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的忙碌
张远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对,准确说,是被他自己的鸡叫声吵醒的——那群鸡苗在院子里叽叽喳喳,比闹钟还准时。那只小公鸡又试着打鸣了,声音还是又尖又细,像嗓子没长开,逗得他嘴角弯了弯。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怀里的笔记本——还在,硬邦邦地硌着口。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炭条——也还在,三,昨晚刚削好的。
“又是新的一天。”他自言自语,爬起来,推开门。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带着点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炊烟味。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昨晚写的“明计划”:
“继续走访,争取再走十户(重点落实聋哑老人救助);开始烧石灰试验;积肥推广继续;跟踪修路进展;给王翦做竹哨子;向李文书了解新走访五户的详细情况。”
他看了一遍,点点头,揣回怀里。
今天,有得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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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烧石灰试验
张远先来到村东头的空地。
昨天他指挥几个民兵垒了一个窑——用泥土和石头砌的圆炉子,像一个大馒头,顶上留了个口。石灰岩已经堆成小山,就等着点火了。
几个民兵正蹲在窑边,等着他。
“张先生,这窑能行吗?”一个年轻民兵问,眼神里带着紧张,又带着兴奋。
张远绕着窑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裂缝。他蹲下来,用手拍了拍窑壁,又探头往里看了看。窑壁很厚实,泥巴抹得均匀,没有明显的裂口。
“行,可以点火了。”他说,“先铺一层柴火,再铺一层石头,一层一层往上码。点燃之后,要保持火旺,烧一整天。”
民兵们按照他的吩咐,开始往窑里填柴火和石头。柴火是昨天砍好的,晒得的;石头是挑出来的石灰岩,大小均匀。
张远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X月X,烧石灰试验启动。窑体完好,填料完毕,准备点火。预计四天后出灰。”
记完了,他对负责的民兵说:“你盯着火,别让灭了。晚上要是冷了,多加点柴。有什么问题,立刻来找我。”
那民兵点点头,拍了拍脯:“张先生放心,我守着,一夜不睡都行!”
张远笑了:“不用一夜不睡,轮流换班。你们几个人,轮着来,别累着。”
他拍拍那民兵的肩膀:“别怕,烧石灰不难。烧好了,咱们就有石灰用了,刷墙、消毒、改良土壤,样样都行。”
民兵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
张远转身往村里走——还有好多事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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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向李文书了解情况
张远先去找李斯。
李斯正在他那间堆满竹简的屋里整理记录。屋里光线有点暗,他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文书,”张远开门见山,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昨天您说的那五户新走访的困难户,详细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李斯放下笔,从旁边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张远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知道李斯记东西向来仔细。
“五户都在村北。”李斯指着竹简说,“一户是三口之家,父母都病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还不会走路。一粒粮都没有。”
张远心里一紧,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
“第二户,房子塌了半边,老太太住在窝棚里,窝棚四面漏风。”李斯顿了顿,“昨天我去的时候,她正缩在里头,冻得直哆嗦。”
张远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写。
“第三户……”李斯一一道来。张远一边听一边记,眉头越皱越紧,手上的炭条都快被他捏断了。
记完了,他抬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李文书,这些户,我今天就开始安排送粮。您辛苦,这几天跑了这么多家。”
李斯摇摇头:“应该的。”他看着张远,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你昨天去看了聋哑老人?”
张远点头:“去了。粮送过去了,他抓住我袖子的时候……唉。”他低下头,又抬起来,“我让无且每隔三天再去送一次,直到他有能力自己弄吃的。”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张远站起来:“我先去安排送粮。回头再聊。”
他走出门,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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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聋哑老人的回访
张远先去库房领了粮——粟米、水、还有一小包盐。这是李斯昨天交代的,特困户优先保障。
他叫上无且,两人背着粮,往村北走去。
路上,无且小声问:“张先生,那个聋哑老人,今天还去?”
张远点头:“昨天送了一回,不知道够不够吃。再去看看。”
无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张先生,您……您真是个好人。”
张远愣了愣,笑了:“好人算不上,就是见不得人受苦。”
两人走到那片荒地边上,那间破草棚还是老样子,歪歪扭扭的,像个随时会倒的老人。
门口蹲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张远走过去,蹲下来,提高声音喊:“老人家!我又来看您了!”
