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奥站在片场边缘，看着那群人在镜头前走来走去，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这是圣莫尼卡郊区的一个旧仓库，被临时改造成了《落水狗》的选角现场。墙上刷着粗糙的白漆，地上散落着几把折叠椅，角落里堆着一些用不上的道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廉价咖啡的味道。
但李奥知道，这个破地方，很快就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昆汀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剧本，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他一会儿给这个演员讲戏，一会儿给那个演员示范动作，嘴里不停地蹦出各种脏话和电影术语。
“不不不，你要更痞一点！像李·马文那样！看过《步步惊魂》吗？就是那种感觉！”
“这段台词你要慢点说，慢一点，让观众觉得你在想事情，但其实你什么都没想！”
“表情！表情！你现在是个人犯，不是超市收银员！”
李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未来会拿奥斯卡，会拍出《低俗小说》《死比尔》《好莱坞往事》。但现在，他只是个在仓库里吼来吼去的疯子。
第一个来试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人演员，瘦高个，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亮。他走到镜头前，接过昆汀递来的剧本，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哪段？”
昆汀说：“橙子那段。”
那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是个警察。卧底。三年了。没人知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警察……”
他念得很慢，很稳，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李奥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变——从平静到紧张，从紧张到恐惧，从恐惧到……
绝望。
昆汀的眼睛亮了。
“停！”他喊，“你叫什么？”
那人说：“塞缪尔·杰克逊。”
李奥的心跳漏了一拍。
塞缪尔·杰克逊。
未来的神盾局局长。昆汀的御用演员。《低俗小说》里那段圣经台词，会被全世界背出来。
现在，他三十出头，还在跑龙套。
昆汀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说：“行了，回去等通知。”
塞缪尔点点头，转身要走，经过李奥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着李奥，眼神里有些奇怪的东西。
“你是那个华人小子？”他问。
李奥点点头。
塞缪尔笑了，伸出手。
“你那篇报道，我看了。有意思。”
李奥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很粗糙，像是一个长年活的人。
“你演得很好。”李奥说。
塞缪尔摇摇头：“还没演上呢。”
李奥说：“会演上的。”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转身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白人演员，二十七八岁，金色长发，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布莱德·皮特——不对，布莱德·皮特现在也年轻。
他走到镜头前，接过剧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粉先生那段？”
昆汀点头。
那人开始念。他念得很快，很油滑，像个小混混。
昆汀听着听着，皱起眉头。
“停。”他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迈克尔·马德森。”
李奥愣了一下。
迈克尔·马德森。未来的“金先生”。那个割耳朵的疯子。
但现在的他，演的是粉先生——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
昆汀说：“你不是粉先生。”
迈克尔皱眉：“什么意思？”
昆汀说：“你太狠了。你往那儿一站，就像个会人的。粉先生是个胆小鬼，是个怂包。你演不了。”
迈克尔的脸沉下来。
昆汀继续说：“但有个角色适合你。金先生。那个变态。”
他从剧本里翻出一页，递过去。
“这段。割耳朵那段。”
迈克尔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他开始念。
这一遍，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危险，变得疯狂。他的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猫在玩弄老鼠。
“‘你以为我会割你耳朵？不会。我他妈会慢慢割。一刀一刀。让你听着自己的皮被切开的声音。’”
仓库里安静极了。
昆汀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就是他。”他说，“金先生是你的了。”
第三个来的时候，李奥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小，苍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西装，站在那儿像豆芽菜。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昆汀看到他，皱起眉头。
