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神明陈列馆这本书真的太好看了!恶魔龚少大大笔下的陈故杜宇活灵活现,悬疑灵异元素运用得当,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77716字,喜欢看悬疑灵异小说的书友们不要错过,喜欢这类小说的书友朋友们可以收藏阅读。
神明陈列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出逃与锈蚀的抉择
凌晨三点,省道浸在化不开的、泛着铁灰色的浓雾里。陈故蜷在废弃农机铺漏雨的屋檐下,背靠湿冷的红砖墙。夜雾像冰冷的实体,缠裹四肢,渗入骨髓。远处偶有重型卡车碾过,昏黄光晕在雾中犁开短暂沟壑,引擎闷雷滚过,旋即被寂静吞没。
他穿着不合身的物流工装,鸭舌帽檐压到眉骨,堪堪遮住那副纯黑“锢目”。即便如此,镜片边缘仍会在车灯扫过时,闪过一抹非自然的哑光。身体在颤抖,从深处,从每一寸与“异物”结合的边界。
前,“两仪龛”紧贴皮肉,是持续散发不稳定低温的寒冰核心。内部“序”与“毁”的平衡早已名存实亡,在齿轮车间扰动冲击后,仅靠胡先生的“定神散”和老鬼的手段勉强维系着不散架。那是一种僵死的、布满蛛网裂痕的、互相磨损的对峙。他能“感觉”到,灰白“秩序”与漆黑“毁灭”如同两被强行冻结、绞拧一处的生锈钢筋,每一次最微小的应力变化,都透过盒壁传来直刺灵魂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刮擦声,永无休止。
右手掌心的漆黑疤痕,自那暗红“丝线”探出后,从未真正安宁。在“调和剂”药效间歇、身体透支或精神受激时,灼痛会如烈火复燃,蠕动感清晰如无数冰冷细足在皮下抓挠钻探。那已延伸近两厘米的暗红“丝线”,颜色比疤痕更深,在皮肤下扭结成凸起的脉络,触之坚硬冰冷,带着不祥的、微弱但独立的搏动。他甚至能模糊“感觉”到丝线末端,有更细微的、分叉的“须”,正尝试向更深层的毛细血管与神经末梢扎去。
双眼的恶化最为直观。“锢目”带来的沉重压抑与持续酸胀已成背景噪音。视野模糊褪色加剧,看稍远景物如隔一层布满油污与放射状裂纹的毛玻璃。在疲惫或“两仪龛”波动剧烈时,视野边缘闪烁的灰白裂纹虚影会蔓延至中央,带来强烈眩晕与恶心。最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锢目”镜片与眼球之间,那层胡先生用以隔离缓冲的粘稠胶质,正被某种力量缓慢“消磨”或“污染”,变得稀薄、滞涩。每一次眨眼,都伴随砂纸摩擦玻璃般的滞涩与刺痛,以及胶质层传来细微的、不祥的“剥离感”。
他摸了摸冰冷厚重的镜片边缘,指尖传来金属与某种奇异复合材料的冰凉触感。胡先生的警告在脑中回响:“……需定期回来‘加固’。” 返回“缮物斋”?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更深的寒意按灭。他想起胡理事镜片后毫无情绪的目光,想起白女士那双墨黑、仿佛能吸走灵魂的瞳孔,想起“学会”对齿轮车间毫不掩饰的追索,以及医院附近那些若有若无的窥视视线。
返回,等于将自己这具充满“研究价值”的、濒临崩溃的躯体,亲手送到那个与“学会”关系密切的、冷漠的“手艺人”面前。在对方的地盘,处于绝对弱势,急需“治疗”……届时,胡先生提出的,恐怕就不只是“加固费用”了。更多的情报?更深入的身体检查权限?甚至,直接将他作为一个“特殊样本”转交给“学会”?老鬼绝不会同意这个赌注。他自己也清楚,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顾不上了。” 几个小时前,在筒子楼昏暗的灯光下,老鬼掐灭烟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回去就是送羊入虎口。那姓胡的眼里,你现在比那怀表还‘有意思’。先离开这儿,离‘学会’远点,找到山里那老怪物,看他有没有别的路子。路上……自己多忍着点。‘锢目’能顶多久是多久,总比落在他们手里强。”
