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黑得实实在在。
没有城市那种被光污染映亮的、总透着点灰蒙蒙的底子,这里的黑是泼墨似的,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堡垒高处那几盏特意调暗的太阳能灯,勉强在围墙内圈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像茫茫黑海里一座孤零零的、随时会被吞没的灯塔。
林晚和父亲守在瞭望塔里,玻璃窗开了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山野特有的、枯草和泥土混合的凉气,还有远处林子深处若有若无的、辨不清是什么活物弄出来的悉索声。两个人都没说话,怕声音传出去。父亲靠着墙,半眯着眼,但耳朵支棱着,像头警觉的老狼。林晚则把复合弓搁在腿边,手里攥着那架高倍夜视仪,每隔几分钟就举起来,把那条蜿蜒的、隐没在黑暗里的盘山路从头到尾扫一遍。
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辆黑色越野车消失后,山下再没出现任何异常。没有车灯,没有引擎声,连个晃荡的人影都没有。可越是这样,林晚心里那弦绷得越紧。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爸,”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你说……他们就这么走了?”
父亲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吐出一句:“走没走不知道,但今晚肯定没打算动手。”他顿了顿,补了句,“真要想动手,不会让咱们看见。”
这话让林晚心里更沉。是啊,那女人既然敢大大方方把车停在山下,让自己看见,甚至让口罩男露了面,说明她要么本没把他们这刚垒起来的“铁罐头”放在眼里,要么……就是另有打算。
“那女人,你确定前世没见过?”父亲忽然问。
“绝对没有。”林晚说得斩钉截铁,“王斌背后可能有人,但绝不会是她那种……气场。”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那女人即便隔着望远镜,即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和点烟的动作,都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劲儿。那不是暴发户的嚣张,更像是长久浸淫在某种权力或规则顶端后,自然流露的漠然和笃定。
“她看咱们这儿那一眼……”林晚回忆着,“不像是在看一个地方,更像是在评估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费劲。”
父亲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开山刀的刀柄:“那咱们就得让她觉得,费劲,而且不值。”
后半夜,林浩和母亲来换班。林晚几乎是被父亲赶回屋里休息的,可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弦却松不下来。闭上眼睛,就是那女人点烟时猩红的火点,还有口罩男抬头指向堡垒时,那种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示意动作。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边那枚古朴的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灵泉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谜。前世她到死都没完全弄明白这戒指的来历和全部用途,只摸索出储物和灵泉滋养的基本功能。这一世,它提前出现了,而且似乎……更“活跃”一些。稀释的灵泉水催生植物的效果强得惊人,她甚至偷偷试过,用浓度高一点的泉水擦拭伤口,愈合速度也快得离谱。
这戒指,会不会和那神秘女人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完全没可能。戒指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外婆留下的老物件。外婆家祖上好像确实有点来历,但具体是什么,母亲也说不清,只说是很多年前从南边逃难带过来的。
难道……外婆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秘密,引来了那女人?
越想脑子越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林晚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不管那女人为什么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堡垒守好,把物资备足,然后——活下去。
她得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两三个小时。明天还有一堆事。
就在林晚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即将坠入浅眠时,她忽然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响。
哒。
像是小石子落在屋顶太阳能板上的声音。
她瞬间睁大眼睛,所有睡意一扫而空,屏住呼吸仔细听。
哒。哒哒。
不是石子。更规律,更……刻意。
有人在试探!在屋顶!
她无声地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快步挪到窗边(窗户内侧已焊死钢板,只留了观察缝),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往外看。瞭望塔上,林浩和母亲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们似乎还没发现异常。
林晚的心跳得厉害。她没有立刻惊动他们,而是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闪身进入连接主屋和瞭望塔的内部通道——这是改造时特意留的,用加厚的隔音材料包裹,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能无声移动。
通道里一片漆黑。她摸到墙壁上的一个隐蔽开关,轻轻按下——这是连接各个房间和瞭望塔的简易通话装置,用电池供电,只能单向传递简短信号。她对着麦克风位置,极轻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这是约定的暗号:有异常,勿声张,准备。
几秒后,她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两下震动——是塔上林浩的回应:收到。
林晚贴在通道墙壁上,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隔音材料,试图捕捉外界的任何声音。风声,枯叶摩擦声,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还有,那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轻轻刮擦硬物的声音,从屋顶方向断断续续传来。
不是动物。动物的动静没这么克制,也没这么……有目的性。
有人在探屋顶的太阳能板和防御结构。
她慢慢抽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微型指虎,戴在右手上,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指骨。另一只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是父亲给她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屋顶那轻微的刮擦声时断时续,似乎在移动,从一侧慢慢挪到另一侧。对方很谨慎,动作极轻,如果不是林晚听觉敏锐又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本不可能发现。
大约过了十分钟,那声音停了。
紧接着,林晚听到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类似绳索收紧的“嗖”声,从屋顶边缘传来,然后迅速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走了?