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他认出来了。
张远比划着,指了指背上的粮罐,又指了指屋里。老人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
屋里还是那股霉味,还是那堆草。张远把粮罐放下,看了看昨天的罐子——已经空了一半。
他蹲下来,比划着告诉老人:粮放这里,吃完了还有,会再来。
老人看着他,忽然跪下来。
张远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别别别!老人家,别这样!”
老人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眼泪流下来。
张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用力把老人扶起来,扶到草上坐下,握着他瘦的手:
“老人家,您放心,不会不管您的。有我们在,就有您一口吃的。”
老人听不懂,但那眼神,张远看懂了。
那是绝望里突然照进一束光。
走出那间破屋,张远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无且在他旁边,也红着眼眶。
张远掏出笔记本,手有点抖,慢慢写:
“聋哑老人回访:昨的粮已吃一半,今补送。老人下跪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承诺持续救助,直到他有能力自食其力。”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对无且说:“老哥,这家以后咱们常来。每隔三天,不管多忙,都来一趟。”
无且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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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积肥推广继续
从村北回来,张远顺路去了狗子家。
狗子爹正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大汗。看见张远,他眼睛一亮,放下斧头迎上来:
“恩人来了!”
张远笑了:“大哥,别叫恩人。你家牛粪开始攒了吗?”
狗子爹一拍大腿,拉着张远就往墙角走:“攒了攒了!按你说的,每天扫起来堆在墙角,用草盖着。你看看!”
墙角果然堆了一小堆牛粪,有十几坨,盖着草,整整齐齐的。
张远蹲下来看了看,点点头:“好!攒得不错。等再多一些,我教你怎么堆肥。”
狗子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听你的!你说咋就咋!”
张远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大哥,你愿意帮忙宣传宣传吗?跟左邻右舍说一声,谁愿意积肥的,都来找我。咱们一起,地肥了,产量高了,大家都受益。”
狗子爹拍着脯:“行!我帮你传话!谁不积肥,我去骂他!”
张远忍住笑:“别骂,好好说。愿意来的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回头慢慢做工作。”
狗子爹点头:“成!我听你的!”
张远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狗子爹积肥进展顺利,已成积极分子。答应帮忙宣传,可发展为积肥推广骨。”
记完了,他冲狗子爹挥挥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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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修路现场与竹哨子
张远来到修路现场。
人确实少了很多——挖土组只来了三分之一,运石组更惨,只有四五个人。王翦站在那块石头上,一脸愁容,眉头拧成疙瘩。
看见张远,他眼睛一亮,赶紧跳下来,几步跑过来:
“张远!你来了!你看这……人都去种地了,活不动啊!”
张远摆摆手:“我知道了,农忙嘛,正常。剩下的这些人,咱们把组长培训好,让他们带着。”
他把几个组长叫过来——都是昨天选出来的那几个,大个子、瘦高个,还有夯路基组的负责人。
大个子今天穿着一件破短褂,胳膊上肌肉鼓鼓的;瘦高个手里还拿着扁担,刚放下担子跑过来;夯路基组的负责人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看着凶,但人老实。
张远掏出笔记本,翻开“标准化路基流程”那页,一个一个地讲:
“挖土的要领记住了吗?深三尺,宽五尺,边要直。挖出来的土堆一边,回头要回填。”
大个子点头,憨憨地说:“记住了,三尺深,五尺宽,边要直。”
张远说:“那你今天带着剩下的人,先把昨天没挖完的那段挖完。进度慢点没关系,质量不能差。收工的时候我来检查。”
大个子拍拍脯,肌一震一震的:“放心!”
张远转向瘦高个:“运石的,石头要分类,大的铺底层,中的铺中层,小的填缝。运过来码整齐,别乱堆。”
瘦高个点头,瘦长的脸上表情认真:“明白,分类码齐。”
张远又对夯路基的负责人说:“夯的时候要用力,三遍不能少。夯完检查,松的地方再补夯。不能偷懒。”
那人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张远合上笔记本,对王翦说:“王主任,组长培训好了,让他们带着。您负责监督质量就行,不用亲自喊了。”
王翦挠挠头,表情复杂:“这就……行了?他们能行吗?”
