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忒修斯号 – 核心能源实验室】
维克托博士的手指在全息作台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在他的面前，那块从异星残骸中带回的深蓝色晶体正悬浮在磁场约束装置的中心。它不再像刚带回时那样黯淡，而是随着周围仪器的探激，发出一种类似心脏跳动般的律动光芒。
每一次光芒的搏动，实验室里的灯光就会随之闪烁一下，仿佛这块石头正在呼吸，正在从周围的空间中汲取着某种看不见的养分。
“完美……简直是上帝的杰作。”
维克托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
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行数据都代表着一种颠覆现有物理法则的发现。
“能量转化率400%……不，还在上升！这本不是核聚变，也不是反物质湮灭。”维克托颤抖着抓起旁边的录音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这是一种直接从高维空间抽取真空零点能的技术！不，它甚至是有机的……它在思考，它在配合我们！”
“博士，生物扫描仪显示晶体内部有高强度的神经信号反应。”助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着另一块屏幕上那团混乱而疯狂的波形图，脸色苍白，“这东西……它是活的。我们真的要把它接入主能源网吗？”
“活的又怎么样？现在的方舟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难道你会因为面包里有酵母菌就不吃了吗？”
维克托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野兽，“看看外面的那些人！看看那些因为能源配给不足而冻死在睡眠舱里的平民！我们需要能量，哪怕是施舍的，我们也得吞下去！”
他一把推开助手，双手重重地拍在红色的确认键上。
“主能源网接入程序——启动！”
随着指令的下达，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合拢，将粗大的超导电缆刺入了晶体的表面。
没有火花，没有爆炸。
那电缆就像是入了一块柔软的黄油，瞬间被晶体吞噬、融合。
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能量洪流顺着电缆，瞬间冲刷了整艘方舟的神经网络。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嗡鸣声响彻了整艘飞船。那声音不像是机械的轰鸣，更像是一声来自深海巨鲸的叹息，带着一种古老而沧桑的震动，穿透了每一层甲板，每一块钢板，甚至穿透了每一个船员的骨髓。
原本昏暗闪烁的实验室灯光瞬间变得刺眼无比。
全息屏幕的亮度提升了三倍，空气过滤系统开始满负荷运转，发出欢快的啸叫。
“成功了……哈哈哈哈！成功了！”
维克托看着能源仪表盘上的指针瞬间达到了顶峰，甚至因为过载而开始冒烟，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股新生的力量。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流背后，在那些明亮的灯光阴影里，一丝丝黑色的雾气正顺着电缆的接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方舟的电路系统中。
那不是电流，那是某种更深邃、更恶毒的意志。
【方舟·忒修斯号 – 下层甲板 D-14区】
老张是一名在方舟上服役了三十年的维修工。
他正蹲在阴暗湿的维修通道里，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试图拧紧一个漏水的阀门。
突然，头顶那盏常年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应急灯猛地亮了起来，光芒强烈得几乎刺瞎他的眼睛。紧接着，身旁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了巨大的风声，那是空气循环系统久违的全功率运转声。
“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张眯着眼睛，用满是油污的手遮挡着光线，嘴里嘟囔着，“那群坐办公室的老爷们终于肯把能源分给我们一点了？”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亢奋。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喝了一大口烈酒，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常年因为辐射病而隐隐作痛的关节此刻竟然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力充沛的躁动感。
“老张！你听到了吗？”
通道另一头，他的搭档小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小李的脸色红，眼睛瞪得滚圆，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听到什么？风声吗？”老张皱了皱眉，觉得小李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不……是歌声。”
小李停在老张面前，身体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微微摇晃着，“他们在墙里唱歌……他们在赞美……赞美那个蓝色的太阳……”
“你疯了吧？哪来的歌声？”
老张站起身，想要去摸小李的额头，“是不是空气循环系统带进来了什么毒气？”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小李的瞬间，小李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竟然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们饿了，老张。”
小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年轻小伙子的嗓音，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尖锐、低沉、嘶哑、滑腻，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调。
“我也饿了。”
还没等老张反应过来，小李猛地扑了上来。
但他没有用拳头，也没有用扳手。
他的下巴突然脱臼，嘴巴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张开到了极限，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像鲨鱼一样层层叠叠的尖牙。
“咔嚓！”
一声脆响，老张拿着扳手的那只手被连咬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张惨叫着倒在地上，看着那个曾经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年轻人，正像野狗一样趴在地上，疯狂地咀嚼着他的断臂。
而更恐怖的是，老张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太多的疼痛。
那股莫名的亢奋感压倒了痛觉，看着自己的血肉被吞噬，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想要加入其中的冲动。
“吃……吃掉……”
老张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到周围的金属墙壁上，那些锈迹斑斑的纹路开始蠕动，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他露出贪婪的微笑。
【方舟·忒修斯号 – 医疗隔离区】
与此同时，在医疗隔离区的特护病房里，一场更为恐怖的变异正在上演。
林恩医生手里拿着一支高浓度的镇静剂，颤抖着站在隔离舱的玻璃门外。