她没敢立刻放松,又屏息凝神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再没有任何异常声响,才再次通过隐蔽通讯装置,敲击出另一种节奏:异常解除,保持警戒。
塔上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回应。
林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衣服上。她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心脏还在腔里狂跳。
对方来了,摸了屋顶,又走了。没试图破坏,没试图侵入,甚至没弄出什么大动静。
这比直接攻击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算什么?踩点?示威?还是单纯的好奇?
她慢慢走回房间,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那种冰冷的、灰蓝色的光。
***
山下,城市另一端,一座隐匿在闹市区深巷里的私人会所。
外头看,不过是栋不起眼的老式洋房,灰扑扑的墙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可里头别有洞天。厚重的实木门后是绝对静谧的空间,地上铺着吸音极好的深色地毯,墙壁挂着价值不菲但风格冷峻的现代艺术品,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气,将外头尘世的喧嚣彻底隔绝。
顶层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
沈墨池站在门外,右手食指曲起,指节在深色木门上停顿了一瞬,才落下,敲出三声不轻不重的叩响。
“进。”里面传来女人平静无波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大,采光却刻意控制得有些幽暗。巨大的落地窗前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隙,让一线惨白的晨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线条冷硬的黑檀木办公桌上。桌后坐着的人,正是昨夜在山下出现过的那个女人——沈雁秋。
她没穿昨夜那身利落的黑色风衣,换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家居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上,听见沈墨池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母亲。”沈墨池在桌前两步处站定,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
“坐。”沈雁秋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随即又落回文件上,“北山那边,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沈墨池在对面那张同样硬邦邦的扶手椅上坐下,背挺得笔直,“一个改造过的农家院,防御级别不低。围墙加高加厚,有电网和碎玻璃,主体建筑窗户封死,只留射击孔,门是银行金库级别的防爆门。屋顶有太阳能板,院内疑似有瞭望塔和陷阱。标准的前沿要塞式改造,但工期应该很短,很多细节处理得粗糙。”
他说得客观、冷静,像在汇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勘察结果。
沈雁秋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人 呢?”
“昨晚我和阿夜上去探了探。”沈墨池顿了顿,“只到了屋顶。防御比预想的严密,夜间也有固定岗哨。没惊动他们,粗略看了下太阳能板和屋顶结构就撤了。”
“嗯。”沈雁秋不置可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儿子脸上,“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沈墨池沉默了两秒。脑海里闪过赌场监控里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闪过她“意外”撞向王斌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意,闪过她在废墟中狼狈逃窜却又透着股狠劲的背影,最后是昨夜望远镜里,那个站在高处的、模糊却挺直的轮廓。
“警惕,果断,有行动力。”他选择用最中性的词描述,“防备心极重,做事……不按常理。有一定的反侦察和生存意识。”他停了停,还是补充了一句,“不像普通市民。”
“普通市民可不会一夜之间搞到几百万现金,还能在赌场和你的眼皮子底下,用那种方式废掉一个人,又偷走一笔钱。”沈雁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像冰面上掠过的一丝裂纹,“也不会有能力、有意识在十天内,把自己的老窝武装成那样。”
沈墨池没接话。他知道母亲说的没错。那个叫林晚的女人身上,违和感太重了。她的某些反应,某些选择,甚至某些眼神里瞬间闪过的东西,都透着一股和她的年龄、经历不符的……老练和狠绝。那不是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该有的东西。
“王斌那边处理净了?”沈雁秋换了个话题。
“处理了。他背后那几个放贷的,手伸得太长,动了不该动的账目,已经‘意外’清理了。王斌本人,”沈墨池语气平淡,“右臂枪伤感染,引发并发症,今早凌晨在医院没了。他之前经手的那两套房产,过户流程有点问题,已经暂时冻结。”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条人命,几个势力的清除,在他口中不过是“处理净了”。
沈雁秋似乎很满意这个效率,点了点头。“房产的事,不用再跟了。那点小钱,不值得费神。”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角落里那座古董座钟,秒针规律地走着,发出“咔、咔”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墨池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侧脸,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从昨晚盘旋到现在的问题:
“母亲,我不明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细微的、被压抑的疑惑,“为什么要对那个女人下手?”
