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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风穿过城市边缘的废墟和荒草,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黑暗中呜咽。何小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他只是一味地、机械地向着远离那片废弃居民区、远离可能追兵的方向移动。身体像一架彻底耗尽了燃料的破烂机器,仅凭着残存的一点惯性在运转。肩膀的伤口早已麻木,只有偶尔牵扯到筋骨时,才会爆开一阵尖锐的疼痛,提醒他这具躯壳还未彻底死去。

背上“百碎窥真镜”的冰冷和怀中阴沉木盒的沉凝,是仅有的实在触感,如同两道烙印,将他与现实和那诡异的深渊牢牢捆绑在一起。而贴着膛放着的那本韩伯涛的工作证,塑料封皮下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他知道是错觉),却比镜子和木盒更重,更烫,灼烧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窒息般的钝痛和翻涌的愧疚。

韩伯涛……“勿寻”……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的神经。他不敢深想那暗红色的符号和字迹意味着什么,不敢想象韩伯涛可能遭遇了什么。一想,那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洪流就会将他彻底冲垮。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移动”和“警惕”这两件事上。

然而,理智却无法完全屏蔽感知。随着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感觉,开始浮现。

他“感觉”到,那三条连接着吴莉莉、爱芳芳、王亚凤残魂的“丝线”,或者说那种源自契约的“牵扯”,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

不是痛苦加剧的那种“活跃”,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扰动”。

爱芳芳那条线,因为他留下的“印记”和之前的“松动”,传递过来的不再仅仅是凝固的绝望和甜腻的死亡气息,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悸动”,时断时续,带着一丝茫然的、近乎“疑惑”的情绪碎片。

而吴莉莉那条湿冷窒息的线,也似乎被这种“扰动”所影响。那断断续续、仿佛从水底传来的哀伤哼唱,变得更加飘忽不定,有时甚至会突兀地中断,留下一种空茫的寂静,仿佛唱歌的人忽然忘记了词,或者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偶尔,还会“渗”过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河水冰冷的……灼热感?像是那暗红“印记”的余温,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契约的网络,极其微渺地传递了过去。

王亚凤那条线最为模糊,粗粝的惊惶和奔跑的喘息依旧是主调,但在这片混乱的“扰动”中,何小似乎也隐约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不属于奔跑节奏的“停顿”,仿佛那个在煤渣巷中永无止境奔跑的身影,在某个瞬间,极其轻微地、疑惑地……回了一下头?

这些感知太细微,太玄妙,夹杂在剧烈的头痛、身体的疲惫和灵魂的空虚中,几乎难以分辨是真实还是濒临崩溃的幻觉。但何小却莫名地相信,这是真的。契约的网络因为他在爱芳芳那里造成的“损伤”和留下的“印记”,正在产生某种缓慢而深远的连锁反应。三个被囚禁的、濒临消散的魂魄,那早已麻木的痛苦和绝望,似乎被注入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活性”。

但这“活性”意味着什么?是她们残存意识开始“复苏”的迹象?还是契约结构不稳导致的“泄露”?亦或是贝利王察觉到扰后,正在进行的某种“调整”或“反制”?

何小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只无意中撞破了蛛网的飞虫,虽然暂时没被黏住,却已惊动了盘踞网心的庞大蜘蛛,整张网的每一丝线都因此而震颤起来。他置身网中,无处可逃,只能感受着这越来越剧烈、越来越不祥的震颤。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处理伤口,理清思绪,决定下一步。漫无目的的逃亡只会加速消耗,最终倒毙在某个无人角落,像垃圾一样被清除。

去哪里?

家不能回,老周那里也不能去(会连累他),韩伯涛提供的安全屋已暴露,石板巷、煤渣巷、河边更是龙潭虎……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忽然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城隍庙。

城市北郊,靠近旧城墙下,有一座早已荒废、香火断绝多年的老城隍庙。他小时候听老一辈人提过,说那庙邪性,解放前就出过不少怪事,后来破四旧时更是被砸得厉害,据说连泥塑的神像都被捣毁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再后来,城市扩建,那里更加偏僻荒凉,几乎成了流浪汉和野狗的栖身地,寻常人本不会靠近。

一个被彻底遗忘、连鬼神都可能不再眷顾的破败庙宇。

或许,对于他这样被邪祟缠身、走投无路的人来说,那里反而是最“净”、最不容易被“那些东西”轻易找到的地方?毕竟,按照一些老话,城隍爷好歹是管阴司事务的“地方官”,就算庙塌了,神像毁了,说不定还残留着一丝微末的、镇邪驱晦的“场”?