张远笑了:“行了。他们又不是傻子,教了就会。您要是不放心,多转转,看看就行。”
王翦看着他,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敬佩——那种“这人怎么什么都会”的眼神。
张远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竹哨子,用一节竹子做的,钻了孔,打磨得挺光滑,还用麻绳穿了孔,可以挂在脖子上。
“王主任,给您。”他把哨子递过去,“昨晚做的,试试。”
王翦眼睛一亮,接过哨子,翻来覆去地看。竹哨子比铁的轻,但做工精细,吹孔圆润。
他放进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
“嘟——!”
声音尖利,比铁哨子还响,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王翦吓了一跳,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里透着孩子一样的满足和得意。
“太好了!张远,谢谢你!”他把哨子挂在脖子上,拍了拍,像揣着宝贝一样,“这下不用扯着嗓子喊了,嗓子都快喊破了!”
张远拍拍他:“客气啥。以后您就用这个指挥,比嗓子喊管用。吹的时候悠着点,别太使劲,容易破音。”
王翦点点头,又忍不住吹了一声,美滋滋的。
那几个组长在旁边看着,都笑了。
张远也笑了,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竹哨子交付王翦,他乐得像孩子。哨子虽小,能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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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田间发现
从修路现场出来,张远带着无且,想去田里看看春耕的情况——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再动员几户积肥。
正是春耕时节,田里到处都是人。有赶牛的,有扶犁的,有跟在后面撒种的,忙得热火朝天。远处还有人在吆喝,在喊号子。
但张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看见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瘦牛,扶着一张犁,在田里艰难地往前走。那犁又大又笨,老汉扶得东倒西歪,牛也累得直喘气,鼻孔喷着白气。
“这犁……”张远嘀咕着,走近细看。
那是一张直辕犁,长长的木辕从牛背一直延伸到犁头,整个犁身又长又重。老汉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犁出来的地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张远蹲下来,仔细观察犁的结构。
犁头是铁的,磨得发亮,但角度不对,入土太浅。犁壁是木头的,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翻土翻不净。犁辕是粗大的树,比他的胳膊还粗,光是扛着就费劲。
他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画了几笔,心里快速分析:
“直辕犁,长辕笨重,转弯困难,费力低效。犁头角度不合理,阻力大。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动,单牛吃力。效率低,质量差,耕地深浅不一。”
记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老汉:
“老人家,您这犁,用了多少年了?”
老汉听不懂,茫然地看着他,眼神浑浊。
无且在旁边用方言问了一遍。老汉伸出五手指,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指了指天,比划了几下。
无且翻译:“他说,这犁是他爹传下来的,用了五十年了。他爹的爹也用这个。”
张远沉默了。
五十年,还是这个老样子。
他忽然想起老家用的曲辕犁——轻便、灵活、一个人一头牛就能作,犁得又深又直,效率高几倍。他小时候见过,姥爷家用的就是这种犁,后来村里都改了。
要是能把曲辕犁做出来……
他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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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张远的决定
张远转身看着无且,眼神里有光:“老哥,咱们回去。”
无且愣了:“不走访了?还有好几家没去呢。”
张远说:“先回去,我有急事。走访明天继续。”
两人一路小跑回到住处。张远一屁股坐在草堆上,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快速回忆老家曲辕犁的结构——犁辕是弯曲的,缩短了长度,减轻了重量;犁头角度可以调节,深浅可控;还有犁壁、犁底、犁箭、犁评……一个一个部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开始在笔记本上画。
先画整体结构,再画各个部件。犁辕的弧度、犁头的角度、犁壁的位置、犁箭的调节方式、犁评的刻度……一边画一边标注尺寸,一边写说明。
无且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老大。
“张先生,这……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张远头也不抬:“曲辕犁。比你们现在用的犁好用一百倍。我老家都用这个,一个人一头牛就能。”
无且盯着那些线条,完全看不懂,但他知道张远画的东西都很厉害。
张远画完最后一笔,长出一口气,拿起笔记本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走,找木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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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找木匠
村里有木匠吗?有。
张远早就打听到了,村东头有个老木匠,姓孟,手艺好,做的农具全村人都用。据说他做的犁,能用十年不坏。
他带着无且找到孟木匠家。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满了木料和工具——有锯子、刨子、凿子、墨斗,整整齐齐地挂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用刨子刨一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
张远走过去,蹲下来,露出笑脸:
“孟师傅,您好!”
