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很陡，而且滑。
王尘扶着湿冷的墙壁，小心翼翼往下走。台阶是石头砌的，表面长满青苔，脚踩上去软绵绵的，随时可能滑倒。黑暗浓得像墨，只有下方姜若楠剑上发出的微光，朦朦胧胧，勉强照亮脚下两三步的距离。
空气里有股味道。霉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腥气，像铁锈，又像涸的血。越往下走，那腥味越重。
走了约莫三十级台阶，到底了。
姜若楠举着剑，剑身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地窖。这是个不大的空间，方圆三丈，高约一丈。四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地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地窖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摆着盏油灯，灯油已经涸，灯芯焦黑。桌旁有把石凳，凳面磨得光滑。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就这？”王尘有些失望。他以为会有什么秘籍、法宝、阵法之类的东西，能对付夜枭。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像个普通的储藏室，荒废了很多年。
姜若楠没说话，举着剑在地窖里慢慢走。剑光照过每一寸墙壁，每一处角落。她看得很仔细，灰眸在剑光映照下，锐利得像鹰。
“有东西。”她忽然说，停在东北角的墙壁前。
王尘走过去。那面墙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石块垒得整整齐齐，青苔斑驳。但姜若楠伸出手，指尖在几块石头上轻轻敲击。敲到第三块时，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空荡荡的回音。
“后面是空的。”姜若楠说，双手按在那块石头上，用力一推。
石头动了，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呛得王尘咳嗽两声。姜若楠举剑照向洞里，剑光照出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石阶延伸，深不见底。
“还有一层。”姜若楠回头看了王尘一眼，“跟紧我。”
她率先走进洞口。王尘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这条通道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滴在头顶、肩膀上，冰凉刺骨。台阶很陡，几乎垂直向下。王尘不得不手脚并用，抓着墙壁突出的石块，一点点往下挪。
又下了约莫二十级，通道忽然变宽。前方出现微光，不是剑光，是幽蓝色的，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两人加快脚步。最后几级台阶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王尘踏进去，愣住了。
这里比上面的地窖大了十倍不止，像一个地下殿堂。四壁不再是粗糙的石块，而是打磨光滑的青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那些文字很古怪，不是现在修仙界通用的篆文，而是更古老的，像蝌蚪，又像云纹，扭曲盘绕，看久了让人头晕。
幽蓝的光来自头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石头，有的大如拳头，有的小如米粒，散发出柔和清冷的光，像满天星辰倒悬。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殿堂。
殿堂中央，不是石桌，而是一个石台。台高一尺，方圆三尺，上面端坐着一具……骨骸。
骨骸呈打坐姿势，身上还裹着破烂的道袍，但布料已经朽烂，一碰就会碎。骨头很完整，泛着淡淡的玉色，在幽蓝光芒下，有种诡异的美感。骨骸的双手放在膝上，左手掌心向上，托着一个小小的玉盒。右手食指伸出，指向前方地面。
地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心，放着一卷竹简。
“这是……”王尘屏住呼吸。
姜若楠已经走到石台前，对着骨骸深深一揖：“晚辈姜若楠，奉师命追查混沌道经下落，误入前辈坐化之地，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骨骸无声。
姜若楠直起身，看向地上的竹简。那竹简看起来很普通，竹片泛黄，用皮绳串着，卷成一卷。但竹简表面，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写着一个字。
“混。”
王尘也认出来了。那个字的结构很古老，但确实是“混”字。
“混沌道经的完整传承？”他声音发颤。
姜若楠没答，走到竹简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手指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竹简。青烟触到竹简，忽然“嗤”一声，消散无形。
“有禁制。”姜若楠皱眉，“而且是很强的禁制，强行触碰，会触发反噬。”
“那怎么办？”
