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岁的男人,修了二十年水电管道,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痕迹,眼角有很深的纹路。
他的眼睛是红的。
“爸。”
“嗯。”
“没什么大不了的。”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转回头,踩了油门。
一直到回家,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
经过他的房间,门没关严。
他坐在床边,拿着那张纸。
“修水管的女儿。”
五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
“老刘。下周六有空吗?我有点事,想找你帮个忙。”
我没有站下去听。
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灯。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灯光扫过天花板。
我不知道我爸要做什么。
但我知道他看了那张纸。
他看了那五个字。
“修水管的女儿。”
这五个字。
在我书桌抽屉里躺了七张。
在我爸手里躺了一张。
够了。
5.
第二天开始,我爸变了。
不是变了脾气。是变得话多了。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你们班多少人?”
“五十二。”
“班主任叫什么?”
“孙丽芬。”
“家长会是这周六?”
“嗯。”
他点了一下头。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房间里只能听到片段。
“……嗯,对,在那个学校……下周六下午两点……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开个家长会……”
“……不用不用,你来就行……对,就到学校门口……”
“……马姐,你跟菜市场的老几个说一声,周六下午有空的话……不不不,不是修东西,是我闺女学校……”
“……陈叔,好久没联系了。是这样,我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我趴在书桌上写作业。
听着客厅里他的声音一直在响。
平时他打电话很少超过一分钟——“行,我来”“好,明天到”“不收钱,小事”。
今天他每个电话都打了至少五分钟。
而且他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跟别人说话,永远是帮别人的语气——客气、随和、“不用谢”。
今天,他在求人。
周建设,四十八岁,修了二十年水电,帮了半个城的忙,从来不求人。
今天他在求人。
我放下笔,看着门的方向。
他又拨了一个号。
“是王院长吗?我是周建设……对对对,就是修空调那个老周。您最近身体好不好?……是这样的,我想请您周六帮个忙……”
这个电话打了八分钟。
挂了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手机又响了。是别人打回来的。
“周师傅,我听说了,周六是吧?我去。你给我地址。”
“周哥,我也去。你闺女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周,你帮了我那么多年,我能不去吗?别说了,我把我老婆也带上。”
我听见我爸在客厅说了一句话。
声音有点哑。
“谢谢。真的谢谢。”
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别人谢他,他说“帮个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