里面的病人——那个叫“耗子”的突击队员，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就在十分钟前，当全舰能源接通的那一瞬间，耗子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或者说，是“进化”反应。
他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剥落，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肌肉纤维。但这肌肉并没有坏死，而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殖、重组。
骨骼断裂的声音像爆豆一样在密闭的舱室内回荡。
耗子的脊椎骨刺破了背部的皮肉，生长出一尖锐的骨刺，像是一只蜷缩的刺猬。他的四肢被拉长，关节反转，指甲变成了黑色的利爪，轻易地在特种合金打造的病床上抓出一道道深痕。
“必须……必须立刻销毁样本！”
林恩医生按下了紧急通讯按钮，声音带着哭腔，“安保组！这里是医疗区！病人失控了！请求立即支援！请求使用火焰喷射器！”
然而，通讯器里传来的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惨叫和狂笑。
【为什么要销毁呢？多么美丽的形态……】
一个声音突然在林恩医生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她惊恐地捂住耳朵，但这声音本不是通过听觉传来的，而是直接震动着她的灵魂。
她抬起头，看向隔离舱。
那个怪物——耗子，正贴在防弹玻璃上看着她。
他的脸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呈十字形裂开的口器，里面布满了细小的触须，正在不停地蠕动、探索。
而在那团恶心的血肉中间，原本属于耗子的那双眼睛，此刻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和维克托博士实验室里那块晶体一模一样的光芒。
“不……别看我……”
林恩医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鼻孔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她伸手一摸，是黑色的血。
“咔嚓——”
坚不可摧的防弹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个怪物在笑。
尽管它没有嘴唇，但林恩医生能感觉到它在笑。
它伸出一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那手指的指尖不是指甲，而是一高速旋转的骨钻。
“砰！”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隔离舱的玻璃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飞溅，划破了林恩医生的白大褂和皮肤。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怪物缓缓地从破碎的舱室里爬出来。它不再直立行走，而是像蜘蛛一样四肢着地，背后的骨刺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喷吐出淡黄色的毒雾。
“救……救命……”
林恩医生向后挪动着身体，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怪物歪了歪头，似乎在观察这个脆弱的生物。
然后，它猛地扑了上来。
它没有直接死林恩，而是用那几长长的触手，温柔而坚定地刺入了林恩医生的腹部、腔和脖颈。
没有撕咬，只有注射。
某种黑色的、活着的液体顺着触手被注入了林恩医生的体内。
林恩医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双眼翻白，血管暴起，变成了诡异的黑色网状纹路。
短短几秒钟后，她的抽搐停止了。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僵硬而扭曲。
当她再次转过身面对监控摄像头时，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圣洁而疯狂的微笑。
“赞美……进化。”
她轻声说道，然后捡起地上的手术刀，转身走向了隔壁的病房。那里躺着几十名在之前任务中受伤的士兵。
【方舟·忒修斯号 – 舰桥】
奥古斯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主屏幕。
原本应该代表着希望的能源指数，此刻却像是一个不断倒计时的死亡时钟。
“D区失去联系！”
“医疗区监控画面丢失！生化警报拉响！”
“动力室报告，核心温度异常升高，无法手动关闭！”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个红色的警告窗口，都代表着方舟的一个区域正在陷入混乱。
“切断能源！立刻切断维克托那边的连接！”
奥古斯都咆哮着，一拳砸在指挥台上，将坚硬的合金台面砸出一个凹坑。
“做不到，长官！”作员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系统被锁死了！或者说……系统被改写了！能源网正在反向控制主控电脑，它在拒绝执行关机指令！”
“该死！”
奥古斯都拔出腰间的爆能，转身就要往外走，“警卫队，跟我去动力室！既然软的不行，我们就物理切断它！”
“没用的，奥古斯都。”
一直沉默不语的卡桑德拉突然开口了。
她依然坐在指挥椅上，但此刻的状态却异常骇人。
两行黑色的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洁白的制服上。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怎么回事？卡桑德拉？”奥古斯都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她。
“我感觉到了……他们。”
卡桑德拉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如星空的眼睛，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阴翳。
“每一个被感染的人……每一个在黑暗中尖叫的灵魂……都连接在那个网络里。”
她的声音空灵而悲伤，“那块晶体……它不是电池。它是一个发射器。也是一个接收器。”
“它在接收什么？”奥古斯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它在接收……它们的神。”
卡桑德拉指向舷窗外的虚空。
奥古斯都猛地转头看去。
在方舟的外部，在那片漆黑死寂的宇宙中，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竟然开始扭曲。
随着方舟内部能源网的爆发，那块晶体释放出的某种高维信号穿透了船体，像是一座灯塔，照亮了这片黑暗的森林。
而在那光芒照耀的边缘，无数影影绰绰的巨大阴影正在显现。
那些阴影比方舟还要庞大，它们像是在深海中游弋的古神，被这鲜美的“饵料”吸引，正缓缓地向着忒修斯号靠拢。
“我们点亮了篝火。”
卡桑德拉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绝望的宿命感，“现在，狼群来了。”
就在这时，舰桥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厚重的防爆门上，被人从外面砸出了一个凸起。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伴随着撞击声的，还有无数人类喉咙里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开门……让我们进来……”
“让我们……融为一体……”
奥古斯都深吸了一口气，将爆能上膛。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官和警卫，发现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恐惧，但依然握紧了武器。
“全员准备战斗。”
奥古斯都的声音恢复了冷酷与坚定。
“不管外面是什么东西，只要它们敢跨进这个门，就送它们下。”
哪怕这，其实就在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