姜若楠没说话，目光落在骨骸左手托着的玉盒上。那玉盒巴掌大小，通体白，和王尘怀里的玉简材质很像，但更莹润，像羊脂。盒盖上刻着一个太极图，阴阳鱼缓缓转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转。
“玉盒是关键。”姜若楠说，“前辈留玉盒在此，定是开启竹简禁制的钥匙。”
“怎么开？”
姜若楠看向王尘：“你怀里的玉简，拿出来。”
王尘犹豫一下，还是掏出玉简。玉简在幽蓝光芒下，表面那层温润的光泽更加明显，仿佛有生命在流动。
“放上去。”姜若楠指了指玉盒，“放在太极图中心。”
王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玉简放在玉盒的太极图上。玉简刚触到盒盖，太极图忽然光芒大盛！阴阳鱼急速旋转，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气流，缠绕着玉简。玉简也开始发光，白色的光越来越亮，最后“咔哒”一声轻响，玉盒开了。
盒盖自动弹起。
里面没有秘籍，没有法宝，只有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王尘拿起纸，展开。纸上是用朱砂写的字，字迹潦草，笔画间透着一种癫狂的意味。开头第一行：
“后来者，若你持混沌玉简至此，便是吾道不孤。然，吾要告汝三事，切记，切记！”
王尘和姜若楠对视一眼，继续往下看。
“其一，吾乃混沌道最后传人，道号‘鸿蒙子’。三万年前，天地大劫，混沌道统几近断绝。吾携道经遁入此界，隐于北域，欲觅传人，续吾道统。然，此界天道有缺，混沌灵者，万载不现。吾苦等三千载，寿元将尽，终不得，憾甚！”
“其二，混沌道经，非寻常功法。其不修五行，不纳灵气，专修‘先天混沌气’。此气存于绝灵死地、阴阳交汇处、五行紊乱之所。修炼此法，需引混沌气入体，淬炼肉身神魂，筑混沌道基。然，混沌气暴烈无比，稍有不慎，即爆体而亡。若无混沌灵，绝不可修！”
“其三，吾坐化前，以毕生修为，于地窖布‘混沌大阵’。阵眼即此竹简。持玉简者，可入阵参悟道经。然，阵中凶险，有‘心魔劫’、‘道问劫’、‘生死劫’三重考验。过，则得传承；不过，则魂飞魄散。慎之！”
“另，吾感知此界有‘噬灵宗’余孽活动，专夺特殊灵。若汝为混沌灵，必遭其觊觎。地窖有暗道，通往黑风山腹地一处天然绝灵死地，可暂避。然，绝灵死地中混沌气狂暴，非筑基不可入。汝若未筑基，万不可贸然前往。”
“最后，若汝得吾传承，望汝立誓：混沌道，不传奸邪，不传魔道，不传无德之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鸿蒙子绝笔。”
纸的末尾，是一个血手印。手印涸发黑，透着一种悲怆的意味。
王尘看完，久久无语。三万年前的道统，混沌灵，先天混沌气，绝灵死地，还有那三重考验……信息太多，脑子乱成一团。
姜若楠从他手里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鸿蒙子……”她喃喃，“我在宗门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三万年前，确实有位大能自号鸿蒙子，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过一场席卷数个界域的魔劫。但记载语焉不详，只说后来不知所踪。没想到，竟是坐化在此。”
她看向那具玉色骨骸，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所以，”王尘咽了口唾沫，“我要进那个什么混沌大阵，通过三重考验，才能得到混沌道经的完整传承？”
“是。”姜若楠点头，“而且，你现在不能进。”
“为什么？”
“你还没筑基。”姜若楠指着纸上的字，“鸿蒙子说了，绝灵死地的混沌气狂暴，非筑基不可入。而你要筑基，必须先引混沌气入体，筑混沌道基。可引混沌气，需要去绝灵死地——这是个死循环。”
王尘心一沉。所以，他还是没法修炼？不，等等。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
“这玉简里，是混沌道经的残卷。”他说，“老道……鸿蒙子的传人，把它给我时，我体内那三千缕灰气，有反应。也许，这残卷里，有筑基之前的部分？”
姜若楠眼睛一亮：“有可能。混沌道经既是上古传承，定有循序渐进的法门。残卷里，或许有如何感应混沌气、如何引入体的基础篇。”
“怎么看？”王尘问。玉简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字迹。
“用神识。”姜若楠说，“不过，你还没修炼，没有神识。我可以帮你，但……”
“但什么？”
“神识探入他人识海，是极亲密的行为，也有风险。”姜若楠解释，“若我有歹意，可轻易摧毁你的神智。而且，你的识海若排斥我，我也会受伤。”
王尘看着她。灰眸清冷，但眼神坦然。她若想害他，刚才在庙里就可以动手，没必要等到现在。
“我信你。”他说。
姜若楠愣了愣，点点头：“好。你坐下，放空心神，不要抵抗。我会尽量轻柔。”
王尘依言坐下，把玉简放在膝上，闭上眼睛。他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可心跳得厉害，怎么也静不下来。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他眉心。
“放松。”姜若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风吹过雪地。
王尘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想起父亲教他刨木头时的样子——心要静，手要稳，眼要看准。刨子推出去，木屑卷出来，薄厚均匀，一气呵成。想着想着，心跳渐渐平缓，呼吸也均匀了。
