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没有人说话。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但奇怪的是,她能理解那些话的意思。
“检测到宿主意识活跃度达标。”
“异常状态编辑器启动中。”
“正在同步视觉神经……”
“同步完成。”
梦里的林夜心眨眨眼,视野里出现了变化。
灰白色的空间里,开始浮现出各种颜色的线条。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某种她看不懂的地图。
每一线条上,都挂着一个标签。
【稳定】
【稳固】
【平衡】
【微弱波动】
……
她伸手去碰最近的那红线,手指刚触到,脑海里就弹出一段信息:
“状态:能量流
性质:基础构成
异常等级:无
可编辑:否
编辑条件:未满足”
林夜心愣住了。
这是什么?
她想再看清楚一点,眼前的画面却开始模糊。灰白色的空间、彩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签,全都像水波一样荡开,然后——
消失了。
林夜心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有黄渍的天花板。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块黄渍。
没有扩散。没有崩解。没有标签。
只是一个普通的、丑陋的漏水痕迹。
林夜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梦。
都是梦。
昨天的电弧是幻觉,天花板扩散是幻觉,那个什么“异常状态编辑器”更是幻觉中的幻觉。她只是太累了,睡眠不足加上精神紧张,出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神经活动。
对,就是这样。
她爬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七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出门就来得及。
洗漱、换衣服、拿包、出门。一气呵成。
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地铁上照例人挤人,她照例被挤到角落,照例刷手机。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走进街道办大门的时候,林夜心看见了老周。
老周站在走廊里,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他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夜心从他身边经过,打了声招呼:“周主任早。”
老周转过身,冲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和往常一样和蔼。
但在林夜心眼里,老周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标签。
悬浮在他额头上方三厘米左右的位置,淡黄色,半透明,上面写着两个字:【焦虑】
林夜心愣在原地。
老周已经转回身,继续打电话了。
她眨了眨眼,再看过去。标签消失了。老周还是那个老周,保温杯,秃顶,和蔼的笑容。
幻觉。
又是幻觉。
林夜心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开电脑,打开昨天的报表,假装一切正常。
但她的心跳很快。
她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昨天的电弧、天花板上的黄渍、那个奇怪的梦、今天早上老周头上的标签——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结论。
她可能,大概,也许,真的不太正常了。
“小林?”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夜心猛地一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隔壁工位的小刘。一个同样没编制的临时工,负责另一个片区,平时没什么交集。
“你没事吧?”小刘盯着她,表情有点奇怪,“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夜心扯出一个笑,“昨晚没睡好。”
小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
林夜心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冷静。
先冷静。
不管发生了什么,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开始回忆这两天所有的“异常”时刻,试图找到规律。
第一次,昨天上午,在幸福里那个男人身上,看见蓝色的电弧。
第二次,昨天晚上,在天花板上,看见黄渍扩散和房间崩解。
第三次,今天早上,在老周脸上,看见【焦虑】的标签。
共同点是什么?
她盯着某个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那些“异常”就会出现。但注意力一分散,它们就消失。
所以,这些东西,只会在她“专注”的时候出现?
