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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餐桌有些拥挤。那张平里还算宽绰的餐桌,此刻围坐着林默、一家、朱元璋一家以,几乎没了空隙。林默眼角余光扫过略显局促的空间,心里已经琢磨着下次得换个更大些的餐桌

饭菜的味道在空气中渐渐淡去。马皇后和长孙皇后手脚麻利,不一会儿餐桌便收拾得净净。长乐公主和朱雄英这对小祖宗,早就像两只撒欢的小鸟,一溜烟儿跑去看动画片了。

众人转移到了沙发区域。林默提起热水壶,滚烫的水流注入茶几上几个素净的白瓷茶杯,氤氲的热气裹挟着茶叶的清香袅袅升起,给这空间增添了几分暖意。

“此饮法……倒是简便雅致。”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低头啜饮了一口,微微颔首。他习惯了煎茶法里姜、盐、枣甚至橘皮混杂的浓烈滋味,此刻这清澈的茶汤,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纯净的甘香,让他感到一丝新奇的熨帖。朱元璋也端起杯,吹了吹热气,“哈哈,这还是后来宋朝开始流行的,世民老弟那时候还没有呢”

林默没接话,默默起身,走到靠墙的矮柜旁,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方方正正、印着红十字的白色塑料小盒子。他走回来,在众人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打开药箱,取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印着几个清晰的黑色方块字。他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细小的、圆圆的药丸倒在掌心,又仔细地分成几份。

“默弟,这是何物?”长孙皇后轻声问,目光落在那些小小的棕色颗粒上。

林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此药名为‘速效救心丸’,有奇效。若遇急痛攻心、气血翻涌、闷难当、眩晕欲倒之时,速取三粒,置于舌下含服,片刻可稍缓其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请诸位务必收好,以备……不时之需。”他将分好的药丸,每人三粒,郑重地放在各自面前的茶几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捻起一粒小药丸,指尖传来坚硬微凉的触感,他嘴角扯开一个轻松的笑意:“默弟未免过虑。我戎马半生,身体向来强健,何需此等物事?”话虽如此,他还是将那三粒药丸拢到了自己茶杯旁边。朱元璋也没说话,动作却利索,一把抓起药丸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袍袖暗袋里,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朱标、马皇后和长孙皇后也都默默收下,只是长孙皇后在药丸落入掌心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心中有所预感不妙

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默,带着几分期待和不容拖延的意味:“默弟,今既已至此,便请接着前次所言,细说我大唐贞观之后光景吧。”

林默端起自己那杯茶,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却暖不了他心底那点发虚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那口茶汤滚烫地滑过喉咙,像咽下一块小小的炭火。

“贞观之后,承继大统者,乃高宗皇帝李治。”林默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长孙皇后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大唐未来的帝王。“正是嫂嫂此刻腹中的孩子。”

长孙皇后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衣料褶皱里,指节微微泛白。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二郎?”

笑着安慰“其中缘由我已知晓,现在历史已改,观音婢,莫要惊慌,动了胎气”

“高宗陛下……”林默斟酌着字句“体质偏弱,此疾似有渊源。”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承袭了嫂嫂的气疾之症,以及……李哥年岁稍长后常有的眩晕之症。”他没有直接说出“高血压”三个字,但意思已足够清晰。

长孙皇后微微阖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翻涌的情绪。她的呼吸似乎更轻更缓了。

“高宗在位前期,”林默继续道,声音放得更缓,“朝政一度为太尉长孙无忌大人所持。”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哥哥?”长孙皇后猛地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随即转为一种深沉的忧虑,“陛下!臣妾昔之言……”她望向,那双总是温婉含情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急切和恳求,“外戚权重,终非社稷之福!臣妾恳请陛下……”

抬手,抚摸着长孙皇后的手“观音婢所言,朕记在心里。”他声音低沉而稳定,“之后不会给辅机太对权柄”

“后来,”林默的声音将众人拉回,“高宗欲废王皇后,改立武昭仪为后。此举遭到长孙太尉为首的元老重臣极力反对。”他的叙述尽量客观,不带褒贬,“然则,高宗心意已决。最终,王皇后被废,武昭仪立为皇后。长孙太尉……因牵涉其中,被削去官职,流放边地,后……于途中自尽。”

“哥哥……”长孙皇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过她光洁的脸颊,落在她手背上,她的声音低微而疲惫,带着洞悉世情的苍凉:“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权欲……如深渊,一旦踏入,便再难回头了……”那叹息里没有多少尖锐的指责,更多的是对血脉至亲走上绝路的无尽悲悯和深深的无力感。

“再往后,”林默的声音有些发紧“高宗风疾重,时常目不能视,头痛难忍。武皇后……开始代陛下批阅奏章,临朝听政。史称‘二圣临朝’。”

“什么?!”霍然起身,“后宫政?!牝鸡司晨!荒谬!简直荒谬绝伦!”他膛剧烈起伏,声音如同沉雷在客厅里炸开,“李治!他竟敢……竟敢如此悖逆祖宗法度!将朕的大唐基业置于何地?!”

