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八月下旬,昆明城连下了两天秋雨,气温一下子凉了下来。
雨一停,汉王府外的街道彻底变了模样。
黄土路面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只脚筒,泥浆顺着裤脚往上漫,又湿又滑,走一步拔一脚,苦不堪言。
这一天,正是朱高煦定下全城免费发放高产粮种的子。
天还没亮,昆明百姓就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往汉王府赶。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妇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汉子背着竹筐一步一滑,整条街上全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身影,不少人滑倒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汉王府正门广场上,亲卫们早早搭起了棚子,老王带着屯田班的人把粮种一袋袋码好,土豆、红薯、玉米、稻种分门别类,堆得整整齐齐。
朱高煦天不亮就起身,换了一身粗布短打,没带仪仗、没摆架子,径直走到发放棚子前,亲自坐镇发种、教百姓耕种。
可他刚站定,目光就被街上的景象牢牢抓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挎着小篮子想去领种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坑里,篮子飞出去,人半天爬不起来;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怕孩子淋到泥水里,只能踮着脚走,累得脸色发白,双腿发抖;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泥里追逐打闹,一不小心就摔成泥猴,冻得嘴唇发紫。
整条路烂得不成样子,百姓们为了一口活命粮,要遭这么大的罪。
朱高煦站在棚子下,眉头微微皱起。
他来到云南快一年,施药、放粮、开荒、种高产田,自认已经让百姓缓过一口气,可直到今天看见这条烂泥路,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能做的,还有太多太多。
路不通,百姓难行,物资难运,田地难种,就算粮食再多,子也算不上真正安稳。
就在这时,朱高煦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随身超市里的一项技术。
水泥。
石灰石、黏土、石膏、高温煅烧、研磨成粉……
一套完整、成熟、能直接落地的水泥制作工艺,清清楚楚出现在他脑海里。
水泥铺路、修渠、建房、筑坝,坚硬如石、防水耐、平整耐用。
一旦造出来,别说昆明城内的街道,就算是城外官道、村寨小路,都能修成平整净的硬面路。
百姓再也不用踩泥,马车再也不会陷轮,物资运输畅通无阻,整个云南的面貌,会直接焕然一新。
朱高煦心里瞬间打定主意。
粮食已经解决,下一件事——造水泥,修路!
他不动声色,脸上依旧平静,手里依旧拿着小刀,手把手教前来领种的百姓切土豆种薯,嘴里耐心讲解种植要点,可心里已经把水泥的原料、配比、烧制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云南别的不多,石灰石、黏土遍地都是,柴薪、煤炭也不缺,工匠更是一抓一大把。
原料齐全、工艺简单、成本极低,只要他一声令下,十天半个月就能烧出第一批水泥。
至于对外的借口,朱高煦早就想好了。
就说——早年随军征战时,偶遇西域奇人传授“三合土秘法”,能烧硬土为石,铺路建房,今见百姓受苦,才决定取出秘方,造福云南。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别说锦衣卫,就算朱棣亲自来查,也挑不出半点破绽。
“王爷,您看这老婆婆,摔了两次了,实在走不动。”亲卫统领薛禄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忍。
朱高煦回过神,抬眼望去,只见刚才摔倒的老婆婆,又一次滑倒在泥水里,挣扎着爬不起来。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土豆,快步走过去,亲自弯腰把老人扶起来,又让亲卫拿来净布巾,帮老人擦去身上泥浆。
“老人家,路太滑,您慢点,本王让人送您过去领种。”朱高煦声音温和。
老婆婆又惊又喜,扑通就要跪下,被朱高煦连忙扶住。
“王爷……您是大善人啊……老身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您这么好的王爷……”老人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周围百姓看到这一幕,全都感动得红了眼眶。
汉王殿下不仅给他们活命粮,还亲自扶老人、体恤百姓,这是真正把他们放在心上。
“汉王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条街上瞬间响起震天动地的呼喊。
“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穿透雨雾,传遍整个昆明城。
这一幕,被藏在街边屋檐下、货摊后、墙角里的五十三名锦衣卫暗探,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乔装成绸布店掌柜的锦衣卫小旗,握着炭笔的手微微发抖,在密报纸上飞快写下:
“八月廿六,秋雨初停,道路泥泞,百姓赴府领种多有滑倒。汉王亲出扶老,百姓感戴,高呼千岁,民心尽归。”
另一个潜伏在树后的暗探,更是看得心惊。
他在云南潜伏多年,见过作威作福的官,见过冷漠无情的将,却从没见过一位王爷,能卑躬屈膝去扶一个泥里的普通老妇。
这位汉王,到底是真仁厚,还是在收民心?
