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重返城西排污渠的路，比记忆中的更加漫长，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充满恶意的泥沼中跋涉。头升得高了，惨白的光线落在污浊的河面，反射出油腻腻、毫无生气的光斑，非但没有驱散阴森，反而让两岸的荒芜和破败更加触目惊心。空气里铁锈、化工废料和污水发酵的混合气味，比夜晚更加浓烈刺鼻，令人作呕。
何小站在碎石滩上，望着眼前缓缓流淌的、颜色如同变质浓汤般的河水。水面平静，偶尔冒起一个浑浊的气泡，旋即破裂，散开更令人不适的气味。就是在这片看似死寂的水域下，吴莉莉的红裙被惨白的手臂拖拽入无尽的黑暗，而她残存的一点意识，却通过一块沉没的镜子碎片，向他发出了诡异而清晰的“指引”。
清晨在城隍庙中接收到的、那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和“地点”感知，此刻依旧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只泡得浮肿、充满痛苦与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还有水底那块反射惨绿幽光的镜子碎片……一切都在指向脚下这片污浊的河水。
他放下背上的“百碎窥真镜”板，用碎石和岸边枯萎的芦苇稍作掩盖。这东西不能带下水，太沉，也太邪性，在水底万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只将阴沉木盒用细绳牢牢绑在腰间，紧贴着皮肤，那沉甸甸的凉意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又将韩伯涛的工作证小心翼翼塞进衣服最内层的口袋，仿佛那是能给予他勇气的符。
他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外套和鞋子，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裤。河水冰冷刺骨，即使只是站在岸边浅水区，那股寒意也顺着脚踝瞬间窜遍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肩膀的伤口被冷水一激，传来更加尖锐的疼痛。
没有专业的潜水工具，甚至没有一用来探路的棍子。他只能凭着那模糊的“指引”感觉，以及上一次“回溯”中大致的位置记忆，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的空气也带着河岸的污浊），然后，一头扎进了冰冷粘稠的河水之中。
“哗啦——”
水花声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河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世界骤然变了模样。
光线被迅速吞噬，越往下越昏暗，很快只剩下一种模糊的、绿莹莹的幽暗。视线极差，只能看到身前不到半米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蠕动的、充满悬浮物的墨绿黑影。河水冰冷刺骨，远超岸上的感觉，仿佛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水流并不湍急，却带着一种粘滞的阻力，每一次划动都分外费力。
更要命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气味。不是通过鼻子，而是直接渗透皮肤、着感官的——浓烈的腐败、腥臊，混杂着工业油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阴湿洞深处的陈腐气息。这气味仿佛有生命，缠绕着他，试图从七窍钻入体内。
何小强忍着窒息感、寒冷和生理上的极度不适，瞪大眼睛（河水得眼球生疼），拼命向下潜去。他必须尽快找到那块镜子碎片，或者吴莉莉“指引”的那个位置。他没有多少时间，体力和憋气能力都支撑不了太久。
水下世界死寂得可怕。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和心脏在冰冷包裹下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偶尔有不知名的、滑腻的东西擦过小腿或手臂，引起一阵本能的惊悚战栗。
他凭着感觉，朝着记忆中吴莉莉沉没的那个回水区下方摸索。水下地形复杂，堆积着不知何年的垃圾、锈蚀的金属构件、甚至还有半埋在淤泥里的旧轮胎。他手脚并用，在昏暗的绿光中艰难地辨认、避开障碍。
下沉了大约两三米，或许更深，周围已经几乎完全黑暗，只有从上方极远处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天光。水温似乎更低了，那腐败腥臊的气味也浓烈到几乎令人晕厥。
就在何小感到肺部火烧火燎，即将到达极限，意识也开始因为缺氧和寒冷而模糊时——
腰间绑着的阴沉木盒，猛地一震！
一股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尖锐的凉意，如同冰锥般从木盒中迸发出来，狠狠刺入他的腰腹！与此同时，木盒本身仿佛变得滚烫（与它散发的凉意形成诡异对比），隔着薄薄的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何小差点呛水！他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接近了！木盒对某些“场”或“痕迹”有感应，它如此剧烈的反应，说明已经非常靠近目标！