长孙皇后脸色煞白,猛地伸手抓住的袍袖,试图将他拉回座位。“二郎息怒!保重龙体!”

朱元璋一直沉默地听着,还是没有把武则天曾是才人的事情给说出来,真怕撑不过去。

死寂。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颤抖的用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才听到嘶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讲……下去!朕……要听!”那声音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自虐般的坚持。

“高宗陛下……驾崩之后,武皇后……她……”林默艰难地寻找着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那个词,“废黜了继位的儿子,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周’。”

“噗——”

口中含着的半口温茶猛地喷溅出来,咬牙切齿的喊“孽障,逆子啊逆子”

朱元璋赶紧安慰“世民老弟,都还未发生,还有机会,息怒息怒”

“二郎!”长孙皇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药!药呢!”

“在这在这”马皇后赶紧递上救心丸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终于,喉咙深处那可怕的抽气声渐渐平息,捂在口的手也慢慢松开,身体不再剧烈地颤抖,只是像被抽了力气般瘫软在沙发里,

“二郎……”长孙皇后用丝帕颤抖地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泪水无声地滑落。

“大唐三世而亡了?”闭着眼,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李哥,后来……”林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想让听清楚“武皇……晚年,迫于朝野压力,最终将皇位……还归李氏。由其子李显继位,复国号为‘唐’。”

“呵……”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依旧闭着眼,仿佛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还了位……又如何?”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血沫,“篡逆之罪,岂是还位可抵?后世……后世子孙无能!无能啊!若叫朕……若叫朕……”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要将一切焚毁的怒火,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那个他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的妇人,“见到那贱妇……定要……定要……”剧烈的喘息打断了他未尽的狠话,他再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长孙皇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涟涟,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啜泣。

林默看着这痛彻心扉的一幕,“李哥,要不然不讲了吧”

“讲,我看看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咬牙切齿道,

“高宗与武皇……在位期间,虽有波折,然……国家承继贞观之治余绪,国力尚强,府库充盈,边疆大体安定,亦为后世……开元盛世……奠下基。”这几句林默语速飞快的说着,想缓解一下的情绪,这才到哪啊,就已经这样了,林默心中吐槽,太艰难了吧。

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朱元璋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世民老弟,承上启下,能稳住局面,倒也算不易了。……”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短暂的沉默后,林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

“高宗之后,历经中宗、睿宗,再之后,便是玄宗皇帝李隆基。”林默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开元年间……陛下励精图治,任用姚崇、宋璟等贤相,整肃吏治,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史载其时‘家给人足,海内升平’,远夷宾服,国库丰盈……实乃大唐极盛之世,后人常将‘开元盛世’与贞观之治并称。”

“好!好一个‘开元盛世’!”原本闭目靠在沙发上的,猛地睁开眼,眼中那层浓重的阴霾竟被这“盛世”二字驱散了些许。方才的颓败一扫而空,用力一拍身侧的沙发扶手,声音也恢复了几分洪亮,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骄傲,“好玄孙!不负我大唐!不负我!这才是我李氏子孙应有的气象!”他抚掌而笑,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那煌煌盛世的景象就在眼前展开。

然而,他没注意到朱元璋一家怜悯的目光。

“后来呢?”颇为有兴趣的问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开元之治……持续二十余载。”林默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然……玄宗陛下……年事渐高……”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李隆基……倦怠朝政,宠信……奸佞李林甫、杨国忠……”林默艰难地吐出这些名字,感觉舌尖都带着罪恶感,“尤其……尤其于骊山华清宫,强纳其子寿王妃杨玉环为贵妃,自此……自此君王不早朝……”他下意识地引用了那句诗,声音涩,“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哐当!”

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掉在了茶几上

“二郎!二郎息怒!”长孙皇后惊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默弟!水!快给陛下水!”

林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心头狂跳,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看也不看,一把夺过,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下去,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吞咽怒火。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稍稍压住了那焚心的烈焰,他剧烈地喘息着,膛起伏如同风箱,眼中的怒火却丝毫未减,

“家门……败类!禽兽不如!罔顾人伦!”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朕……朕怎么会有……会有这等孽障子孙!”他猛地一拳砸在沙发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沙发都随之震动。

长孙皇后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泪水无声滑落,除了低声重复着“陛下息怒”,已说不出别的话。朱元璋和马皇后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朱标更是将头深深埋下,不忍再看。

过了好一阵,那骇人的喘息才稍稍平复。颓然坐倒,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只是膛还在剧烈起伏。林默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心脏揪紧,几乎想就此打住。但那双眼睛,虽然充满了血丝和痛苦,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非要看清所有黑暗的执拗光芒。

林默感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强迫自己迎上那双燃烧着痛苦和执拗的眼睛,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说下去!把所有的脓疮都挖开!