陈故沉默地接受了这个没有选择的选择。他摸了摸镜片,那下面传来的胀痛如同一个缓慢收紧、却无法挣脱的绞索。逃亡的路上,只能带走能带走的,而有些代价,注定要留在身后,然后以另一种更痛苦的方式,在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持续追索、啃噬。
“定神散”的药力在消退。体内被强行镇压的痛苦与紊乱,如同退后的、布满锋利礁石和有毒水洼的海床,重新显现。陈故咬紧牙关,对抗着新一轮袭来的、混杂冰冷、灼痛、麻木与恶心的复杂痛楚。冷汗不断渗出,浸湿内衣,在冰冷的夜雾中带来粘腻的寒意。
他不能倒在这里。老鬼几乎动用所有隐秘渠道,才在“学会”可能张开的网中撕开这道缝隙。他必须走,按照那条为“幽灵”规划的路线,用假身份,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消失在华东平原,没入西南群山。
路线:从此地步行三公里,至废弃的多镇岔口,搭乘凌晨四点过境的私营旧中巴,挤在蔬菜杂货中,摇晃至浙北小镇。再换乘更破旧、路线更迂回的长途车,经安徽、江西,曲折深入西南。全程预计四至五天,不断换乘,避开所有需实名的主流交通枢纽。
这是一条为“不存在之人”准备的路径。缓慢,颠簸,充满不确定性,但足够隐蔽,足以将他的踪迹稀释在无数底层流动人口的模糊背景噪声里。
陈故看了眼腕上夜光电子表:三点二十。该动了。
他深吸气,冰冷混着泥土与柴油味的空气刺入肺叶。扶着墙,缓缓站起。双腿如灌铅,又像两内部正缓慢锈蚀的空心铁管,沉重酸软。迈步,踏入浓雾。
脚步声在寂静省道边缘显得清晰,尽管他已尽量放轻。“潜行者”靴的静音效果似乎也因身体的异常与疲惫打了折扣。每一步,都牵扯口“两仪龛”的冰冷震颤与右手灼痛的神经。视野在浓雾与“锢目”双重削弱下,仅能辨清前方数米模糊的路面轮廓。他必须凝聚全部精神,躲避水坑与碎石。
三公里。在平时,不过二十分钟快步。此刻,不啻于一场酷刑马拉松。体内崩坏与痛苦持续消耗体力精力。浓雾不仅蔽目,更似有重量,沉甸甸压在身上,让呼吸越发困难。偶有车辆呼啸掠过,带起的劲风与刺目灯光让他心跳骤停,下意识蜷缩进更深阴影,直至车辆远去,才敢继续前行。
他能“感觉”到,与这座城市的联系,正被一寸寸拉长、扯断。但另一种联系,却仿佛随着距离拉开,变得更加清晰、更令人不安。
那是与前“两仪龛”、右手“怨疽”,甚至与更遥远、更宏大之物的联系。
当意念沉入那片崩坏的平衡,他不仅能“感觉”到内部僵死的对峙,还能隐约“感觉”到,在那灰白与漆黑纠缠的深处,有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指向两个遥远方向的“引力”或“呼唤”。
一股指向东南,冰冷,精确,带着金属秩序感——是齿轮车间?还是已易主的青铜齿轮?微弱,断续,似受扰,但确存。
另一股指向西南,他逃亡的方向。但这股“引力”截然不同——晦涩、混乱、充满腐败、增生与扭曲的“生机”,仿佛一片正缓慢溃烂却又不断增生怪异血肉的古老沼泽。这是老鬼所说隐士所在之地的气息?还是那片山区本身存在的、更大规模的“异常”?
此外,还有一种更加宏大、冰冷、漠然,如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缓慢脉动的“存在感”,高悬一切之上,来自宇宙深空。“天鹅座阴影”?他不确定。但这感觉,与他“神之梦”中感知到的那位“收藏家”的漠然目光,隐隐有某种相似的非人特质。只是前者更遥远抽象,后者曾近在咫尺、充满实质恐怖。
这些混乱、超越常理的“感知”与“联系”,交织成无形大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他知道,逃亡或许只是从一个较小的牢笼,逃向一个更大、更未知的牢笼。但为了薇薇,他必须走下去。
时间在痛苦与恍惚中流逝。当陈故几乎耗尽最后气力,踉跄至那个长满荒草的三岔路口时,远处浓雾中,终于传来老旧柴油机沉闷的喘息与破旧悬挂系统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哐当”声。
一辆车漆斑驳、车窗糊满泥垢的破旧中巴,像头疲惫老牛,从雾中缓缓钻出。车头昏黄大灯,在雾中切开两条无力光柱。车厢无灯,黑黢黢,塞满鼓囊编织袋与纸箱的影子。
中巴在岔口略减速,未全停。副驾车窗摇下一条缝,嘶哑、带浓重口音的男声没好气道:“去前头镇的上不上?就停一下,快点儿!”