这个想法毫无据,甚至有些可笑。但在眼下这山穷水尽的境地,竟成了何小唯一能想到的、似乎有点“道理”的去处。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幸好对城北那片还有点模糊印象),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旧城墙的方向,再次启程。

路途遥远,且多是偏僻无人的区域。他尽量避开大路,在田埂、荒地、废弃的厂房间穿行。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最寒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寒意透骨。有好几次,他差点被绊倒,或者踩进隐藏的泥坑。身体的极限一次次被挑战,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在支撑。

天边泛起第一缕惨淡的鱼肚白时,他终于看到了那片绵延的、爬满枯藤和苔藓的旧城墙。而在城墙下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后面,露出了几段倾颓的、长满荒草的矮墙和半个塌陷的屋顶轮廓——正是那座废弃的城隍庙。

走近了看,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歪斜的门洞。院墙倒塌大半,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架。残存的墙壁上,还能依稀看到一些模糊褪色的壁画痕迹,但具体画了什么,早已无法辨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鸟粪、动物粪便和木头腐烂的混合气味。

这里显然早已没有任何“神圣”或“肃穆”可言,只有被时光和遗忘彻底吞噬后的荒芜与死寂。

何小心头那点微弱的希冀,在看到这番景象时,几乎熄灭。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他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小心翼翼地走进庙门(如果那还能算门的话)。院子里散落着碎砖烂瓦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正殿里面更加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几缕惨淡的晨光从塌陷的屋顶漏洞中斜射进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大殿正中,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堆坍塌的泥土和碎木块,依稀能看出一点基座的轮廓。两侧的墙壁下,有一些破烂的蒲团和腐朽的供桌残骸。

何小找了个相对燥、靠近墙壁的角落,将背上的镜板解下,靠在墙边,用一些破烂的幔帐和碎木板稍微遮掩。他自己则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长长地、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暂时停下了。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疼痛。他检查了一下肩膀的伤口,纱布早已被血和汗水浸透,黏连在皮肉上,轻轻一扯就是钻心的疼。他忍着痛,用随身带着的一点相对净的布条(从内衣上撕下的),就着从屋顶漏洞滴落进来的、冰凉的晨露,极其艰难地重新清理、包扎了一下。没有药,只能草草处理。

做完这些,他已经筋疲力尽,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一会儿。

然而,眼睛一闭上,韩伯涛工作证上那暗红的“勿寻”二字,三个女人模糊而痛苦的面容,贝利王那双深井般的眼睛,还有昨晚安全屋门口那个静立的深色轮廓……所有的画面和恐惧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无法入睡。

只能睁着眼,看着大殿里光线逐渐明亮,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听着外面荒草丛中虫豸的微鸣,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市声,还有……庙宇本身那种空洞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响的寂静。

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阳光偏移了角度,一缕光线恰好照在了他靠坐的墙壁上,照亮了一片相对完整的壁画残迹。

那壁画颜色暗沉褪色,但大致还能看出画的是阴司审判的场景。牛头马面,判官小鬼,形态狰狞。而在画面的一角,似乎画着一面……镜子?

何小心中一动,忍着疲惫和头痛,凑近了些,仔细看去。

那确实是一面镜子。样式古朴,像是铜镜,被一个小鬼捧在手中,镜面朝向一个跪着的、模糊的魂灵。镜中并未映出魂灵的样子,而是画着一些扭曲的、如同水波或火焰般的线条,似乎象征着照见其生前的罪业。

“孽镜台……”何小脑海中莫名跳出了这个古老的词汇。传说中地府有孽镜台,能照见亡魂生前罪孽。

壁画残破,细节模糊,但那面镜子的意象,却与他怀中那面“百碎窥真镜”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呼应。都是镜子,都似乎与“照见”、“映真”有关,只不过一个在传说中属于公正的阴司,一个则是邪术炼制的邪恶工具。

他正盯着壁画出神,忽然——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也不是来自怀中的阴沉木盒。

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的意识深处!清脆,冰冷,带着一种事物内部结构崩坏的脆响!