他强忍着肺部要炸开的痛苦和木盒带来的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努力睁大刺痛的眼睛，朝着木盒感应最强烈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水底一片相对平坦的淤泥区，堆积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看不清形状的杂物。而在这些杂物中间，靠近一块半埋的、长满滑腻水藻的石头旁边——
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幽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正是他在城隍庙“视觉”中看到的那块镜子碎片！
何小心中狂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
靠近了，看得更清楚些。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镜子碎片，材质似玻璃又似某种特殊的晶体，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即使在水底沉没多年，被淤泥杂物半掩，碎片表面却异常净，没有丝毫污渍附着，幽幽地散发着那令人不安的惨绿光芒。
而在碎片旁边，那堆杂物之下，淤泥似乎有被轻微扰动过的痕迹，隐约露出一点暗红色的、非天然的色泽。
就是这里！
何小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向那块镜子碎片。他的指尖已经冻得麻木，触碰到碎片冰冷的表面时，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差异。
就在他的指尖与碎片接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碎片，也不是来自木盒。
而是来自他身后的黑暗水域！
一股巨大的、冰冷粘稠的水流，毫无征兆地、猛地从后方冲撞而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以极快的速度近！
何小魂飞魄散，来不及回头，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向前一扑，双手胡乱地抓向那片露出暗红色的淤泥区域，同时脚向后狠狠一蹬！
“噗！”
他的手抓到了淤泥下的东西——硬硬的，有棱角，似乎是个金属盒子的一角！而脚后跟似乎蹬到了某个滑腻坚韧、带着鳞片般触感的东西！
那东西被蹬中，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随即，何小感到脚踝一紧！一只冰冷刺骨、力大无穷的“手”（或者说，类似手的肢体），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开始将他向后、向更深更暗的水域拖拽！
是那些惨白的手臂！还是别的什么水底邪物？！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何小！他拼命挣扎，另一只脚也胡乱踢蹬，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那个金属盒子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掀翻！但拖拽的力量大得惊人，本不是他这虚弱之躯所能抗衡！身体迅速被向后拉去，抓住金属盒子的手也一点点滑脱！
冰冷、黑暗、窒息、以及脚踝处传来的、仿佛要被捏碎的剧痛……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他指尖触碰到的、那块惨绿的镜子碎片，猛地光芒大盛！
不再是幽幽的惨绿，而是爆发出一种刺目的、银白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芒！光芒如同水底炸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域！
何小在光芒爆发的瞬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碎片。
碎片光滑的表面，此刻不再映照水底的杂物或他自己的倒影。
而是映出了一幅极其清晰、却又无比诡异的画面——
画面中，是贝利王当铺的后院！那三个瓷瓶静静地立在石墩上，散发出微弱的灰白光晕。
但此刻，其中一个瓷瓶——属于吴莉莉的那个，原本最黯淡、近乎死寂的瓶子——瓶身正在剧烈地震颤！瓶口封堵的暗红色软木塞，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仿佛血管般搏动的暗金色纹路，并且正在被一股从内部迸发的、银白与暗红交织的力量，冲击得松动、开裂！
而瓶身内部，那团原本近乎凝固的灰白光晕，此刻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光晕的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只泡得浮肿、却圆睁着的、充满痛苦与一丝疯狂决绝的眼睛——正是吴莉莉的眼睛！
她……她在里面挣扎？！试图冲破瓷瓶的封印？！
与此同时，何小感到，自己与吴莉莉残魂之间的那条“湿冷窒息”的“牵扯”，在这一刻强烈到了极致！仿佛不是他在水下濒临死亡，而是吴莉莉在瓷瓶内进行着最后的、惨烈的冲撞！而这份冲撞的力量，似乎通过契约的网络、通过这块沉没的镜子碎片作为媒介，与他此刻的绝境产生了某种共鸣与传递！