孟木匠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你是谁”。
张远掏出笔记本,翻到画好的图纸,双手递过去:
“孟师傅,您看看这个,能做吗?”
孟木匠接过笔记本,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他抬头看着张远,眼神古怪——那是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又带着点好奇。
张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画得不对?
他赶紧解释:“孟师傅,这是个犁。我老家那边都用这种,比直的省力。您看,这是犁辕,弯的;这是犁头,铁的;这是犁壁,翻土用;这是犁箭,连着犁辕和犁底……”
孟木匠打断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说了几句话。
无且翻译:“他说,这犁从来没见做过,太奇怪了。弯的辕,能行吗?”
张远笑了:“奇怪就对了!这是新式的犁,比老式的好用。您想想,弯的比直的短,轻便,转弯灵活,一个人一头牛就能拉。我老家那边用了好几十年了,地犁得又深又直。”
孟木匠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图纸。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量了量图上的比例,又抬头看了看张远。
然后他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木料,意思是“试试看”。
张远眼睛一亮:“太好了!孟师傅,您需要什么材料?铁犁头有吗?我让人去弄!”
孟木匠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意思是“我来想办法,村里有铁匠”。
张远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孟木匠愿意试制曲辕犁。后续需跟进进度,必要时协助解决材料。孟师傅眼神古怪但认真,可信任。”
记完了,他冲孟木匠鞠了一躬:“孟师傅,拜托您了!”
孟木匠摆摆手,已经拿起锯子,开始选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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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等待的煎熬
等待是最难熬的。
张远在孟木匠家门口蹲了一天,看着老人又是锯又是刨,又是凿又是磨,心里像猫抓一样,坐立不安。
他想进去帮忙,但孟木匠不让,说他会碍事,还瞪了他一眼。
他只好在外面转来转去,一会儿掏出笔记本写几笔,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色,一会儿又趴在门缝往里瞧。
无且蹲在旁边,看他这样子,忍不住问:
“张先生,您……您很急吗?”
张远说:“急啊!这可是大事!要是做成了,咱们村就能多打粮,老百姓就能吃饱,修路就有劲,积肥也有底气!”
无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了指他手里的笔记本:“您那个本子,快写满了吧?”
张远愣了愣,翻开看了看,点点头:“快了,还有十几页。怎么了?”
无且说:“没什么,就是看您天天记,觉得……挺厉害的。”
张远笑了,拍拍他的脑袋:“你也学着记,以后你也能当部。”
无且脸红了,低下头。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孟木匠终于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曲辕犁的雏形,木头部分基本成型,就等装上铁犁头了。木头刨得光滑,榫卯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老手艺。
张远眼睛一亮,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犁辕弯曲的弧度对了,正好是他画的那个角度;犁底平整,犁箭可以上下调节,卡槽都凿好了……虽然还没装犁头,但结构都对!
他抬头看着孟木匠,眼眶有点热:“孟师傅,您太厉害了!一次就做成了!”
孟木匠摆摆手,指了指铁犁头,又指了指天上,意思是“明天装上就能试”。
张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掏出笔记本就记:
“曲辕犁木工部分完成!明试制!孟师傅手艺高超,榫卯严丝合缝,值得表彰!”
记完了,他又对孟木匠鞠了一躬:“孟师傅,明天我来取!您早点休息!”
