不能停。

背负着三个被囚禁的痛苦灵魂,背负着韩伯涛可能已经付出的生命代价,背负着那份浸透了自己鲜血的邪恶契约,还有怀中这面不知是凶器还是钥匙的碎镜……

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更加深不见底、更加万劫不复的黑暗。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中心那片灯火迷离、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巨兽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常人的软弱和恐惧,在极致的悲痛与绝望的淬炼下,渐渐凝固成一种近乎死寂的、却更加执拗的寒光。

贝利王……

这份血债,又多了一笔。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