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王大山的脸色,从猪肝红迅速转为惨白,就像是刚刷了一层大白灰。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苏夜,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苏夜的话,就像是一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软的一块肉里。
克扣抚恤金。
这在那个年代,可是要把牢底坐穿的大罪过!
更何况,柳寡妇那是烈属,是光荣人家,若是这件事捅到公社刘站长那里,别说是这村支书的帽子,就是他王大山这颗脑袋,怕是都要保不住。
“你……你血口喷人!”
赵歪嘴还没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就要往上冲,“苏夜,你个二流子敢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嘴!”
“住口!”
一声厉喝,吓得赵歪嘴一哆嗦。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大山。
此刻,这位平里威风八面的村支书,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苏夜那眼神里的意思了。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淡漠。
这个昔的混账二流子,怎么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不仅知道柳寡妇的事,而且说话滴水不漏,句句诛心。
苏夜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支书,上个月十八号晚上,会计李二麻子家那盏灯,可是亮了一宿啊……那时候,柳二姐正跪在大队部门口求着领救济粮呢,这事儿,您不会忘了吧?”
轰——
王大山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惊恐地后退两步,看向苏夜的目光中,终于多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分账的事,极其隐秘,这小子难道是鬼不成?
“苏……苏夜啊。”
王大山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你,都是一个屯子里住着的爷们儿,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呢?”
他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既然这兔子是你为了响应刘站长号召,搞副业打的,那也就是为咱们公社争光嘛!集体……集体怎么能抢社员的功劳呢?”
赵歪嘴听傻了,“支书,这……”
“闭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王大山狠狠瞪了跟班一眼,随后转过头,咬着后槽牙,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
那是他的私房钱。
一层一层地揭开,里面露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
他的手有些颤抖,心在滴血,但看着苏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只能忍痛抽出一张最大的——
那是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十块钱!
在这个大米才一毛多一斤的年代,十块钱,那就是一笔巨款!
“苏老弟。”
王大山的称呼都变了,他把那张大团结塞进苏夜手里,压低声音道,“这钱,算是我代表大队部,收购这只兔子的定金……咳咳,当然,兔子还是你留着补身子。主要是鼓励,对,鼓励大家搞副业!”
他的意思很明显。
钱给你,兔子也归你。
只求你那张嘴,把门儿关严实了。
苏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十块钱,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纸币纹理。
他笑了。
这老东西,还真是属铁公鸡的,能让他拔这么多毛,看来是真的怕了。
“王支书果然是体恤民情的好部。”
苏夜也不客气,直接把钱揣进了兜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无比,“既然是大队的鼓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您放心,我这人记性不好,除了这一大早的‘鼓励’,别的事儿,我转头就忘。”
听到这话,王大山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但他是一刻也不敢多待了。
这苏家的小院,此刻在他眼里那就是龙潭虎。
“那是,那是……那个,大队部还有会,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王大山给赵歪嘴使了个眼色,两人像是被狗撵了一样,灰溜溜地钻出了院门。
连头都没敢回。
看着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苏夜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冰冷的寒芒。
十块钱,只是利息。
前世苏荷投河的那笔账,咱们慢慢算。
……
屋内。
苏荷和苏棉两姐妹,透过窗户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那张大团结进了苏夜的口袋,苏荷才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那可是王大山啊!
村里的土皇帝!
平时只有他从别人手里抠钱的份,什么时候见他往外掏过钱?而且还是十块钱!
“姐……”
苏棉拽了拽姐姐的衣角,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姐夫他……好厉害啊。”
刚才苏夜站在院子里,面对两个村部,不仅没落下风,反而几句话就把对方吓得掏钱走人。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让十六岁的少女,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苏荷回过神来,急忙推门出去。
“当家的……”
她看着苏夜,眼神里既有惊喜,又带着几分后怕,“你刚才那是咋弄的?王支书咋还给你钱了?咱们拿这钱……会不会出事啊?”
女人家的胆子小,总怕得罪了权贵遭报复。
苏夜转过身,看着妻子那张写满担忧的俏脸,心中一软。
他伸出手,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放心吧。”
他的声音温醇,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是他欠咱们屯子的,拿着这钱,不烫手。以后在这个家,有我顶着,谁也别想欺负咱们。”
苏荷的脸颊微微一红。
当着妹妹的面,这样亲昵的动作让她有些羞涩,但更多的,却是那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这还是那个只会喝酒打牌的男人吗?