孟木匠嘴角动了动,好像是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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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试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远就扛着新犁来到田里。
同来的有王翦、李斯,还有一群看热闹的村民。王翦脖子上还挂着那个竹哨子,时不时吹一声,过足了瘾。
孟木匠也来了,手里拿着装好的铁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
张远接过犁头,蹲下来,仔细装上。他调整好犁头的角度,又试了试犁箭的调节,确认没问题后,站起来对王翦说:
“王主任,借您的牛用用。”
王翦点头,一挥手,让人牵来一头牛——一头大黄牛,膘肥体壮,牛角弯弯的。
张远把牛套上,扶着犁,深吸一口气,轻轻一赶。
牛往前走,犁头入土,犁壁翻土,一道深深的犁沟出现在身后。泥土被翻起来,黑油油的,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土腥味。
轻巧,平稳,深浅一致。
张远走了一圈,停下来,回头看。
围观的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互相推搡着往前挤。
王翦眼睛瞪得老大,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这就犁完了?一圈就完了?”
张远点头:“对。一圈下来,比你们以前犁的快多了吧?”
王翦跑过去,蹲下来看那道犁沟——又深又直,沟底平整,比老犁犁的好太多了。他伸手摸了摸,又用手量了量深度,嘴里念念有词。
他抬头看着张远,眼神里满是崇拜,像看一样:“你这犁……哪儿来的?”
张远笑了:“我画的,孟师傅做的。这叫曲辕犁,我老家那边都用这个,一个人一头牛就能,省力又高效。转弯灵活,深浅可调。”
王翦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劲大得张远直咧嘴:“再给我做几个!我出钱!多少钱都行!”
张远说:“别急,先让孟师傅多做几个,推广开来。以后咱们村的耕地效率能翻好几倍!种地快了,人就能腾出来修路。”
他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曲辕犁试验成功!效率提升显著!王主任激动得抓住我的手,差点捏骨折。建议批量制作,全面推广!”
—
十二、扶贫鸡
曲辕犁的事告一段落,张远刚想歇口气,李斯来了。
“张远,你那些鸡,可以分了吧?”李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张远一拍脑门:“对对对!鸡苗!差点忘了!”
他跟着李斯来到养鸡的地方——那是村委会后院的一间空房,专门腾出来养鸡的。
推开门,一股鸡粪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捂鼻子。
张远捂住鼻子,往里看——那群鸡苗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光亮,红的、黄的、花的,精神抖擞,满屋子乱跑,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他数了数,一只、两只、三只……二十三只。都活着。
李斯问:“怎么分?”
张远想了想:“按户分。先分给最需要的人家——无且家、狗子家,还有之前走访的那些特困户,聋哑老人、孤寡老人,还有你新走访的五户。一家一只,养好了,以后可以繁殖,蛋生鸡,鸡生蛋。”
李斯点点头:“登记呢?”
张远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表格:
“我有个表。领鸡的人要登记姓名、住址、领几只、领鸡期。以后还要定期回访,看养得怎么样,死了没有,下蛋了没有。”
他指着表格,一条一条解释:
“这叫‘扶贫鸡领养登记表’。有了这个,谁领了鸡,养得怎么样,一目了然。死了的,要说明原因;繁殖了的,要记录数量。回头可以作为考核依据,养得好的,再奖励。”
李斯看着那张表,目光深邃。
又是表格。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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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分鸡现场
下午,村委会门口排起了长队。
太阳斜斜地照着,把人和房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村民们有的抱着篮子,有的拎着笼子,有的空着手,眼巴巴地盯着那扇门。
无且第一个来领。他小心翼翼地从笼子里捧出一只鸡,是一只母鸡,毛色黄中带红,眼睛亮亮的。他像捧着宝贝一样,两手托着,生怕摔了。
“张先生,这鸡……怎么养?”他问,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张远说:“简单。喂粮食,喂水,放出去自己找虫吃。晚上关好,别让黄鼠狼叼了。母鸡下蛋,鸡蛋可以吃,可以孵小鸡。公鸡长大了可以卖肉。”
无且拼命点头,把鸡揣进怀里,用衣服裹着,像揣着金子一样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冲张远点了点头。
接着是狗子爹。他接过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恩人,我一定好好养!养大了下蛋,蛋孵小鸡,以后我也有鸡了!”