陈故用尽最后力气,小跑几步,拉开侧门——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一股混合烂菜叶、廉价烟草、汗臭与机油的浑浊热浪扑面。他来不及细看,低头蜷身,挤进车厢最后方、一堆散发土腥味的编织袋间的狭窄缝隙。
车门“哐当”关上。中巴剧烈抖动,重新加速,驶入前方无边的浓雾与黑暗。
车厢昏暗,仅驾驶台仪表盘微光映出司机与副驾模糊侧影。陈故背靠冰冷坚硬、满是尘土的编织袋,将自己缩成一团,帽檐拉得更低,闭眼,对抗体内因剧烈运动而加剧的剧痛与眩晕。
中巴在破旧省道上颠簸摇晃,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敲打脆弱骨骼内脏,加剧“两仪龛”震颤与右手灼痛。双眼在震动与疲劳中酸涩胀痛加剧。他咬紧牙关,手指深掐掌心(避开右手疤痕),用更尖锐的物理疼痛,分散对内部崩坏感的注意力。
他不知道终点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西南隐士是否有能力或意愿帮助他这被多重污染侵蚀的“废人”。甚至不知这具千疮百孔的身心,能否支撑到抵达目的地。
他只知道,必须向前。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正缓慢锈蚀崩坏的机器,向着那片散发腐败与扭曲“生机”的西南群山,一点一点,挪动。
车轮碾过路面,沙沙作响。浓雾与夜色,吞没了破旧中巴,也吞没了车上这个正与体内深渊及体外黑暗双重搏斗的、孤独的逃亡者。
二、 途中:弥漫的异样
破旧中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颠簸着驶入浙北某个地图难寻的偏僻小镇。镇子似停在二十年前时光,低矮房屋,狭窄湿滑的街道,空气弥漫河水腥气、早点摊劣质油脂味与挥之不去的霉味。
司机在一片建筑垃圾旁猛刹,刺耳摩擦惊起电线杆上几只乌鸦。副驾叼烟男人头也不回,用方言含糊骂了句,指指车门。
陈故几乎是滚下车厢。双脚落地,虚脱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踉跄几步才扶住长满青苔的矮墙站稳。冰冷晨风带水汽吹在脸上,稍驱散车厢浑浊气息,也让汗湿冰凉的身体感到刺骨寒意。
看了眼电子表:五点四十。天色晦暗,东方天际仅一丝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街道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环卫工扫地沙沙声。
按路线,需在此换乘。下一趟车,是往返此镇与邻省某山区县城、运送山货杂的更破旧中巴,发车不定,约早晨六七点,停靠点在小镇另一头农贸市场门口。
陈故辨了下方向,忍着全身散架般的酸痛与体内持续低鸣痛楚,拖着沉重脚步,向小镇深处走去。必须尽快离开开阔地,找到相对隐蔽处等待,同时尽量恢复体力。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偶有早起住户亮起昏黄灯光,在湿石板路投下模糊光晕。陈故尽量走阴影里,低头,帽檐压低,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副打扮与状态,在此时间点出现在此小镇,本身就是不协调。必须尽快离开。
农贸市场门口已有零星摊贩摆摊,多是卖自家蔬菜或廉价服装的老人。空气混杂烂菜叶、鱼腥、禽粪与劣质塑料味。陈故找个远离人群、靠近废弃竹筐的角落,背靠冰冷湿墙壁坐下。拿出老鬼准备的、加了电解质与微量镇痛成分的功能饮料,小口抿着。冰凉微甜液体滑过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等待时间格外漫长。身体痛苦与精神高度紧张,让每一分钟都被拉长。前“两仪龛”持续传来冰冷震颤与内部“嘎吱”声,右手疤痕灼痛在安静下变得格外清晰,那暗红“丝线”的脉动,仿佛与自己心跳形成诡异、不协调的二重奏。双眼酸胀与视野模糊,让看周围忙碌起来的早市景象,如隔晃动水波。
更让他不安的是,随着天色渐亮,小镇“醒来”,他开始察觉到一些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异常”。
不是“洞”那种强烈、集中的诡异。而是一种弥散的、低浓度的、仿佛渗透在环境本身的“不协调感”。
比如,市场门口卖竹编的老人,编织动作流畅,但陈故透过“锢目”模糊视野,偶尔能“感觉”到,老人手指划过竹篾的轨迹边缘,会残留一丝极其淡薄、转瞬即逝的、灰白色的“惯性虚影”,比正常物体运动的“信息残痕”要稍微“清晰”和“持久”那么一丝丝。这不正常。