他指的,是废墟那夜,母亲下令对林晚的“清除”指令。尽管后来因为那个神秘狙击手的扰未能成功,但意图是明确的——就是要林晚的命。
沈雁秋转动座椅,面朝那一道窗缝透进来的光,侧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微尘。
“她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良久,沈雁秋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东西?”沈墨池蹙眉,“赌场那笔钱?”那虽然不少,但绝不值得母亲如此大动戈,甚至不惜在赌场附近动用枪械,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那笔钱的来源本身就不净,丢了,赌场自己都会捂盖子,本用不着外人手“清理”。
“不是钱。”沈雁秋收回目光,看向儿子,眼神深不见底,“是一件……旧物。一件她本不该拥有,甚至不该知道存在的东西。”
旧物?沈墨池的眉头蹙得更紧。他想起林晚手上似乎戴着枚不起眼的旧戒指,但当时距离和光线都不好,看不太清细节。难道是因为那个?
“是什么东西?很重要?”他追问。
沈雁秋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的问题:“墨池,你还记得你外公家,是做什么起家的吗?”
沈墨池一愣。外公家?母亲很少提娘家的事。他只知道外公家族早年似乎在南方颇有势力,涉及一些老派的行当,后来因为时局变迁才渐渐沉寂。母亲是家族那一代唯一的女儿,极受宠爱,但也因此……背负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母亲从不细说。
“不太清楚。”他如实回答。
“是啊,不清楚。”沈雁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沈墨池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极淡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有些东西,不知道反而是好事。”
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热。
“总之,那件东西,必须拿回来。”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不容置疑,“至于那个女人……她知道得太多,或者说,她‘可能’知道得太多。而且,她能拿到那东西,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不能留。”
沈墨池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的作风。一旦认定是威胁,清除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这么多年来,他见过太多次。他也早已习惯了在这种规则下行事,习惯了那些需要被“处理”的人和事。他很少问为什么,因为母亲的决定通常都有充分的、他或许暂时不理解但最终会被证明是正确的理由。
可这次,有些不一样。
那个林晚……她身上有种东西,让他第一次在执行母亲的指令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迟疑。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同类相斥又隐隐相吸的微妙直觉。他看得出她的挣扎,她的决绝,她为了生存可以豁出一切的狠劲。那感觉,有点像在镜子里看到某个扭曲的、陌生的倒影。
而且,废墟那夜的狙击手……
“母亲,那晚的狙击手,查到了吗?”他换了个问题。
提到这个,沈雁秋的眼神冷了几分:“没有。很净,没留下任何痕迹。用的是改装过的民用竞赛,也是最常见的型号,追查不到来源。对方很专业,不是一般的手或者雇佣兵。”她顿了顿,“这也是我暂时没对北山那边进一步动作的原因之一。除了那女人自己搞出来的这个乌龟壳,她背后,可能还有人。”
“需要我继续查吗?”
“不用。”沈雁秋摆摆手,“对方既然藏得深,硬查反而打草惊蛇。先把我们自己的事理顺。”她看了一眼座钟,“‘迁徙’计划第一阶段物资调配,进行得怎么样了?”