“你走错地方了吧？”
那人小声说：“我是来试镜的。”
昆汀上下打量他：“你演什么？”
那人说：“橙先生。卧底那个。”
昆汀噗地笑了。
“你？卧底？你他妈看起来像个会计。”
那人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李奥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着李奥，小声说：“蒂姆·罗斯。”
李奥的心跳漏了一拍。
蒂姆·罗斯。
未来的《海上钢琴师》。未来的《别对我说谎》。昆汀的御用演员之一。
现在，他二十出头，刚从英国来好莱坞闯荡，没人认识他。
“让他试试。”李奥说。
昆汀看了他一眼，耸耸肩，把剧本递过去。
蒂姆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昆汀不耐烦了：“你到底行不行？”
蒂姆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那一瞬间，他变了。
那个瘦小的、怯懦的、像会计一样的年轻人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浑身紧绷、眼神警惕、随时准备逃跑的卧底警察。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是个警察。卧底。三年了。没人知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警察……’”
他念着，眼泪突然流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住但忍不住的眼泪。一个男人在崩溃边缘的最后挣扎。
仓库里安静极了。
昆汀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蒂姆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他妈……”他说，声音有点发抖，“你从哪来的？”
蒂姆小声说：“伦敦。”
昆汀转向李奥，眼神复杂。
“这人你从哪找来的？”
李奥笑了。
“不是我找的。是他自己来的。”
试镜持续了一下午。
除了塞缪尔、迈克尔、蒂姆，还有十几个人来试各种角色。有些人演得好，有些人演得烂，有些人在昆汀的脏话中落荒而逃。
傍晚的时候，哈维·韦恩斯坦来了。
他还是那副打扮——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嘴里叼着没点燃的雪茄，大咧咧地走进来，像进自己家一样。
“怎么样？”他问昆汀，“找到人了吗？”
昆汀点点头，把选中的名单递过去。
哈维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迈克尔·马德森？那个演过几个广告的？”
昆汀说：“他很合适。”
哈维又看下一个：“蒂姆·罗斯？英国人？这他妈是部美国电影！”
昆汀说：“他会演。”
哈维抬起头，盯着昆汀，眼神危险。
“小子，我投了二十万。这钱不是让你找一帮无名小卒来浪费的。”
昆汀没说话，但脸色沉下来。
李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
“哈维。”
哈维转头看他。
李奥说：“《迷幻列车》你看过吗？”
哈维愣了一下：“什么？”
李奥说：“一部英国电影。还没上映。但里面的男主角，就是蒂姆·罗斯。他演一个吸毒的苏格兰人，演得你分不清他到底是演员还是真吸毒。”
哈维皱眉，没说话。
李奥继续说：“迈克尔·马德森，他演过《热血警探》的一个小角色，只有三分钟镜头。但那三分钟，所有人都记住了他。”
他看着哈维的眼睛。
“你投的是昆汀的电影，不是明星的电影。你想让他拍出不一样的东西，就得用不一样的人。”
沉默。
哈维盯着李奥，眼神复杂。
然后他突然笑了。
“你他妈怎么什么都知道？”
李奥没说话。
哈维转向昆汀，摆摆手。
“行，你说了算。但有一条——这片子要是赔了，你俩都得给我打工还债。”
他叼着雪茄，转身走了。
哈维走后，昆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妈的。”他说，“每次见这家伙，都得少活两年。”
李奥在他旁边坐下。
“值得的。”
昆汀看着他，突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些——蒂姆·罗斯的英国电影，迈克尔·马德森的三分钟镜头——你从哪知道的？”
李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看过。”
昆汀皱眉：“看过？那电影还没上映。”
李奥没回答。
昆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你真是个怪人。”
李奥笑了。
“你也是。”
离开仓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奥走在回影院的路上，脑子里想着今天看到的那几个人。
塞缪尔·杰克逊。迈克尔·马德森。蒂姆·罗斯。
都是未来的明星。
现在，他们挤在这个破仓库里，为一个二十万预算的小成本电影，拼命地演。
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未来会怎样。他知道的那条时间线，是他们都会火。但这条新的时间线呢？蝴蝶效应已经开始扇动翅膀，一切都在改变。
斯皮尔伯格想拍《肖申克的救赎》，被弗兰克拒绝了。
这在原来的历史里，绝对不可能发生。
罗伯特·埃文斯和派拉蒙签了发行协议，五五分成。
这也是原来没有的。
昆汀的《落水狗》提前开拍，演员阵容也和原来不太一样。
一切都在变。
李奥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站在风暴的中心。
远处，好莱坞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
那些灯光后面，有无数人在做着自己的梦。
而他的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