与此同时,他猛地感到,那条连接着吴莉莉残魂的、“湿冷窒息”的“牵扯”,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仿佛一始终绷紧、浸透寒水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发出了崩裂前的哀鸣!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感知”,顺着这条震颤的“线”,汹涌地冲进了何小的意识!

不再是模糊的哼唱,不再是水底的黑暗。

而是……一片刺目的、晃动的、破碎的光影!

光影中,他“看到”了迅速闪过的、浑浊翻涌的河水(视角很低,仿佛沉在水底);“看到”了上方晃动的、扭曲的天光和水影;“看到”了一条快速掠过水面的、深色的、非鱼非人的细长影子;最后,“看到”了一—一面镜子!

不是完整的镜子,而是一块碎片!

一块边缘锋利、表面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镜子碎片,正沉在靠近水底的一块石头旁边。碎片很小,但异常净,纤尘不染,在昏暗的水底幽幽地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惨绿色的微光!

而在这块碎片映照出的、扭曲破碎的影像中,何小赫然“看到”了一—一只眼睛!

一只浸泡在河水里、已经泡得发白浮肿、却依旧圆睁着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恨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祈求的眼睛!

吴莉莉的眼睛!

她在通过这块沉在水底的镜子碎片……“看”着他?!或者说,在“回应”他之前通过爱芳芳那条线留下的“印记”和造成的“扰动”?!

这突如其来的、强烈而诡异的“视觉”冲击,让何小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

“呃!”他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头痛欲裂!

但那“视觉”并未立刻消失。碎片中那只泡胀的、充满痛苦的眼睛,仿佛烙印一般,深深烙在了他的视网膜和意识深处!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清晰的“信息”,夹杂在剧烈的痛苦和怨恨中,传递了过来——

那不仅仅是一个“影像”。

那是一个地点的“感觉”!一种强烈的、指向性的“吸引”!

通过这块沉在吴莉莉殒命之处的镜子碎片,通过契约网络的“扰动”和“共鸣”,他似乎……被“指引”向了某个具体的方向!

不是吴莉莉死亡的那段河岸,而是……那镜子碎片所沉没的、河底某个特定位置的“感觉”!仿佛那里,除了吴莉莉的残骸和痛苦,还沉没着别的什么东西!某种与镜子、与契约、甚至可能与破解眼下困局相关的东西!

而这“指引”之中,还夹杂着吴莉莉残魂传递过来的、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极致的痛苦怨恨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本能的“希冀”?仿佛溺水之人,在彻底沉没前,看到了水面上漂过的一稻草,明知无用,却还是拼尽全力想要去抓住……

何小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刚换的净布条,顺着额角涔涔而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刚才那是什么?是吴莉莉残魂在契约不稳下的“回响”?是她沉尸处那块镜子碎片因缘际会产生的“感应”?还是……贝利王设下的另一个陷阱?

那“指引”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绝非幻觉。

河底……沉没的东西……会是什么?另一面镜子?契约的某部分载体?还是别的什么邪物?

去?还是不去?

何小看着破庙外逐渐升高的头,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韩伯涛生死未卜,自己伤痕累累,被多方追索,如同丧家之犬。前路似乎全是死胡同。

而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水底亡魂的诡异“指引”,虽然充满未知的危险,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出现的、似乎可以触碰的“线索”。

也许,是吴莉莉残存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中,凭借与爱芳芳那条线产生的微弱“共鸣”,以及契约本身的“漏洞”,向他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求救”?抑或是……那水底除了她的痛苦,真的沉没着什么关键之物?

他没有时间去慢慢分析,权衡利弊。

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可能改变现状的“变数”,都值得用命去搏。

何小挣扎着站起身,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和灵魂深处残留的惊悸。他看了一眼墙角遮掩的“百碎窥真镜”,又摸了摸怀中的阴沉木盒和韩伯涛的工作证。

然后,他弯下腰,重新背起那面冰冷沉重的碎镜板。

目光,望向城西那片弥漫着铁锈与污水气息的方向。

决定了。

再去一次河边。

去那污浊的、隐藏着惨白手臂和亡魂哭诉的河底。

去看一看,那块沉没的镜子碎片,究竟在“指引”他寻找什么。

哪怕那里,可能是为他准备的、另一个更加深邃冰冷的坟墓。

他迈开脚步,踏出这座连神祇都已离弃的破败庙门,重新走向那片被死亡和诡异笼罩的黑暗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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