“天宝……十四载……”林默的声音涩得如同砂砾摩擦,“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胡将安禄山……”他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以‘清君侧’诛杨国忠为名……于范阳起兵反叛……”

“叛军……势如破竹。”林默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被沉重的历史压得喘不过气,“河北诸州县……望风瓦解。叛军……长驱直入,渡黄河……陷洛阳……”他每吐出一个地名,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放在膝盖上的手就捏紧一分,指节惨白。

“次年……因李隆基听信谗言哥舒翰出兵……叛军攻破潼关天险……”林默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音,“长安……门户洞开……”

“啪!啪!啪!”

一掌!两掌!三掌!那沉闷而响亮的拍击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客厅里每一个人的心上!厚重的红木茶几在他狂暴的力量下剧烈震颤,上面的茶杯、果盘叮当作响,水渍四溅!却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发泄般地拍打着,口中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怒吼:

“潼关!潼关!天险!天险啊!废物!都是废物!守不住!都守不住!朕面临20万突厥大军都未放弃长安!朕的长安!朕的长安城啊——!”

那嘶吼声里充满了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无尽的屈辱,仿佛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正在他眼前被无情地践踏、焚毁!长孙皇后早已泣不成声,扑上去死死抱住他拍打茶几的手臂,哭喊道:“二郎!二郎!您的手!求您停下!停下啊!”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震惊和凝重。朱元璋眉头紧锁,看着状若疯狂的,眼神复杂难明。朱标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他看着那只拍得通红甚至有些肿胀的手掌,看着长孙皇后绝望的阻拦,看着朱元璋父子凝重的面容,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惊惶而拔高:“李哥,冷静啊,我不说了不说了!”

“讲!”猛地扭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默,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给朕……讲下去!一个字……也不许漏!不把所有的问题都说出来,你还想让我在经历一次吗?”他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林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重新坐下,

“安禄山叛军……攻陷长安……”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李隆基……仓皇……西逃入蜀……”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其后……肃宗灵武即位,郭子仪、李光弼等将……率军平叛……然战火绵延……生灵涂炭……”

林默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在念诵一篇沉重的悼文:

“两京……几度易手……长安、洛阳……九度陷落于叛军或趁乱而起的藩镇之手……”他每说一句,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自李隆基起……至唐亡……天子……六次逃离京师避难……我们后世称之为国都九陷,天子六逃,我们怒李隆基,怒其不争,”

“啪嗒。”一滴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砸在他紧握成拳、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他没有动,没有擦,只是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那滴泪带着千钧的重量。

“最西边……安西、北庭……”林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自安史之乱起……便与中原朝廷……音讯隔绝……”

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灭顶的恐慌。

“安西、北庭数万将士……孤悬绝域……”林默的声音哽咽了,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外有强敌环伺……吐蕃、回鹘……内有粮草断绝……援兵无望……他们……他们坚守孤城……整整……五十余载!”

客厅里死寂无声。连朱元璋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锐利如鹰。马皇后用手帕捂住了嘴。这段历史他们看到过,每每提及都是心痛至极,堂堂汉家男儿死守孤城,何其壮烈

“及至最后……”林默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悲壮的画面,“昔……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士……尽成白发苍苍的老卒……龟兹城头……最后的安西军……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吐蕃大军……无人……乞降……”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几个字,“战至……最后……一人!全军……殉国!”

“哇——!”

一声如同负伤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嚎哭,骤然从腔里爆发出来!他再也无法抑制那积压了太久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悲痛,身体猛地向前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抽动着。那哭声不再是帝王的威严,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孩子的父亲,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心血被彻底摧毁的凡人的绝望哀嚎。滚烫的泪水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袖。

“朕的兵……朕的安西军啊……”他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撕心裂肺的痛苦,“白发……白发守国门……死战……死战不退……朕……朕对不起他们……朕对不起他们啊……”那哭声在客厅里回荡,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

长孙皇后早已哭成了泪人,紧紧抱住颤抖的身体,自己的泪水也如断了线的珠子。朱元璋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移开了目光,脸上写满深沉的悲悯。马皇后眼中也噙满了泪水,默默垂首。朱标更是红了眼眶,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林默也感到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才勉强压下那股酸涩。他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渐渐转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安史之乱后……”林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藩镇……割据之势已成。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形同国中之国……节度使父死子继……或由悍兵拥立……朝廷……无力制衡……”