他越看越看不懂,越看不懂,越觉得汉王深不可测。
朱高煦并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也不在乎。
他扶稳老婆婆,转头对薛禄沉声道:“去安排几个人,在路口扶一把老人孩子,再铺些草、木板在烂路上,先让百姓能安稳走到府门口。”
“是!王爷!”薛禄立刻应声而去。
很快,亲卫们搬来草、木板、竹排,一段段铺在烂泥路上,勉强搭出一条临时通道。百姓们行走顺畅了许多,感激声更是不绝于耳。
朱高煦回到发放棚前,继续发种子、讲耕种,可目光时不时落在那条烂泥路上,心里水泥的计划越来越清晰。
先造小批量水泥,在王府门前修一小段试验路;
等效果出来,百姓惊叹、土司信服、沐晟佩服,再大规模建厂烧制;
先修城内街道,再修城外官道,最后连通各土司地盘,把整个云南连成一片。
路通,则百业兴。
粮足,则民心稳。
到那时,云南才是真正的人间乐土,他这个汉王,才能真正摆烂躺平、逍遥度。
“王爷,您看……”老王凑过来,顺着朱高煦的目光看向烂路,叹了口气,“这云南的黄土路,一下雨就成泥塘,几十年了,年年如此,本没法收拾。要是能有一条硬邦邦、不沾泥的路,那可就太好了。”
朱高煦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把握:“会有的。”
老王一愣:“王爷,您说啥?”
“我说,”朱高煦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用不了多久,咱们昆明城,会有不怕雨、不陷泥、平整坚硬的路。”
老王眼睛猛地瞪圆:“王爷……这、这可能吗?石头铺的路也会滑,木板也会烂啊……”
“比石头硬,比木板稳。”朱高煦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他不想提前声张,凡事做出来再说。
高调做事、低调做人,闷声发大财、闷声搞建设,才是他摆烂汉王的宗旨。
此时,队伍末尾,一个乔装成货郎的锦衣卫暗探,耳朵竖得老高,把朱高煦这句“会有不怕雨的硬路”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头巨震。
不怕雨、不陷泥、平整坚硬的路?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汉王难道又有什么奇术秘法?
暗探不敢耽搁,悄悄退到僻静处,立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写进密报,加了“绝密”二字。
他有种强烈预感——
这位汉王,马上又要做出一件震惊全云南、甚至震惊全天下的大事。
发放粮种一直持续到午后。
几千户百姓全都领到了种子,人人满载而归,人人对朱高煦感恩戴德。不少百姓临走前,还对着汉王府方向重重磕头,久久不愿起身。
等百姓散尽,广场上一片狼藉,满地泥浆草屑。
朱高煦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站在刚刚铺了木板的临时通道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烂泥,眼神坚定。
“薛禄。”
“末将在!”薛禄快步上前。
“你立刻去办三件事。”朱高煦语气脆,“第一,派人在昆明周边山里寻找石灰石、白色黏土、石膏石,找到矿点立刻标记,不许声张。第二,从屯田营里挑二十个心灵手巧的工匠,调到王府后院,听候吩咐。第三,准备窑炉、柴火、煤炭,越多越好。”
薛禄一愣:“王爷,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朱高煦淡淡道,“照办即可,三内全部准备齐全。”
“是!末将遵命!”
薛禄虽然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这一切,再次被暗处的锦衣卫看得清清楚楚。
寻找奇石、调集工匠、准备窑炉……
汉王到底要烧什么?
难道就是他刚才说的——能修出不怕雨的硬路的东西?
无数个疑问,被密探们写进纸条,随着八百里加急快马,一路飞向南京紫禁城。
御书房内。
朱棣已经连续多收到云南密报,每天都在期待朱高煦的新动静。
当他看到“汉王怜百姓泥路难行,欲造奇物铺路,寻石灰石、黏土、设窑烧造”时,这位永乐帝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好奇与震惊。
“奇物?能烧土为石、筑路防水?”
朱棣捏着密报,手指微微发抖,“高煦这孩子,到底还藏着多少朕不知道的本事!”
一旁的纪纲低头不敢言语。
朱棣在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好奇。
高产粮种、神奇农具、特效良药、现在又来一个能烧土成石的秘法……
他这个儿子,简直像个挖不完的宝藏。
“纪纲。”朱棣突然开口。
“奴才在!”
“告诉云南所有密探,给朕死死盯住汉王烧窑之事!”
“朕要知道,他烧的是什么、怎么做的、造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神奇!
一丝一毫,都不准漏掉!”
“奴才遵旨!”
朱棣望着云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又期待的笑。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不争权、不夺利、不回京、不抢储,只一心一意为百姓修路、种地、造粮。
到底是真圣贤,还是大智若愚?
朱棣心里的好奇,已经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