不远处卖鱼摊子,水盆里几条半死不活的鲫鱼挣扎,鱼鳃开合。但在陈故感知中,那鱼鳃开合频率,似乎与旁边另一水盆里鱼的频率,有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同步倾向,仿佛被同一看不见的、缓慢摆动的钟摆所牵引。
还有空气。小镇清晨空气本该清新些,但陈故总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的、类似陈旧铁锈混合枯萎植物茎的怪异气息,这气息似乎并非来自具体源头,而是弥漫空气中,随着呼吸,一丝丝渗入肺腑,带来隐约恶心感。
这些“异常”都非常微弱,时隐时现,几乎可被忽略为错觉或自身状态太差导致的感官紊乱。但陈故经历过西宫洞、齿轮车间、VII号房,对“异常”有近乎本能警觉。这些弥漫的、低浓度不协调感,让他想起老鬼提过的——“洞”的“活跃期”,以及“天鹅座阴影”可能带来的、广泛的、隐性的影响。
难道,不仅仅在上海,不仅仅在明确“洞口”附近,这种因宇宙尺度异常而产生的、对局部时空规则的微弱扰动,已开始像背景辐射一样,悄然渗透到更广泛区域?只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无法感知,或感知到也只会归为“有点不对劲”、“今天气压低”之类的模糊感觉?
这念头让陈故心底发寒。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妹妹所在的上海医院,老鬼活动的旧货店区域,甚至这千里之外的偏僻小镇,都可能已笼罩在这种无形无质、却又缓慢改变着某些底层规则的“阴影”之下。而像他这样,身体精神已被“污染”和“异变”深度侵蚀的人,或许就像灵敏却破损的仪器,能更清晰地“接收”到这些弥漫的异常信号,同时也更容易被其影响。
就在这时,更刺鼻的柴油味与剧烈颠簸声传来。一辆比之前更破旧、车身糊满涸泥浆、车窗玻璃碎裂后用透明胶带歪扭粘着的、仿佛随时散架的中巴,像头醉醺醺的钢铁怪兽,嘶吼着冲进农贸市场旁空地,急刹,扬起一片灰尘。
“去白水坳、青岩口的!上车走了!”司机皮肤黝黑、满脸横肉,从车窗探出半身,用浓重山区口音的普通话粗声吆喝。
陈故强打精神,起身,拍去身上尘土,低头快步走向破车。车门变形,需用力才能拉开。车厢比上一辆更拥挤不堪,塞满鼓囊麻袋、鸡笼(里面鸡发出惊恐叫声)、还有几个带大包小裹、面色疲惫麻木的山区村民。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合鸡粪、汗臭、劣质烟草与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药材和霉变混合的怪异气味。
陈故几乎是挤进去,在车厢最后方、一个散发浓重土腥味的麻袋与冰冷车壁之间,找到勉强能蜷缩的角落。刚坐下,车子猛地一窜,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颠簸着驶出小镇,一头扎进前方逐渐明亮起来的、群山起伏的灰蓝色晨曦之中。
接下来的旅程,是纯粹的。
破旧中巴在崎岖不平、年久失修的山区公路上疯狂颠簸摇晃,每一次剧烈震动都让陈故感觉内脏要从喉咙蹦出,骨骼要散架。前“两仪龛”在这种持续剧烈物理冲击下,震颤得更厉害,内部“嘎吱”摩擦声几乎连成一片,带来持续不断的、灵魂层面的痛苦嗡鸣。右手灼痛与“丝线”脉动也随颠簸加剧,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丝线”似乎又向前延伸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双眼状况最糟。持续剧烈晃动与疲劳,让“锢目”压力剧增,视野中裂纹虚影频繁出现,且颜色似乎加深,偶尔会闪过一片短暂的、令人作呕的灰白雪花。看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扭曲的山林景色,都成了一种折磨。
更糟的是,随着车子深入山区,陈故开始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弥漫的、低浓度“不协调感”在缓慢地、持续地增强。虽然依旧微弱,远未达“洞”的级别,但那种陈腐铁锈与枯萎茎的怪异气息变得更明显,且似乎混合进一丝阴冷湿的、类似洞或深潭底部的寒意。偶尔,在车子经过某些特别曲折弯道,或穿过两旁林木特别茂密阴森的路段时,陈故甚至会产生短暂的、被无数冰冷视线扫过的错觉,但凝神去“感觉”时,又什么都捕捉不到,只有山风穿过林隙的呜咽。
车上其他乘客似乎毫无所觉,大多在颠簸中昏睡,或麻木看窗外。只有陈故,如同一个行走的、敏感而破损的污染探测器,被动接收着这一切越来越清晰的异常信号,内心的寒意与不安也随之不断累积。
这就是老鬼说的、那隐士选择的隐居之地?这片山区,本身就是一片巨大的、缓慢“病变”中的土地?
