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说个发生在邻县的事。
那地方我去过,山多,路弯,盘山公路像一条死蛇缠在悬崖上。出事的那段路我去看过,护栏断了一截,下头是几十米的深谷,谷底长满杂树,密得透不进光。当地人叫那道弯“鬼见愁”。
出事的是对年轻情侣,男的叫李辉,女的叫小敏。俩人谈了三年,从学校谈到社会,在一个厂里打工,租一间房,睡一张床,好得像一个人。厂里人都羡慕,说这俩人感情真好,走哪儿都一块儿,上厕所都恨不得手拉手。
可时间长了,有人看出不对劲。
小敏黏李辉黏得太紧了。李辉上班,她得在一个车间,看不见人就心慌。李辉下班跟工友喝顿酒,她能打十几个电话,打到李辉手机没电关机,她就坐在出租屋门口等,等到半夜,等到李辉回来,她不吵不闹,就抱着他哭,问他是不是不要她了。
李辉开始怕。
他想拉开点距离,不是分手,就是想喘口气。他跟小敏说,咱们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空间,别天天绑在一起。小敏听了,脸白了一瞬,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有别人了。李辉说没有,就是觉得太累了。小敏不吭声,那天晚上没吵没闹,安安静静躺在他旁边。
李辉以为她想通了。
第二天是周末,俩人开车出去玩。小敏说想去山里看枫叶,李辉说行,开着他的二手面包车上了路。山里的枫叶正红,一簇一簇的,远看像烧着的火。小敏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看着窗外,偶尔扭过头看李辉一眼,看一眼,又转回去。
李辉心里发毛。他说你今天咋了。小敏说没咋,就是想多看看你。
开到那段盘山公路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李辉开得慢,二十码,紧盯着前头的弯道。小敏突然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她说李辉,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李辉一愣,说没有,你别瞎想。
小敏说你有,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听出来了。你嫌我烦,嫌我黏人,你想跑。
李辉说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小敏不说话了。车往前开,开进一道弯。李辉打了把方向,车身转过去,前头又是一道弯。小敏突然伸手,搭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的手冰凉。
她说李辉,你要是敢离开我,我们就一起死。
李辉扭头看她,想说你发什么疯。话还没出口,小敏猛地把方向盘往右一打——
车头一歪,直直冲向悬崖边的护栏。
李辉后来跟我说,那一秒钟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慢得吓人。他看见小敏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头亮亮的,像有光。她在笑。
车撞断护栏,飞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李辉记不清了。只记得天旋地转,身体在什么东西上撞来撞去,骨头嘎嘣嘎嘣响,眼前一片红,红的黑的搅在一起,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
浑身是伤,肋骨断了三,左腿粉碎性骨折,脑袋上缝了二十多针。可他还活着。医生说是命大,车翻下去的时候他被甩出车外,落在树冠上,缓冲了一下,又滚到草丛里。换了别人,早没了。
他问小敏呢。
医生没吭声。护士扭过头去。
后来警察来了,跟他说了情况。小敏没他那么幸运。她卡在车里,跟着车一路滚到谷底。车烧起来了,烧得只剩个架子。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没法看了。
李辉听完,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警察问他话,他不应。护士给他换药,他像没感觉一样。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一躺躺到天黑,再躺到天亮。
后来他跟我说,那几天他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她打方向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想好了。是不是那一秒钟,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他还活着。
出院以后,李辉回了趟老家。他瘦得脱了相,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妈看见他就哭,说儿啊你咋成这样了。他不吭声,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好几天。
他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那辆车,看见那道弯,看见小敏的脸。她坐在他旁边,扭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说我想多看看你。她的手搭在他手上,冰凉冰凉。她说你敢离开我,我们就一起死。
然后方向盘猛地一转,天旋地转,红的黑的搅在一起。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咚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来他开始喝酒。喝醉了才能睡,睡着了就不做梦。他妈劝他别喝了,他不听。喝到后来,胃喝坏了,人喝得更瘦,瘦得像柴火棍。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他妈说了一句话:妈,她死的时候在笑。
他妈抱着他哭。
再后来,李辉去了小敏老家一趟。小敏爸妈都在,老两口头发白了一片,看见他就哭。他也哭,跪在地上给小敏爸妈磕头,磕得额头青紫,说叔,婶,我对不起你们。
小敏妈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不怪你,不怪你。小敏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准的事拉不回来。我们也有责任,早知道她这样,该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李辉从小敏家出来,一个人走到村口,蹲在路边抽烟。天黑了,路灯亮了,虫子围着灯光转,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累。
他抽完一包烟,站起来往回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了。
前头有个人。
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他,瘦瘦的,头发披着,穿一件白裙子。
李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小敏的脸。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那天的光一样。她笑了一下,嘴动了动,没出声。可李辉看懂了。
她说:我想多看看你。
李辉站在原地,动不了。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
路灯闪了一下。
那个人不见了。
李辉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抖了很久很久,抖到月亮升起来,抖到虫子不叫了,抖到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他没回头。
那之后,李辉再也没见过小敏。可他知道,她一直在。在梦里,在酒醒的深夜,在那个路灯底下,在他每次闭上眼的黑暗里。
她只是想多看看他。
用她的方式。
李辉现在还活着,没再喝酒,一个人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生意清淡,够活。有时候村里人问他咋不找对象,他笑笑说不找了。
不是不想,是忘不掉。
他说过一句话:她不是坏,是太怕失去。怕到连命都不要了。
这话听着心酸。
ps: 爱这件事,太深了也不行,太满了也不行,太紧了更不行。得给彼此留点空隙,留点喘气的地儿,留点活下去的余地。不是不爱,是爱得更久一点。
好好活着,替对方看看这个世界,晒晒这儿的太阳,吹吹这儿的晚风。
这才是最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