张远拍拍他:“大哥,你好好养,以后就是养殖专业户了。”
狗子爹听不懂“专业户”是什么意思,但知道是夸他,笑得更开心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接下来是之前走访的那些人家——孤寡老人拄着拐杖来的,颤颤巍巍地接过鸡,嘴里念叨着谢谢;聋哑老人由邻居代领,邻居是个大婶,拍着脯说“我帮他养,一定养好”;还有李斯新走访的五户困难户,一个接一个地来领,有抱孩子的妇女,有瘸腿的老汉,有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
张远一边发鸡,一边登记,一边还要回答各种问题:
“这鸡吃什么?”一个老太太问。
“喂粮食,喂菜叶,放出去自己找虫吃。”张远答。
“一天喂几次?”一个大叔问。
“早晚各一次,别喂太饱,太饱不下蛋。”
“下蛋了怎么办?”一个年轻媳妇问。
“捡起来,可以吃,可以孵小鸡。想孵小鸡,得留着让母鸡抱窝。”
“能吗?”一个老汉问。
“现在不能,等养大了,下蛋了,繁殖了,再。”
张远一一解答,嘴都说了,嗓子都有点哑。
发到最后一只鸡时,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是赵高。
赵高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净的长袍,和周围破衣烂衫的村民格格不入。他看着张远,眼神阴恻恻的,像深井里的水。
张远笑着招手:“赵文书!您也来领鸡?”
赵高走过来,看了看笼子里最后那只鸡,又看了看张远手里的登记表。那是一只公鸡,毛色鲜亮,红冠子高高地立着,正昂着头“咯咯”叫。
“这鸡……真的能白给?”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怀疑。
张远点头:“对。扶贫鸡,专门给特困户的。您家困难吗?”
赵高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困难。”
张远说:“那您就别领了。等以后繁殖多了,再给普通户分。您要是想养,到时候给您留一只好的。”
赵高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袖子带起一阵风。
张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位赵文书,怎么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来了又不领,就看看?
他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
“赵文书今关注扶贫鸡,站在队伍后面看了很久,疑似对分配机制感兴趣。问他领不领,他说不困难就走了。建议后续邀请他参与监督,增进了解。”
—
十四、嬴政的视察
傍晚,嬴政来了。
他带着李斯,慢慢走到村委会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领鸡的村民,一个个脸上带着笑,把鸡揣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带回家。有的边走边低头看怀里的鸡,有的互相交流着养鸡的经验,有的已经跑远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李斯在旁边汇报:“今共发放扶贫鸡二十三只,全部登记在册。领鸡户均为特困户,包括无且家、狗子家、聋哑老人、孤寡老人,以及昨走访的五户。”
嬴政点点头,问:“那个犁呢?”
李斯说:“曲辕犁试验成功,效率比老犁提升数倍。王将军已请孟木匠赶制,准备推广。今天试犁的时候,围观的人都看呆了。”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这些东西,都是他弄出来的?”
