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生的意识才如同沉在万丈海底的碎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水面。最先恢复的,是遍布全身、如同被无数烧红铁针反复穿刺的剧痛。经脉寸断,骨骼尽碎,脏腑移位,丹元枯竭,神魂萎靡……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无数伤处,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毫不怀疑,若非“墟之金丹”在最后关头护住了本源,以及“尘埃灵”残留的一丝归墟之力勉强维系着生机,他早已在虚空乱流和坠落的冲击中彻底死去。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铅。耳边传来风吹过沙砾的细微声响,以及……近在咫尺的、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是苏琉璃。
这个认知,让顾长生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稍稍松缓了一丝。她还活着。
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神识,艰难地内视己身。情况糟糕透顶,但并非绝无希望。“尘埃灵”虽然黯淡,但核心未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身下这片陌生的土地中,汲取着丝丝缕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废弃”能量——那是不同于万兽山的、一种更加古老、荒凉、死寂,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不屈生机的奇特能量。这能量虽然稀薄,却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滋养着他濒临崩溃的躯体,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他又尝试感应了一下苏琉璃的状况。她的气息同样微弱,内伤极重,魔气紊乱,但生命本源似乎比自己还要稳固一些,显然她的肉身强度和功法有其独到之处。
确定两人暂时没有立毙之危后,顾长生不再强行挣扎,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丝与“尘埃灵”的联系,全力引导、炼化着那从大地中汲取的奇异能量,不求修复,只求维系生机,等待身体自愈能力与药力(如果能有的话)发挥作用。
时间在痛苦与昏沉中缓慢流逝。升月落,不知几番轮转。
顾长生再次恢复部分意识时,是被一种奇特的、带着警惕与好奇的视线“注视”感惊醒的。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几缕稀疏的云。身下是粗糙、燥、泛着灰白色的砂土地。不远处,是一些低矮、形状奇特、仿佛经历过无数风沙侵蚀的黑色岩石。空气中弥漫着燥的尘土味和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息。这里显然不是万兽山,也不是青阳城附近任何他已知的区域。
而那种“注视”感的来源,就在他侧前方,约莫十丈开外的一块岩石阴影下。
那是……“人”?
但又与顾长生所知的“人”有些许不同。他们(有男有女,约五六人)身材普遍比常人矮小一些,但异常精悍,皮肤是常年风吹晒形成的古铜色,上面用某种天然矿物颜料涂抹着简单的、充满蛮荒意味的图腾纹路。他们穿着简陋的、由不知名兽皮和坚韧植物纤维缝制的衣物,手中握着打磨过的骨矛、石斧,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和对他们这两个“天降之物”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顾长生心中微凛。这些“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显然并非修士。但他们散发出的气血之力却异常旺盛,行动间带着一种与自然浑然一体的协调感,绝非普通凡人。而且,他们看向自己和苏琉璃的眼神,尤其是看向苏琉璃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血色长裙时,除了警惕,确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神异”之事的敬畏。
是这方天地的土著?上古遗民?顾长生心念急转。他和苏琉璃此刻重伤濒死,毫无反抗之力,若是对方怀有恶意,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顾长生思忖如何应对时,那群土著中,一个看上去最为年长、脸上图腾也最为复杂的老者,在低声与同伴交流了几句后,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靠近。他手中没有武器,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古怪但似乎表示“无害”的手势。
在距离顾长生和苏琉璃约三丈处,老者停下,用顾长生完全听不懂的、音节短促古怪的语言,说了几句话。见顾长生毫无反应,老者沉吟了一下,又换了另一种更加古老、晦涩,但顾长生依稀能辨认出几个音节似乎与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祭祀语有些关联的语言,再次尝试沟通。
顾长生依旧无法完全听懂,但结合对方的神态、手势,以及那语言中蕴含的、对“天外”、“坠落”、“伤者”的指代,他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受了重伤,这些土著发现了他们,在判断他们是否具有威胁。
