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营道,再度走入那萦绕着彻骨寒意的中军大帐,公孙瓒正面沉如水地等着他:“玄德,你来得正好。昨一战,你与子龙之勇,我已尽知。如今有一紧要军务,非智勇双全者不能胜任。”
他指尖点向地图上黑石堡的方向:“此堡乃我军前哨,如今袁绍大将文丑正陈兵其外,窥伺良久。堡中守军人心惶惶,需一员大将前往督军,稳固防线。我思来想去,唯有玄德你,仁德足以安众,武勇足以慑敌,可当此任。”
这番话冠冕堂皇,刘备若拒,便是畏战;若应,便是踏入死地。
刘备心如明镜,瞬间已洞察公孙瓒的忌惮与权术。他面无波澜,当即躬身,语气平静无波:
“备,领命。”
刘备躬身退出中军大帐,回到自家营寨,立刻召来关、张与墨尘。
“大哥,公孙瓒那厮又弄什么玄虚?”张飞性子最急,首先嚷道。
关羽虽未开口,但一双丹凤眼也望了过来,静待下文。
刘备将黑石堡之事简略说明。话音未落,张飞已是环眼怒睁:“什么狗屁重任!那黑石堡鸟不拉屎,分明是叫俺们去送死!”
关羽抚髯沉吟:“兄长,此乃借刀人之计。只是军令已下,如之奈何?”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墨尘身上。
墨尘淡然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此事。“玄德公已洞察其机。此举名为提拔,实为流放,更是试探。公孙伯珪欲看你,是会在绝境中沉沦,还是会如他所惧那般真正崛起。”
他话语一顿,继续道,“黑石堡虽为死地,却也是远离主营可自成格局之所。他既将此基业送到手中,何不就此收下,将其变为我等之基?”
刘备闻言,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尽去。他环视眼前三人,沉声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去那黑石堡,扎下我们自己的!”
数后,刘备率领本部人马,抵达这道调令的终点。
这黑石堡,堡如其名,是一座由本地黑岩垒成的废弃堡垒。位于公孙瓒庞大营寨体系的东北边缘。这里与其说是防线,不如说是一片暴露在袁绍兵锋之下的废墟。在此名为驻防,实为流放。
公孙瓒显然是对赵云之事心有不满,对刘备这股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仁德之气,忌惮已深。将这眼中钉扔到最前线,无论其被袁绍吞噬还是自行消亡,对他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残垣断壁间,残留着昔战火灼烧的痕迹,更弥漫着一股源自公孙瓒中军的冰寒煞气,让新入驻的士卒们不由自主地感到气血滞涩,心神不宁。
不止如此,自从到了黑石堡后,刘备军的补给被克扣得厉害,送来的粮草掺杂着大量麸皮,御寒的衣物也远不足以抵挡这苦寒。
“大哥,这鬼地方,连个遮风的顶棚都没有!公孙瓒那厮,分明是要俺们冻死在这里!”张飞环眼怒睁,声音在空荡的堡垒中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焦躁。
他周身气血旺盛,不惧寒冷,但麾下普通士卒们蜷缩在墙角呵气成霜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火起。
关羽扫过破损的垛口,手抚长髯,眉头紧锁。他感受到的不仅是物质的匮乏,更是此地环境中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煞气。
刘备站在堡垒最高处的破败望楼上,寒风吹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袍。望着远方被冰雪覆盖的山峦,目光沉静。
片刻,他转过身,对关张二人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此地虽破,却是你我安身立命之所。天寒地冻,正可磨砺筋骨;屋舍残破,正好亲手筑巢。二弟、三弟,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带领士卒,将此地做为我们新的基。”
随后他走向一堆散落的巨石,挽起袖子,“来,先堵上这个缺口。”
刘备的行动,胜过千言万语。他俯下身,实实在在地搬运石块。奇妙的是,当他专注于此,周身那股温润的仁德之气,竟随之缓缓流转。
这气息不炽热,不霸道,却如温煦的阳光,悄然驱散着身边一小片区域的阴寒煞气。靠得近的兵士,原本冻得发僵的手脚,竟渐渐回暖,心中的惶恐不安也仿佛被抚平。
“主公尚且如此,我等有何怨言!”一名老卒哽咽道。
“活!不能让主公一个人受累!”
低迷的士气,如同被投入一颗火星的柴,迅速燃烧起来。
墨尘静立一旁,对身旁的关羽低语道:“关将军,请看。玄德公此举,并非徒劳。此地煞气乃公孙瓒功法基,玄德公以仁德之气将其驱散,如同在冰原上开辟了一片沃土。假以时,此堡将成为北地唯一的‘生门’,所有不堪寒煞侵蚀的士卒与流民,都将来投。”
在关羽、张飞的带领下,残破的黑石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断裂的墙壁被重新垒起,漏风的屋顶铺上了新的茅草和泥土,堡垒内部也被清理得井然有序。
墨尘静立堡上,衣袂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他俯瞰着脚下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并未施展移山倒海的大神通,只是偶尔并指如剑,于虚空中悄然点落。指尖过处,一缕仙灵之气便如春雨渗入大地,悄然唤醒地底几近枯竭的灵脉;偶尔又是在某块看似普通的残垣断石上轻轻一叩,那上面早已模糊的古老防御符文便短暂地流光一转,与整个堡垒的气息隐隐共鸣。
数下来,整个黑石堡发生着悄然变化。堡中那口几近涸的苦水井,竟重新涌出清冽的泉水,虽然依旧冰冷刺骨,却再无阴寒煞气缠绕,饮之令人神清气爽。
几处原本寒风如刀削的垛口,风势也莫名缓和了几分。这一切变化细微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唯有关羽、张飞这等感知超凡者,才隐隐察觉到此地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正在一点点被化去。
关羽的脚步踏遍了黑石堡周遭的每一处山脊。他以刀为笔,以自身凛冽的刀意为墨,在隘口、在林间、在雪地中,刻下无形的警戒符阵。当哨兵立于他布阵之处,只觉双目清明,视野倍增,连百步外雪兔蹿过的痕迹都清晰可辨。
张飞的雷霆之嗓,如今却成了士卒们的良药。他看见冻伤的士兵,不再只是焦躁地呵斥,而是俯下身,手掌运起灼热的气血之力,笨拙地贴在士兵青紫的伤处,口中兀自嘟囔:“俺老张的手重,你小子忍着点!”一股暖流随之注入,驱散寒毒,过程虽令人龇牙咧嘴,效果却出奇地好。
刘备立于望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墨尘化荒芜为沃土,关羽将险地织成罗网,张飞则以他那份粗粝的关怀凝聚着军心。一股无声的暖流在他中激荡。他的兄弟,他的臂助,正与这座堡垒一同,在寒渊之中脱胎换骨。
只是这些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