颠簸、痛苦、异常感知、对未知的恐惧……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景色从低矮丘陵渐变为崇山峻岭,林木越发葱郁,却也透着一股过于深沉、缺乏生机的墨绿。盘山公路像灰白带子,缠绕在沉默的山体上。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散落的、黑瓦木墙的古老村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寂静得令人不安。
陈故的体力与精神在持续折磨中近极限。他感到“定神散”药效早已过去,“调和剂”带来的麻木“松弛感”也在消退。身体的真实痛楚如退后的礁石,狰狞浮现。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小口抿着功能饮料,强迫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
中午时分,中巴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短暂停下,让乘客“解手”。陈故跟着几个村民下车,走到路边树林旁。冷冽山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向四周巍峨群山与深不见底的山谷,那股弥漫的、混合铁锈与腐朽的怪异气息更加明显,甚至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蚀疽膏”的硫磺腐朽味。远处林间,似乎有鸟叫,但那叫声涩断续,不像活物。
他忽然注意到,脚下泥土颜色较深,近乎黑褐色。蹲下身,忍着右手灼痛,用左手手指捻起一点泥土。触感粘腻冰冷,仿佛含有过多水分与腐殖质。但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在“锢目”压抑的视野中,这黑褐泥土表面,似乎萦绕着极其淡薄、几乎无法与阴影区分的、暗沉如淤血的、近乎静态的“光晕”。不是“秽迹”那种活性污染的光,更像是土地本身被某种东西长期、缓慢地“浸泡”后,留下的惰性残留。
这里的大地,也被“污染”了?虽然性质与强度似乎与“洞”不同,但绝非天然。
“后生,走了!要开车了!”司机粗声催促。
陈故扔下泥土,起身,默默回到车上。内心的不安如藤蔓缠绕,越收越紧。老鬼让他找的隐士,就住在这样的地方?那个人,真的能“解决”问题,而不是本身就属于这“问题”的一部分?