“西郊仓库已经储备了百分之七十,按照清单,粮食、药品、能源和武器的优先级最高,预计还有五天可以完成初步储备。人员筛选和背景核查同步进行,初步名单已经出来,等您最终确认。”沈墨池迅速切换回执行者的状态,条理清晰地汇报。
“嗯。名单我今晚看。另外,”沈雁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云城几个关键节点的监控和情报网,再加固一层。我要确保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在掌控之中。”
“明白。”
“还有,”沈雁秋忽然想起什么,“林家那丫头那边,暂时保持监控,但不要主动接触,更不要她。我改主意了,那件东西……或许不用急着硬抢。”
沈墨池抬眼,看向母亲。
沈雁秋嘴角那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又出现了:“有时候,让东西自己‘回来’,或者让拿着东西的人,自己走到你面前,会更有趣,也……更稳妥。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条缝隙拉得更开一些。更多的晨光涌进来,照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依旧隐在阴影里。
“末世……”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真是场盛大的……清洗和重组啊。旧的规则要碎了,新的秩序,总得有人来定。”
沈墨池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在筹划什么,那是一个庞大、精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而他,是这计划中最重要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是这一次,刀的锋刃所指之处,那个叫林晚的女人和她紧紧守护的家人,还有她手上那枚可能藏着秘密的戒指,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正在悄悄改变某些既定的流向。
“出去吧。”沈雁秋没有回头,“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沈墨池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母亲没有说出全部。
关于那枚“旧物”,关于林晚,关于她突然改变的主意……背后肯定有更深的原因。那个原因,或许和他很少提及的外公家,和母亲身上那些他也看不透的秘密有关。
但他没有回头再问。
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寻找。或者说,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浮出水面。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房间里那种压抑而复杂的氛围彻底隔绝。
走廊很长,铺着同样吸音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沈墨池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望远镜里那个站在高处、迎着山风的身影。
警惕,孤独,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像极了很多年前,某个同样被到绝境,却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的……自己。
他甩了甩头,将这点不合时宜的联想抛开。
不管那女人身上有什么秘密,不管母亲在谋划什么,他的任务很清楚:执行,保护,并且在“那一刻”到来时,确保母亲和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至于其他……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惯用的、带有独特纹路的战术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
北山堡垒。
天亮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不下,空气又湿又闷。
林晚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刚亮就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爬了起来。她先去查看了屋顶。在靠近东侧屋檐的地方,果然发现了极其细微的痕迹——有几块太阳能板的边框上,有几乎看不出来的、新鲜的轻微刮痕,像是某种带钩爪的工具轻轻搭过留下的。旁边用来固定板子的合金支架上,也有一道淡淡的、新鲜的摩擦印记。
对方很小心,没留下指纹,没留下明显的破坏痕迹,甚至刻意避开了容易留下线索的灰尘堆积区域。但林晚改造时,在一些关键位置做了极隐秘的标记——比如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极细的粉末线,或者在不起眼的螺丝上留下特殊的、难以复制的细微划痕。
现在,这些标记被动过了。
她蹲在屋顶,看着那些痕迹,脸色很难看。这不是普通的贼或者好奇的流浪汉能出来的。对方有备而来,专业,目的明确。
“姐!”林浩从瞭望塔探出头,压低声音喊,“有情况!”
林晚心头一紧,迅速从屋顶预留的安全梯下来,几步冲上瞭望塔。
“怎么了?”
林浩把夜视仪递给她,指向山下盘山路中段的一个弯道:“那儿,刚才有反光,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像是……镜头或者望远镜的反光。”
林晚接过夜视仪看去。那个弯道地势相对较高,有一片的岩石和几棵稀疏的树,是个很理想的隐蔽观察点。此刻看去,只有乱石和枯树在灰暗的天光里静静矗立,没有任何人影或车辆。
但林浩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他说有反光,那就一定有。
“持续了多久?”林晚问。
“就一下,最多两秒钟,然后就没了。”林浩说,“我盯着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再出现。”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被监视了。不是昨晚那种近距离的探查,而是远距离、有间歇的监视。对方可能轮流换岗,可能用了伪装,总之,他们被盯上了,而且对方并不掩饰这一点——至少不掩饰到完全无法察觉的地步。
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知道你在哪儿,我看着你呢。
“爸呢?”林晚问。
“在下面加固陷阱的伪装。”林浩说,“要叫爸上来吗?”