顾长生心念一动,勉强聚集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并非攻击,而是散发出一种平和、虚弱、且带着一丝“求助”意味的意念波动,同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昏迷的苏琉璃,然后做了一个“喝水”的简单手势。他需要水和食物,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疗伤。赌一把,赌这些土著并非嗜之辈,且对他们这两个“天外来客”抱有某种原始的、可能源于迷信的好奇或敬畏。
那老者接收到顾长生的意念波动(虽然微弱,但对毫无修炼的凡人而言已足够清晰),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发出震惊的光芒!他身体微微一颤,看向顾长生的眼神瞬间变了,敬畏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同伴急促地说了些什么,那些土著看向顾长生和苏琉璃的目光也纷纷变化。
很快,几名强壮的土著男子快步上前,动作虽然粗犷,却异常小心,用带来的粗糙兽皮和坚韧藤蔓,制作了两个简易的担架,将顾长生和苏琉璃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那老者则亲自在前面引路,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祈祷或仪式。
顾长生心中稍定,至少暂时安全了。他不再强撑,任由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全力引导着“尘埃灵”,汲取着这片陌生大地中那奇特的能量,配合身体本能,开始漫长的自愈过程。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心神,时刻关注着苏琉璃的状况。
他被抬着,穿过一片布满风蚀岩柱的荒原,进入了一个位于巨大山岩裂缝后的隐蔽山谷。山谷内,竟然别有洞天。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过,两旁搭建着数十座低矮但坚固的石屋和皮帐篷。许多衣着相似的土著在此生活,看到被抬进来的顾长生和苏琉璃,纷纷投来好奇、敬畏的目光。
顾长生和苏琉璃被安置在了一间相对宽敞、净的石屋中。很快,便有土著妇人送来清水和一种用不知名茎熬制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糊状食物。顾长生勉强吞咽了一些,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微弱的滋养之力,对伤势有益。
接下来的子,便是在这陌生而原始的部落中,缓慢疗伤。顾长生给这个部落起了个名字——“岩墟部”。他通过微弱的神识意念和简单手势,与那老者(似乎是部落的祭司兼族长,顾长生称其为“岩公”)进行着艰难的交流,逐渐了解到一些信息。
他们自称是“大地遗民”,世代居住在这片被称为“遗忘之墟”的荒凉之地,依靠狩猎和采集为生,信奉着古老的“大地之灵”与“星穹之神”。对于从天而降的顾长生和苏琉璃,他们最初充满了恐惧,但岩公通过古老的占卜和与顾长生那微弱“神念”的接触,认定他们并非灾厄,而是可能带来某种“启示”或“变化”的“星穹来客”,因此才决定收留救治。
顾长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默默疗伤。他发现,这片“遗忘之墟”虽然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但地底深处,似乎沉积着某种极为古老、沧桑、近乎“化石”般的能量,以及无数岁月以来自然衰败、死亡、矿化所产生的、品质极高的“废弃”之力。这简直是为他的“尘埃灵”量身定做的疗伤圣地!
他夜不停地汲取、炼化,配合岩墟部提供的粗陋但有效的草药,伤势恢复的速度,竟然比预想中快了许多。苏琉璃也在昏迷三后苏醒,虽然同样虚弱,但她的魔道功法似乎对这种极端环境也有独特的适应力,恢复速度不慢。
半个月后,顾长生已能勉强坐起,自行运转功法。苏琉璃也能下地走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两人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岩墟部的妇人送来用柔软兽皮缝制的简陋衣袍,两人换上,倒也合身。
这一,顾长生正在石屋中尝试引导丹元,温养破裂的经脉,岩公拄着一古朴的骨杖,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凝重,用那夹杂着手势和简单词汇的混合方式,向顾长生传达了一个信息:部落的战士,在北方的一片“死寂戈壁”边缘,发现了不属于部落的陌生足迹,以及……战斗的痕迹。痕迹很新,且残留着与顾长生、苏琉璃身上类似,但更加暴戾、混乱的“超凡”气息。
顾长生心中一沉。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修士,也流落到了这“遗忘之墟”?是敌是友?若是黑水玄蛇那等大妖追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绝无幸理。
“带我去看看。”顾长生挣扎着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他必须弄清楚情况。这片暂时的避风港,绝不能变成新的陷阱。同时,他也感到,是时候联系秦知微,并着手准备返回,处理腐龙心的封印了。
他和苏琉璃的伤,距离痊愈尚远,但已勉强有了自保和行动之力。而“地心”,还在他的储物戒中,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