车子再次发动,在更加险峻的山路上爬行。陈故靠在冰冷车壁上,闭上双眼,却无法真正休息。体内“两仪龛”的震颤,右手“丝线”的脉动,双眼“锢目”传来的压力与刺痛,以及外界那无所不在的、低浓度的怪异气息,共同构成一张痛苦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忽然减缓。车子驶入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依着一条浑浊溪流,散落着几十栋新旧不一的房屋,多数是低矮的砖房或木板屋,也有几栋贴了白瓷砖的“新式”楼房,显得格格不入。这就是此趟车终点,地图上标记为“青岩口”的山区小镇。
中巴在镇口一片坑洼空地上停下,掀起一片尘土。乘客们陆续下车,带着各自行李,沉默地散入镇中。陈故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站在尘土中,环顾四周。
小镇比他想象的稍大,但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败与孤寂。虽是下午,街上行人寥寥,且大多步履匆匆,目光低垂,少有多余交谈。房屋门窗多紧闭,不少挂着锈蚀的锁。空气里那股怪异气息在这里变得具体了些——铁锈味更浓,腐朽植物味中混合了淡淡的、类似燃烧劣质香烛的烟熏气,以及……一丝隐约的、类似于“猎犬”探测仪捕捉到的、那种低频扰动的“感觉”,只是更加微弱,更加“接地气”,仿佛源自脚下这片土地本身。
他按照老鬼纸条上的指示,需要在这里过一夜,明早搭乘另一趟前往更深处、一个叫“雾崖”的村寨的农用三轮车。老鬼在“青岩口”有个极不可靠的远房表亲,开了家兼营住宿的杂货店,可以暂歇一晚,但叮嘱他尽量少接触,付钱住下即可。
陈故压了压帽檐,朝着镇子里那条唯一像样的街道走去。街道两旁店铺大多门可罗雀,招牌陈旧。他很快找到了那家“何记杂货”,店面窄小,货品稀疏,门口挂着“住宿”的硬纸板,字迹歪斜。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涩的“叮当”声。店内光线昏暗,货架积灰,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五十来岁、脸颊瘦、眼神有些飘忽的男人从里间探出头,打量着陈故。
“住店?”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当地口音。
“嗯,一晚。”陈故压低声音,尽量简短,将老鬼交代的、内含暗语的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男人目光在钞票上停了停,又扫过陈故低垂的脸和那副显眼的“墨镜”,没多问,收下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指了指角落一个陡峭狭窄的木楼梯:“楼上,最里头那间。厕所和水在楼下后院。晚上十点锁门。”
陈故接过钥匙,木牌上刻着模糊的“叁”字。他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向楼梯。楼梯吱呀作响,仿佛不堪重负。二楼走廊狭窄昏暗,仅有一扇小窗透入天光。他走到最里面那间,用钥匙打开老旧的挂锁,推门进去。
房间极小,仅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铺着洗得发白、仍有可疑污渍的粗布床单。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杂乱堆放的废品和一口盖着木板的石井。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味,但奇异的是,那弥漫镇中的铁锈与腐朽气息,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木材、灰尘和某种极淡的、类似樟脑又似草药的沉闷气味。
陈故将背包放在桌上,在硬板床上坐下,长长吁了口气。疲惫如水般将他淹没。他摘下帽子,揉了揉被“锢目”镜框压得生疼的鼻梁和太阳。视野依旧模糊酸胀,右手疤痕的灼痛在静止后变得更加清晰。
他拿出最后半瓶功能饮料,慢慢喝完。然后,从背包内层小心取出那个装着“调和剂”的琥珀胶囊。第二剂该服用了。看着胶囊里缓缓流动的暗蓝色液体,他犹豫了。这“调和剂”在缓解表面痛苦的同时,似乎也在透支他、让他与体内“异物”绑定更深、并削弱“蚀疽膏”封印。但不服,他恐怕连今夜都难熬过,更别说应对明更艰险的行程。
最终,他还是拧开胶囊,将冰冷苦涩的液体倒入口中,用最后一点清水送下。熟悉的麻木“松弛感”再次蔓延,压制了最尖锐的痛苦,但也带来了更深的虚脱与灵魂飘忽感。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前的“两仪龛”在药物作用下,震颤似乎稍微平复,但内部那种僵死的、充满裂痕的平衡感依旧。右手的灼痛与蠕动被压下去,但那暗红“丝线”的冰冷脉动仍在。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小镇陷入一种过于迅速的寂静。几乎没有寻常乡镇傍晚该有的嘈杂人声、炊烟与电视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也显得有气无力。那种弥漫的怪异气息,在夜色中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丝丝缕缕,从门窗缝隙渗入。
陈故感到一种被窥视的不安。并非来自具体方向,而是这片土地、这个小镇本身,仿佛在寂静中缓缓“睁开”了无数只无形的、冰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每一个外来者。他想起了车上那些村民麻木的脸,想起了杂货店老板飘忽的眼神,想起了泥土中那暗沉如淤血的光晕。
这里不对劲。很不对劲。但这就是他必须踏足、并试图在其中寻找“解药”的地方。
他闭上双眼,在“调和剂”带来的虚假平静与身体深处真实的崩坏感之间,在弥漫的异常气息与无形窥视之下,强迫自己休息。明,还有更深的群山,更未知的“雾崖”,以及那个据说脾气古怪、不知是救星还是另一个深渊的“隐士”在等待。
逃亡的“荒途”刚刚开始,而这片土地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回响”,已悄然将他包围。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只知道,为了那一线微弱的、关于“净化”与“回归”的希望,他必须走下去,即使每一步,都踏在正在缓慢“病变”的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