“不用。”林晚摇摇头,把夜视仪还给他,“你继续盯着,重点关注那个弯道和附近几个可能的位置。我去跟爸说。”
她走下瞭望塔,找到正在院子角落里,仔细地用枯草和浮土掩盖一个陷阱坑的父亲,把情况和他说了。
父亲听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凝重:“这是被挂上号了。”
“嗯。”林晚点头,“而且对方很自信,不怕我们发现被监视。”
“有两种可能。”父亲分析道,“一,他们实力碾压,觉得咱们发现了也奈何不了他们。二,他们就是想给咱们压力,让咱们慌,让咱们自己露出破绽。”
“或者两者都有。”林晚补充。她想起那女人点烟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爸,咱们的物资储备和防御,还得加快,再加固。我总觉得……时间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紧。”
父亲看着她眼底的青色,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今天周叔会再送一批钢板和水泥过来,我跟他一起,把围墙内侧再加固一层。屋里的隔间和储备库,也得尽快弄完。”
“武器呢?”林晚问,“弩箭和复合弓的练习不能停,但……远距离的威慑力还是不够。”她想起废墟那夜的狙击枪响。如果对方有那种级别的武器,在远处盯着,他们的堡垒就算再坚固,也会非常被动。
父亲沉默了一下:“周叔说他还能弄到点东西,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大。”
“尽量。”林晚咬牙,“必要的时候,加钱。钱不够,我再想办法。”她手里还有从赌场“拿”来的大部分现金,加上卖房款,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如果对方真的是个难缠的庞然大物,钱的作用恐怕也有限。
接下来的两天,堡垒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在连轴转。父亲和周叔带着几个可靠的工人,夜不停地加固围墙,在内部关键位置加设了额外的钢架支撑,甚至开始在围墙内侧距离地面一定高度,预留了几个极其隐蔽的、可以快速架设射击平台的暗格。母亲带着林浩,将最后一批运到的物资分类、清点、装箱,按照林晚的要求,分藏在屋里多个隐蔽的储备点,确保不会被一锅端。林晚自己则除了参与防御工事的完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瞭望塔上,用望远镜和夜视仪交替监视着山下的一举一动。
那反光又出现过两次,都在不同的位置,时间也很短,显然是流动哨。对方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任何通讯或喊话。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冷冷地看着。
这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感觉,比直接面对刀枪更折磨人。就像脖子上始终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刀,你不知道握刀的人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不耐烦。
林晚的神经绷到了极限。她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每天不足三小时,靠浓茶和意志力强撑。偶尔在极度疲惫的间隙,她会下意识地摩挲那枚戒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的、仿佛带着生命力的温润感,才能稍微定定神。
戒指里的灵泉空间,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到些许安心和掌控感的地方。里面的物资堆积如山,分类清晰。她偷偷移栽进去的几株小菜苗,在灵泉水的滋养下,长得郁郁葱葱,远比外界快得多。她甚至尝试在里面存放了一些需要保鲜的药品和食物,效果极佳。
这戒指,到底什么来头?它和那个神秘女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刺,扎在她心里。
第三天下午,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山风也大了,带着一股湿冷的、雨雪将至的气息。
周叔送来最后一批建材,并且私下告诉林父,他要找的“远距离家伙”有点眉目了,但对方要价很高,而且交易方式和地点都非常敏感,需要从长计议。
父亲送走周叔后,回到院里,脸色比天色还沉。
“周叔说,他隐约感觉,道上好像有人在打听咱们这儿的事。”父亲压低声音对林晚说,“不是明面上的打听,是那种……拐弯抹角的试探。问北山是不是有什么新,有没有什么‘硬茬子’落户。”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冲我们来的?”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父亲说,“周叔混得开,人脉广,他感觉不对,那多半就是有问题。”
正说着,瞭望塔上的林浩忽然急促地敲响了挂在塔柱上的一个空铁桶——这是紧急情况下的警报。
林晚和父亲几乎是同时冲向梯子。
“姐!爸!快看!车!好几辆车!”林浩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林晚一把抢过望远镜。
只见山下那条盘山路的入口处,尘土扬起。不是一辆,是三辆!都是那种底盘很高、看起来很结实的越野车或改装过的皮卡,正排着不太规整的队形,朝着山上的方向驶来!
车速不快,但目标明确。
而且,这一次,它们没有停在远处观望,而是径直开了上来!