林夜心决定做个实验。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个固定的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别的,只是专注地看。
一秒、两秒、三秒……
视野开始变化。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浮现出细小的标签,每一个字旁边都挂着:【打印体】【黑色】【稳定】之类的小字。桌面上有:【木质】【磨损】【老化】。水杯上有:【玻璃】【高温】【稳定】。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整个办公室。
整个空间都变了。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标签。小刘头上是:【疲倦】【注意力分散】。远处那个正在复印的大姐头上是:【烦躁】【轻微腰椎不适】。就连墙角那盆快死的绿萝身上都挂着:【缺水】【光照不足】【濒死】。
林夜心屏住呼吸,继续看。
那些标签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变化,颜色在深浅之间波动,内容也在细微调整。比如小刘头上的【疲倦】,每隔几秒就会闪一下,变成【极度疲倦】,然后又变回来。
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中一个标签上。
【疲倦】的标签突然放大,变成一段更详细的信息:
“状态:生理疲劳
来源:睡眠不足(连续三天少于5小时)
程度:中度
持续时间:预计剩余6小时
异常等级:无
可编辑:否
编辑条件:目标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时可编辑为【恢复】”
林夜心的瞳孔微微放大。
可编辑?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标签开始抖动、模糊,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
她赶紧闭上眼,深呼吸。
过了十几秒,再睁开。一切恢复正常。电脑、桌面、水杯、同事、绿萝,都恢复了它们原本的样子。
林夜心靠在椅背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个梦是真的。
“异常状态编辑器”——那个东西,真的在她的脑子里。
一整个上午,林夜心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她试了好几次,每次“专注”都会让那些标签重新浮现,但持续时间越来越短,眩晕感来得越来越快。到第四次的时候,她只坚持了三秒就不得不放弃,头疼得像要裂开。
她隐约明白了:这个“编辑器”需要消耗某种能量。她现在能用的能量很少,稍微用一下就透支。
但这不是最让她震惊的。
最让她震惊的是那些标签透露的信息——每个人、每件物品,在她眼里都变成了一堆可以读取、甚至可能被“编辑”的数据。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能编辑一个人的【疲倦】,让对方瞬间恢复精力呢?
如果她能编辑一堵墙的【老化】,让整栋楼瞬间崩塌呢?
如果……
林夜心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咬着从食堂打包的馒头,试图整理思路。
第一,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第二,这东西能看到人和物的“状态”。有些状态很普通,有些状态很特殊。
第三,这东西理论上可以“编辑”那些状态,但需要满足某种“条件”。
第四,她现在能力很弱,用多了会头疼。
就这么四条。朴素而简陋,像她这个人的行事风格。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准备回去继续上班。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夜心?”
一个低沉的男声。有点熟悉。
“是我。您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昨天你来找过我。”
林夜心的动作顿住了。
幸福里小区,502室,那个会放电的男人。
“你听我说,”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紧张,“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你不用否认,我看见你的反应了。普通人不会那样。”
林夜心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国字号、守望者、还是哪个家族,但我不在乎。”男人继续说,“我只想告诉你,离我远点。我身上发生的事,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如果你不想死,就别再来找我。”
“等一下——”林夜心开口。
嘟嘟嘟。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半天没动。
国字号?守望者?家族?
这些词听起来像某个她不知道的世界里的专属名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卷进了某个巨大的漩涡。一个关于异能者、关于组织、关于某种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真相”的漩涡。
而她只是一个临时工,月薪三千五,住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
凭什么啊?
林夜心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办公室。
下午两点,她还有一堆表格要填。
但那些表格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打开文件夹的瞬间,那些标签又浮了出来。不过这次她没有刻意“专注”,所以标签很淡,像水印一样贴在文件表面,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打印体】
【A4纸】
【存档】
【……】
她一份一份地翻过去,大多数标签都平淡无奇。直到翻到最底下那份。
那是上个月她刚接手工作时填的一份《新进人员信息登记表》。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学历、住址,所有信息都在上面。
但在那张表格上,多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标签。
红色的。
【异常】
林夜心的目光定住了。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标签,脑海里又一次弹出详细信息:
“状态:异常载体
性质:系统寄宿者
异常等级:F级(初始)
可编辑:是
编辑条件:未知(需进一步检测)”
异常载体。系统寄宿者。
说的就是她自己。
林夜心看着那个红色的标签,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笑一下?哭一下?还是该害怕?
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久到红色的【异常】两个字开始微微闪烁,像某种提醒,又像某种警告。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把那份表格放回原位。
她不知道这个“编辑器”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它要带她去往何方。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已经不可能再“正常”下去了。
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办公室里依然安静。同事们依然在各自的工位上敲着键盘。
一切如常。
但林夜心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看这个世界的眼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