银白与暗红交织的光芒从碎片中汹涌而出，不仅照亮了水域，更仿佛带着某种灼热的、充满破坏性的力量，狠狠冲刷向抓住何小脚踝的那个冰冷邪物！
“嘶——！”
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非人的嘶鸣（或许只是水流的剧烈震荡），从身后传来！抓住脚踝的冰冷“手”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松开了！
何小趁机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脚猛蹬，身体向前一窜，双手死死抱住了那个半埋在淤泥里的金属盒子！盒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入手沉重冰凉，表面粗糙，似乎刻着花纹。
而那块爆发出诡异光芒的镜子碎片，在释放出这一击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表面的裂纹似乎增多了，随即“咔嚓”一声轻响（在水中几乎听不见），彻底碎裂成了几块更小的残片，失去了所有光泽，随着水流缓缓沉入更深的淤泥中，消失不见。
光芒消失，周围重新陷入昏暗。但那股来自后方的、冰冷邪恶的压迫感，似乎也随着光芒的爆发和那声嘶鸣而暂时退却了，并未立刻再次袭来。
何小不敢有丝毫耽搁，肺部已经疼得快要炸开，意识因为缺氧和寒冷而阵阵发黑。他死死抱着那个沉重的金属盒子，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双脚拼命踩水，朝着上方那一点微弱的惨绿天光，奋力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如同天籁。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污浊却宝贵的空气，冰冷的河水呛进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出。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岸边的碎石滩，瘫倒在地，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本能的、剧烈的喘息和颤抖。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逐渐从濒死的窒息感中缓过来。他趴在地上，咳出几口带着河腥味的冰水，半晌，才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他首先看向自己怀中。
那个金属盒子还在。约一尺长，半尺宽，三寸厚。材质似乎是某种暗沉的合金，表面布满了精细而古怪的浮雕花纹——并非传统的祥云瑞兽，而是一些扭曲的、仿佛文字又似符咒的线条，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介于植物与动物之间的怪异图案。盒子边缘严丝合缝，没有明显的锁扣，只有正面中心，有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凹槽，凹槽内壁同样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盒子很沉，冰凉，即使离开了河水，依旧散发着一种阴郁沉寂的气息，与他腰间阴沉木盒的凉意不同，这种气息更加古老、更加内敛，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邪异。
这就是吴莉莉的残魂，通过镜子碎片，“指引”他找到的东西？沉在她殒命之处的河底？这东西和贝利王有关？和契约有关？还是……别的什么？
何小心头充满了疑问，但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体。脚踝处留下了几道清晰的、青黑色的指痕，深入皮肉，传来阵阵钝痛，但没有骨折。肩膀的伤口被河水浸泡，纱布散开，皮肉外翻，看着有些骇人，但好在没有大量出血。最严重的还是寒冷和缺氧带来的虚弱，以及精神上接连遭受冲击的疲惫。
他挣扎着爬起来，找到之前藏匿的“百碎窥真镜”板，重新背好。又看了看腰间依旧散发着余温（灼热感已退，只剩下强烈的凉意）的阴沉木盒。木盒表面的天然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深刻了一些，仿佛刚才水底的爆发也激活了它的部分力量。
此地不宜久留。水底那东西虽然暂时退却，但难保不会再次袭来。而且刚才镜子碎片爆发的光芒和动静不小，说不定已经引起了岸上或其他地方的注意。
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抱起那个沉重的金属盒子，最后看了一眼污浊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无尽凶险的河面，转身，踉跄着，再次没入城西废墟荒凉的阴影之中。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逃亡。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僻静的地方，打开这个从河底带上来的、充满谜团的金属盒子。
看看吴莉莉用残魂最后的力量“指引”他找到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这将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也或许，是打开另一个更加恐怖潘多拉魔盒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