“所有人!一级戒备!拿武器!上位置!”林晚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撕裂。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菜刀,脸色煞白,但还是迅速跑向一楼预留的、可以透过射击孔观察外面的防御位。林浩已经张弓搭箭,蹲在瞭望塔的射击孔后,呼吸粗重。父亲抄起靠在墙边的复合弓和箭袋,快步登上通往围墙内侧暗格的梯子。
林晚自己则抓起了那把弩——这是目前他们手里射程最远、威力最大的武器。她给弩机上好弦,压进一支粗重的钢箭,蹲在了瞭望塔另一个朝向山路正面的射击孔后,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来了。
终于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监视。
是直接上门。
三辆车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清晰可闻。车轮卷起的尘土在后面拉出长长的尾巴。
距离堡垒大门还有不到两百米时,领头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减缓了速度,最后在距离大门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后面两辆车也跟着停下。
车门打开。
从三辆车里,陆陆续续下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异,但看起来都不像善茬。有的手里拎着棍棒,有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他们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聚在车边,似乎在商量什么,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堡垒的方向。
林晚透过望远镜,仔细地打量着这些人。
不是军人,也不是训练有素的手。更像是……地痞、混混,或者某些底层势力纠集起来的人手。神态举止间带着一股流里流气的蛮横和贪婪。
她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但警惕丝毫未减。这些人虽然看起来乌合之众,但人数占优,而且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上山,肯定有所凭仗。
就在这时,那伙人似乎商量完了。一个穿着脏兮兮皮夹克、剃着光头、脖子上有刺青的壮汉,拎着一粗实的钢管,朝着堡垒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喂!里面的人听着!这座山,这片地,哥几个看上了!识相的,自己开门滚蛋,把地方和里头的东西给爷留下!不然的话……”
他狞笑着,用钢管“哐哐”敲了敲旁边的一块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然,等爷们打进去,那可就不是请你们走这么客气了!”
裸的威胁,带着底层暴力特有的粗鄙和直接。
林晚眯起了眼睛。这些人,不是那个神秘女人派来的。风格不对。更像是听到什么风声,想来捡便宜的“秃鹫”。
也许是堡垒这些天运送物资的动静太大,也许是周叔那边走漏了点什么风声,引来了这些闻到腥味的鬣狗。
父亲的声音从暗格方向传来,压得很低:“怎么弄?”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端起弩,通过射击孔,瞄准了那个正在喊话的光头壮汉前方大约一米的地面。
然后,扣动了扳机。
“嗖——噗!”
粗重的钢箭离弦而出,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狠狠地扎进了光头壮汉脚前不到半米的泥土里!箭杆没入地面一大截,尾羽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光头壮汉的喊话戛然而止,吓得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了。他身后那伙人也一阵动,显然没料到里面的人有弩,而且射得这么准!
林晚清冷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电池供电的扩音器,从围墙后面传了出来,在山风里显得有些失真,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地方是我们的,东西也是我们的。不想身上多个窟窿,就立刻滚下山。”
“再往前一步,下一箭,瞄的就不是地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那伙人耳中。
光头壮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被这一箭和这番话镇住了,但又不甘心在手下面前丢脸。他看了看地上还在颤动的箭矢,又看了看那堵高大厚重、布满碎玻璃和铁丝网的围墙,还有围墙高处那黑黢黢的、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射击孔,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忌惮。
他回头和同伙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
林晚透过望远镜,紧紧盯着他们的口型和神态。看得出,有人想撤,有人不服气还想试试。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山下更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没有射向堡垒,也没有射向那伙混混。
而是精准地打在了那辆领头黑色越野车的前轮上!
“噗——”车胎瞬间瘪了下去,车身猛地一歪。
“我!有枪!”
“谁?!谁他妈开的枪?!”
那伙混混顿时炸了锅,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寻找枪声来源,再也顾不上堡垒这边。
林晚也是一惊,立刻将望远镜转向枪声传来的大致方向。只见那片稀疏的林子边缘,草木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谁?
那个狙击手?还是……那个神秘女人的人?
不等她细想,山下那伙混混已经被这一枪彻底吓破了胆。他们手忙脚乱地挤上剩下的两辆车,连那个瘪了胎的越野车都顾不上,引擎发出刺耳的咆哮,调转车头,顺着来路狼狈不堪地冲下了山,卷起一路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弯道后面。
山路上,只剩下那辆歪着的越野车,还有地上那支孤零零的钢箭。
堡垒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林晚缓缓放下弩,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山下那片空旷,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恢复平静的林子。
这一枪,是警告?是帮忙?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威?
父亲从暗格探出头,脸色凝重:“刚才那枪……”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林晚说,声音有些涩,“是冲着他们去的。”
“帮我们解围?”林浩在瞭望塔上小声问,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不知道。”林晚摇头。她想起废墟那夜,那个神秘狙击手也曾扰过那女人手下的追。
两次了。
这个藏在暗处的狙击手,似乎……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影响着围绕她发生的事。
是敌?是友?还是第三方?
她看向手指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古朴的戒指。
这一切的混乱、追、监视、试探,还有这莫名的“援助”……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戒指静默着,只有指尖传来一丝恒定的、微弱的暖意,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冰层之下,更汹涌的暗流,似乎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