李斯知道“他”指的是张远。
“是。”李斯说,“他画的图,他找的人,他分的鸡。今天早上他还去了聋哑老人家,又送了粮。下午在修路现场培训组长,还给王将军做了个竹哨子。”
嬴政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张远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农比划着什么,一边比划一边掏出本子记。那老农是个瘸腿的,刚领了鸡,正蹲着听张远讲养鸡的要点。
夕阳的余晖照在张远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嬴政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人,”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
十五、张远的内心活动
夜深了。
张远躺在草堆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烧石灰试验启动了,聋哑老人又去看了,积肥推广有狗子爹帮忙了,修路组长培训好了,王翦的哨子给了,李斯新走访的五户也了解了,曲辕犁成功了,扶贫鸡也发下去了。
所有计划,都完成了。
他长出一口气,嘴角带着笑。
但那些脸还在脑子里转——聋哑老人跪下时浑浊的眼睛,无且捧鸡时颤抖的手,狗子爹咧嘴笑的样子,那些领到鸡的村民脸上的喜悦,还有赵高站在人群后面阴恻恻的眼神。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总结。月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不够亮,他眯着眼睛,写得很慢:
“X月X大事记:
1. 烧石灰试验启动。民兵们第一次烧石灰,有点紧张,但很认真。明天出灰,希望能成功。他们说会轮流守着,一夜不睡都行。
2. 聋哑老人第二次救助。今补送粮,老人下跪,我扶他起来。心里像被揪了一下。以后每隔三天送一次粮,直到他有能力自己弄吃的。无且也跟着去了,眼眶红了。
3. 向李文书了解新走访五户详情。五户都很难,有一户三个孩子,父母都病着,一粒粮都没有。明天安排送粮,一家都不能落。
4. 积肥推广继续。狗子爹已成积极分子,牛粪堆攒得整整齐齐,答应帮忙宣传。他说‘谁不积肥,我去骂他’,我让他别骂,好好说。可发展为骨。
5. 修路组长培训完成。大个子、瘦高个都很认真,教了就懂。王翦拿到竹哨子时那个表情,像孩子得了新玩具,吹了一下午,美滋滋的。
6. 曲辕犁设计制作成功!孟师傅手艺高超,一次就做成了,榫卯严丝合缝。试验效果惊人,王翦抓住我的手差点捏骨折。批量制作后,耕地效率能翻倍。
7. 扶贫鸡发放完毕,二十三只鸡各有其主。建立‘领养登记表’,后续需定期回访。赵文书出现在现场,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眼神怪怪的。问他领不领,他说不困难就走了。有点摸不透这个人。
8. 嬴主任傍晚来视察,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清。
9. 明计划:
· 检查烧石灰成果。
· 安排送粮给李文书新走访的五户。
· 继续积肥动员,让狗子爹帮忙宣传。
· 跟进曲辕犁批量制作,让孟师傅多找几个帮手。
· 回访领鸡户,指导养殖技术,特别是那几个第一次养鸡的。
· 修路继续,跟踪进度,明天开始三班倒试试。
今收获颇丰,所有计划全部完成。但那些困难户的脸,还在脑子里转。做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老百姓太容易满足了。一只鸡,一个新犁,就能让他们高兴成这样。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对得起他们眼里的光。”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笔记本揣回怀里,拍了拍,确保它待得稳稳当当的。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鸡叫声隐约传来——那是分出去的鸡,在陌生的窝里,第一次啼鸣。那只小公鸡也跟着叫,声音还是又尖又细,逗得他嘴角弯了弯。
张远听着那声音,嘴角带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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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尾声
咸阳宫。
深夜。
嬴政还没睡。
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几页纸——张远给他的。案上堆着竹简,是今天送来的奏章。他批了一些,还有一些没批。
但他现在不想批。
李斯站在一旁,把今天的事又详细汇报了一遍——烧石灰试验、聋哑老人的回访、积肥的进展、修路组长的培训、曲辕犁的成功、扶贫鸡的分发,还有张远今晚写的那些计划。
嬴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个聋哑老人,他今天又去了?”
李斯点头:“是。他带着无且,又送了一回粮。老人给他下跪,他扶起来了。”
嬴政沉默。
他又问:“那个犁,他画的图,孟木匠做的?”
李斯点头:“是。他画得很细,孟木匠照着做,一次就成。”
嬴政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他那个本子,又写满了?”
李斯愣了愣:“应该是。他今晚又写了很久。”
嬴政点点头:“回头,寡人让人给他送些新的来。”
李斯目光一动,但没说话。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在咸阳宫的瓦檐上,洒在远处的城墙上,也洒在那间破屋里、睡在草堆上的人身上。
那个人,此刻正沉睡着,怀里揣着那个快写满的本子。
嬴政喃喃自语:
“烧石灰、救人、积肥、修路、做犁、分鸡……他一个人,了多少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他那个本子里,到底还记着多少计划?多少人的名字?”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几页纸。
他铺开一页,拿起笔,蘸了墨,写下一行字:
“今张远烧灰、救人、劝农、修路、制犁、分鸡。寡人皆见之。”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原来,记下来,是这样的感觉。
窗外,月光如水。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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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