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结束,回到驿馆。
一路上,萧景恒一言不发,脸色阴沉至极。
一回到专门为他准备的、驿馆里最奢华的院落,他再也无法压抑那股被无视、被比下去的屈辱和愤怒。
砰的一声,他将桌上的整套青瓷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林晚!”
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跟进来的林晚,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因为嫉妒和怒火而扭曲,再没有半分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第一次,用如此冰冷、如此充满敌意的语气,对她说话。
“你今天,做得太过了!”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谁给你的胆子,在那种场合下大放厥词,抢尽我的风头?”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参赞!一个负责记录的文书!是我带你来的,你的荣辱,全都系于我一身!你今天大出风头,把我置于何地?把南昭的国体置于何地?”
他疾言厉色地呵斥着,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挽回自己那点可怜的、被陆执碾碎的自尊。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个忠实的系统,也适时地响起了提示。
【警告:林晚行为已严重偏离“贤后”人设,有功高盖主风险。】
【建议:立刻对目标进行敲打,巩固主从关系,将其行为拉回可控轨道。】
系统的提示,与他此刻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让他更加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语气愈发冰冷。
“林晚,我警告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可以恃宠而骄。记住,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随时能收回来。”
然而,林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嫉妒和系统指令而显得有些可笑的、色厉内荏的脸。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
心中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深不见底的失望。
器量狭小,嫉贤妒能。
这就是系统为她选定的“明主”。
这就是她需要倾尽所有去辅佐的“天命之子”。
她过去怎么会觉得,这样一个绣花枕头,值得她花费心力去扶持?
她与陆执的决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见林晚不说话,萧景恒的怒火烧得更旺。
这种沉默,在他看来,是无声的挑衅,是更大的蔑视。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很能说吗?在谈判桌上不是舌灿莲花吗?”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视着她,语气愈发冰冷。
“林晚,我警告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可以恃宠而骄。记住,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随时能收回来!”
他以为这番敲打,会让她感到恐惧,会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解语花。
就在这时,林晚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古井一般,只倒映着他扭曲的脸,毫无波澜。
“殿下说得是,晚儿知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以他为天的深情谋士。
她甚至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恭顺,反而像一无形的刺,让萧景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舒服。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眼前的林晚,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遥远而陌生。
没等他再发作,林晚已经敛去了所有表情,垂下眼眸。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晚儿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等萧景恒反应,转身便走。
萧景恒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那股强烈的不安和失控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了房门,将一室的狼藉,和一肚子的怒火,都留给了他。
回到自己的房间,林晚反手关上门。
脸上的恭顺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
与一个被程序控的傀儡置气,是最低效的情绪消耗。
他不过是系统推到台前的一张完美面具,和他争论,就像对着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辩论,毫无意义。
她真正的对手,是那个坐在棋盘另一端的、真正的猎人。
那个叫陆执的男人。
就在她沉思之际,一股熟悉的、尖锐的剧痛,猛地从脊椎尾部传来,迅速传遍全身。
【警告:宿主在公开场合表现严重偏离“贤后”人设,威望压制任务核心萧景恒。】
【宿主对任务核心产生鄙夷、失望等负面情绪,严重违背“深情谋士”设定。】
【触发一级惩罚:高压电击。】
机械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伴随着比上次强烈数倍的电流。
林晚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仿佛每一条神经都被点燃,又被无数细小的钩子反复撕扯。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但这一次,她的意志没有丝毫屈服。
剧烈的疼痛,反而像催化剂,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她死死咬着嘴唇,用疼痛对抗疼痛,任由那股撕裂般的痛苦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头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飞速复盘着今天谈判桌上的一切。
陆执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眼神,尤其是他看向萧景恒时,那种“猎人审视赝品”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审视和不屑。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个发现,像一团火焰,在剧痛中燃烧,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体的苦楚。
陆执,这个巨大的、不受系统控制的变量,才是她真正的破局关键。
惩罚似乎有固定的时间间隔,在一波剧痛的浪退去后,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林晚趁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用颤抖的手,从袖中取出了那张在混乱中被塞入的纸条。
这是在昨集市的混乱中,陆执的人飞快塞给她的。
她展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折叠成极小方块的纸条。
纸条是用最普通的草纸做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用一种极淡的、像是炭笔灰画下的三组数字。
很奇怪的组合。
`三一。二二`
`一二一。四八`
`一九八九`
林晚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这是密码。
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密码。
它不像是军中常用的字形拆分码,也不像商贾之间流行的反切码。
就在她凝神思考时,新一轮的电击惩罚再次袭来。
她浑身一颤,几乎要将手中的纸条捏碎。
不行,不能昏过去!
她用尽全力,将指甲掐进掌心,剧烈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汗水滴落在纸条上,将那几行数字浸染得有些模糊。
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但她的思维却在剧痛的下,进入了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
她开始尝试破译。
所有她已知的古代密码体系,九宫格、反切码、字形拆分……全部失败。
这些数字的排列方式,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任何一种加密逻辑。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其中的异常点,那个能让她写出致命“Bug”的突破口。
圆点。
对了,是那个小小的圆点。
`三一`和`二二`之间,`一二一`和`四八`之间,都有一个清晰的圆点。
在这个时代的书写习惯里,句读之用,或是圆圈,或是顿号,从未有过这种实心的小点。
这个细节,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被疼痛禁锢的思绪。
这不是古代的符号!
这是……小数点!
一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她再熟悉不过的数学符号!
一个疯狂的念头出现在她脑海中。
如果这是小数点,那这两组数字,`31.22`和`121.48`,它们代表的……是什么?
她想起了陆执。
想起他在谈判桌上,脱口而出的那个词——“上课”。
想起他看穿一切的眼神,想起他那超越这个时代的情报网和思维方式。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假设,浮现在脑海。
经度……纬度……
地理坐标!
这个假设一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
林晚的心跳快得仿佛要蹦出口,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她强迫自己回忆。
回忆前世的一切,回忆那些被系统模糊,却又刻在骨子里的知识。
地图、定位、GPS……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
没错,就是这个格式!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一组经纬度坐标,那它指向的是哪里?
是北烨的某个军事要塞?还是南昭的某个秘密据点?
不,不对。
陆执既然用这种只有“同类”才可能看懂的方式传递信息,那这个坐标指向的,必然是一个对他们两人都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一个独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地标。
那最后一组数字,`一九八九`,又是什么?
是年份?
是门牌号?
还是某种接头的暗号?
林晚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抓住那关键的线头。
她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新一轮的电击再次袭来,打断了她所有的思路。
但这一次,林晚却在极致的痛苦中,冰冷地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夹杂着无尽的兴奋。
她将那张小小的纸条,死死地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通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萧景恒,系统……你们以为用疼痛就能让我屈服吗?
你们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越是痛苦,头脑就越是清醒。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那双在剧痛中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一个全新的、不受系统控制的棋局,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而那个叫陆执的男人,他抛出的这个谜题,究竟是邀请,还是陷阱?
无论是什么,她都接下了。
这场游戏,现在才真正变得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