眉心处，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渗入。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温水从额头流进脑子，暖暖的，却不烫。他“看见”自己的识海——一片混沌的灰雾，无边无际，雾中有三千个光点，明明灭灭，像星子。
姜若楠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灰雾。灰雾没有排斥，反而像遇到同类，轻轻缠绕上去，温柔地包裹。姜若楠的神识在灰雾中穿行，来到那三千光点前。每个光点，都是一缕混沌气的种子，沉睡，等待唤醒。
“原来如此……”姜若楠的声音直接在王尘脑海里响起，带着惊叹，“混沌灵，竟是这般模样。不显于外，不纳五行，自成一界。怪不得测灵碑测不出。”
她的神识继续深入，触碰到玉简。
玉简忽然震动起来！
白色的光芒从玉简内部爆发，瞬间充满了王尘的识海。光芒中，浮现出无数金色文字，像蝌蚪，又像云纹，和墙壁上刻的那些很像。文字在空中排列、组合，最后形成一篇完整的经文。
经文开头四个大字：
《混沌筑基篇》
下面是小字：
“混沌者，天地未分，鸿蒙未判，万物之始也。修混沌道，首重感应。静坐绝灵之地，闭目凝神，以心感气。初，气如游丝，缥缈难捉。次，气如溪流，绵绵不绝。终，气如江海，奔涌浩荡。”
“感应既成，引气入体。气入丹田，淬炼道基。道基分九转，一转一重天。一转纳气，二转凝液，三转固形，四转生光，五转通玄，六转化神，七转合道，八转圆满，九转混沌。”
“九转既成，筑基功毕。混沌道基，可比寻常金丹。然，筑基过程凶险万分，需谨守心神，勿为心魔所趁。切记，切记！”
经文到此为止。后面的内容被一层迷雾遮挡，看不清，想来是后续功法，需要更高境界才能解封。
姜若楠收回神识，手离开王尘眉心。王尘睁开眼睛，觉得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那篇《混沌筑基篇》深深印在记忆里，一字不差。
“如何？”姜若楠问，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神识探查消耗不小。
“我看见了。”王尘声音发，“混沌筑基篇，还有……筑混沌道基的方法。”
“很好。”姜若楠松了口气，“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找一个绝灵死地，感应混沌气，引气入体，筑混沌道基。鸿蒙子说的那条暗道，通往黑风山腹地的绝灵死地，正好。”
“可是，我没筑基，不能去绝灵死地。”王尘想起纸上的警告。
“那是针对寻常修士。”姜若楠说，“你有混沌灵，又有混沌玉简护体，或许可以一试。而且，我们没有时间了。夜枭虽然被击退，但很快就会带更多同伙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进入绝灵死地。那里混沌气狂暴，夜枭不敢靠近，是天然的屏障。”
“那这竹简……”王尘看向地上的混沌道经完整传承。
“带不走。”姜若楠摇头，“竹简是阵眼，一动，混沌大阵就会崩溃，整个地窖都会塌。而且，你没有通过三重考验，强行拿走，只会被禁制反噬。先留在这儿，等你筑基成功，再来闯阵。”
也只能这样了。王尘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轻重缓急。他对着鸿蒙子的骨骸深深一揖：“前辈，晚辈王尘，今得您传承，定不负所托。他若能筑基，必来闯阵，续您道统。”
骨骸无声，但那玉色的骨头，似乎在幽蓝光芒下，微微亮了一下。
姜若楠走到石台后，在墙壁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她用力一推，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更窄，只能爬行，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就是这里。”姜若楠说，“我先下，你跟上。通道很长，可能需要爬一两个时辰。忍着点。”
她收起长剑，俯身钻了进去。王尘最后看了一眼地窖，看了一眼那卷竹简，看了一眼鸿蒙子的骨骸，然后咬咬牙，跟着钻入通道。
通道果然很窄，而且低矮，只能趴着往前爬。石壁粗糙，磨得手肘和膝盖生疼。空气浑浊，带着土腥味。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前方姜若楠身上散发出的微光，像引路的萤火。
他们一前一后，在黑暗里爬行。时间变得很模糊，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王尘累得浑身是汗，伤口又开始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混沌筑基篇》的内容，那些金色的文字，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风声。
呜咽的风声，很急，带着某种尖锐的哨音。空气里的温度明显下降了，冷得刺骨。而且，那股土腥味变成了另一种味道——硫磺味，混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万物终结的腐朽气息。
“到了。”姜若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发紧，“绝灵死地。王尘，准备好，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王尘深吸一口气，握紧怀里的玉简。
玉简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