“宦官……权势熏天……”他继续陈述着这帝国肌体上不断溃烂的脓疮,“自肃、代之后……竟可……手握禁军……专擅朝政……乃至……废立天子……”

“更有……敬宗后世称其为马球皇帝……沉迷马球……嬉戏无度……竟于夜猎返宫途中……遭宦官刘克明等弑……”

“外患……亦从未止息……”林默的声音如同在念着冰冷的墓志铭,“吐蕃陷河西、陇右……回鹘时叛时附……南诏屡犯西川……契丹……渐坐大……”

一幅幅混乱、黑暗、绝望的末世图景,随着他低沉的声音,缓缓铺陈在这被夕阳染红的客厅里。不再嚎哭,只是瘫在沙发上,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被绝望彻底掏空的躯壳。

“……僖宗乾符年间……”林默的声音已经涩到了极点,“关东……连年大旱……官吏盘剥……民不聊生……盐贩……黄巢……聚众起义……”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才缓缓吟出那首注定要铭刻在帝国墓碑上的诗句: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伐之气和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那“黄金甲”三字落下,仿佛有冰冷的刀锋劈开了空气。

的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爆射出最后一丝惊心动魄的光芒。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住林默,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痛苦和绝望,而是充满了震惊、一种被彻底击穿的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冲天气,满城金甲……这描绘的哪里是花?分明是血!是火!是倾覆他李氏江山的滔天巨浪!

林默看着眼中那最后一点光芒,仿佛看到了风中残烛的摇曳。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黄巢攻入长安后,按族谱尽世家,自此再无世家……然……大唐气数……未尽。僖宗中和年间……沙陀族将领……李克用……率军勤王……”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平叛中……有一军队已经准备投降叛军……然而,前来接受投降的的使节在宴会上……让人演奏《秦王破阵乐》……投降军士痛哭……遂反攻黄巢……极大的阻止了黄巢的攻势”

“《秦王破阵乐》……”林默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客厅中炸响!

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被绝望彻底冰封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刺目光芒!《秦王破阵乐》!那是他横扫天下的战歌!是他辉煌岁月的图腾!是铭刻在帝国血脉深处的雄壮记忆!此刻,竟在帝国垂死之际,由异族将领奏响,成了……续命的悲音?

“此乐……此乐一出……”林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唐军……士气大振……连战连捷……最终……于中和四年……收复长安……黄巢败亡……大唐国祚……得以延续……”

“延续?”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狂喜?如绝境逢生,看到自己昔的荣光竟成了子孙最后的救命稻草。悲凉?帝国竟沦落到要靠他昔的战歌来苟延残喘!荒诞?那象征着他无上功业的乐章,最终竟成了帝国葬礼上的哀乐前奏!他嘴角抽动着,似乎想笑,想为自己的战歌犹能敌而自豪,但那笑容尚未成型,便迅速被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悲怆所淹没。最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呜咽般的抽气,身体再次颓然靠倒在沙发背上,抬起一只手,无力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再次无声地渗出。

“……续命……三十年。”林默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句。这轻飘飘的“三十年”三个字,落在客厅里,却比千钧巨石还要沉重。它宣告的并非新生,而是缓刑。

朱元璋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脸色苍白。历史书页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太宗皇帝那无声的、却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窒息的绝望。那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林默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拿三粒棕色的速效救心丸,放在面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微不足道,如同历史的尘埃。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沙砾,那最后、最沉重的一击,几乎要将他压垮。

“……天祐……四年……”林默的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权臣……朱温……弑昭宗皇帝……又废哀帝……于汴梁……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梁’……”

他停顿了,没有说出“大唐亡了”这四个字。但所有人都懂了。

盖在眼睛上的手,缓缓地、无力地滑落下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怔怔地望着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现代抽象画。那画由扭曲的线条和刺目的色块构成,毫无章法,却仿佛是他心中此刻混乱与崩塌的绝佳写照。泪水早已流,脸上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洞和麻木,如同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窗外的灯火似乎更明亮了些,却无法穿透客厅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悲伤。

“大唐……三百年基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自朕……贞观……至……朱温……”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掠过身旁悲痛欲绝的长孙皇后,掠过沉默的朱元璋夫妇,掠过脸色苍白的朱标,最后,定格在林默脸上。长长的叹息一声。

林默起身行了一个不标准的礼节“李哥……陛下,大唐还未亡,现在您来了不是么?”

眼睛一亮,重新振作“哈哈哈,说的好啊,默弟,大唐依旧在,朕岂能颓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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