他变了。
变得像是一座山,能为她们遮风挡雨了。
“行了,回屋吧,外头冷。”
苏夜笑了笑,并没有解释太多其中的弯弯绕绕。
有些黑暗,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
早饭过后。
头渐渐升高,但冬的阳光照在身上,依旧没有什么温度。
苏夜开始收拾行装。
既然有了空间这个,他就不能浪费。
家里太穷了。
这十块钱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要想让老婆小姨子过上好子,还得靠山吃山。
他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
一把通体黝黑、枪管修长的土枪,显露出来。
这是父亲留下的老物件。
枪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做的,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枪管虽然有些旧,但保养得极好,膛线清晰。
苏夜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屋内响起。
一种久违的热血,在他体内涌动。
前世,他虽然混账,但这法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准,只可惜后来荒废了。
如今重活一世,再加上灵泉水改造后的身体素质,这把枪在他手里,将会成为真正的猎利器。
“你要进山?”
苏荷正在收拾桌子,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嗯。”
苏夜一边往皮带上压,一边说道,“昨晚那场雪下得大,山里的野牲口找不到食儿,肯定会往外跑。这会儿进山,正是好时候。”
“可是……”
苏荷咬了咬嘴唇,“黑瞎子岭那边太深了,听说最近还有狼群出没,你一个人……”
“没事的。”
苏夜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你男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再说,我就在外围转转,不往深处走。”
苏荷知道劝不住他。
这个男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默默地转身去了灶台。
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
她从里面捡出两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那是早饭特意省下来的,又往中间塞了满满的咸菜丝,还狠狠心,把昨天剩下的一点兔肉碎末也塞了进去。
用一块净的白布包好。
苏荷走到苏夜面前,把热乎乎的窝头塞进他怀里。
“带着路上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趁热吃,别吃冷的,伤胃。”
苏夜接过窝头。
隔着厚厚的棉衣,那股热量依旧贴着口,一直暖到了心窝里。
前世。
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到家却对这个女人非打即骂。
可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总是默默地给他留着一口热乎饭,直到最后绝望投河。
苏夜的喉咙有些发堵。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婉贤惠的女人,眼眶微微发热。
“媳妇。”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荷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
苏荷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抽回去,却被苏夜握得紧紧的。
“等我回来。”
苏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晚咱们吃顿好的,给你补补身子。”
苏荷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
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坐在炕沿边的妹妹,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小心点……”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这三个字。
……
苏夜背着土枪,走出了家门。
风,依旧凛冽。
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紧了紧衣领,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大步向村口走去。
“姐夫!”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苏夜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苏棉那丫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院子里追了出来。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单薄棉袄,小脸被冻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跑到苏夜面前。
“怎么了?”
苏夜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多穿件衣裳就跑出来了?快回去,别冻着了。”
苏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站在雪地里,两只手绞着衣角,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舍,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情愫。
昨晚那双温暖的大手。
今早那个挺身而出的背影。
短短一天时间,这个曾经让她害怕、厌恶的姐夫,却像是大山一样,填满了她少女荒芜的心房。
“姐夫……”
苏棉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是不是脚又疼了?”
苏夜见她不说话,以为是冻疮犯了,下意识地就要蹲下身去检查。
“不……不是!”
苏棉急忙摇头。
她看着苏夜那关切的眼神,心里那一汪春水,彻底乱了。
那种想要靠近,却又碍于身份不得不克制的矛盾,让她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不想让他走。
山里那么危险,万一遇到狼怎么办?万一……
“姐夫,你……你要早点回来。”
苏棉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了这么一句。
“傻丫头。”
苏夜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带着皮手套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把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揉得乱糟糟的。
“放心吧,姐夫本事大着呢。”
“行了,快回去吧,外面风硬。”
说完。
苏夜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苏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那双原本绞着衣角的小手,猛地抓住了苏夜的袖子。
苏夜一愣,刚想回头。
却感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紧接着。
两片柔软、温热,带着少女特有馨香的嘴唇,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下。
吧唧——
虽然只是一触即分。
但那种触电般的酥麻感,却让苏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漫天的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苏夜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这……
这算是被小姨子偷袭了吗?
苏棉现在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做完这个动作,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慌乱到了极点。
甚至都不敢看苏夜的眼睛。
“这……这是给你壮胆的!”
她结结巴巴地胡乱找了个借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早……早点回来!”
说完。
她本不敢停留,捂着滚烫的脸颊,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那背影,狼狈中带着几分可爱的慌乱。
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苏夜站在风雪中,摸了摸脸颊上那残留的一丝温热。
有些发懵。
但随即,一抹无奈又宠溺的苦笑,浮现在他的嘴角。
这丫头……
胆子是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