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刚过,田埂上的荠菜就蹿得老高,贴着地皮铺了层绿,顶梢还举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风一吹,像撒了把碎银子。李老栓蹲在东洼子的地头上,手里攥着把小铲子,正往篮子里剜荠菜。他的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却灵活得很,铲子往荠菜下轻轻一挑,连土带就挖了出来,抖掉泥,扔进篮子,动作一气呵成。
“爹,这荠菜剜这么多啥?”李建国扛着锄头从地里过来,裤脚沾着的泥块被头晒得发白,像缀了串小石子。他往篮子里瞅了瞅,荠菜已经堆了小半篮,绿油油的,透着股清香味。
老栓没抬头,手里的铲子又剜起一棵:“给你娘包荠菜团子。”他把荠菜往篮子里摁了摁,“你娘念叨好几天了,说开春的荠菜最嫩,包团子赛过肉。”
建国嘿嘿笑了:“还是我娘有口福。”他蹲下来,也学着老栓的样子剜荠菜,可铲子总不听使唤,要么把铲断了,要么带起一大块泥,气得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扔,“这破玩意儿,还不如用手拔。”
“你当这是薅草呢?”老栓瞥了他一眼,捡起他扔的铲子,“荠菜才是精华,带吃才够味。你这毛手毛脚的,啥时候能学好?”
建国挠了挠头,没敢顶嘴。他知道爹的脾气,看似粗拉拉的,对过子的细处却较真得很——就像这荠菜,别人剜来随便洗洗就下锅,爹却非要挑那刚冒头的,说老了的发苦;洗的时候得用井水淘三遍,说怕有沙土硌牙。
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盼娣挎着个小竹篮,一蹦一跳地过来了,篮子上还系着红头绳,是王桂芝给她扎的。“爹,哥,娘让我来喊你们回家吃饭!”她的小嗓子脆生生的,像刚剥壳的嫩豌豆。
老栓直起身,看见盼娣的篮子里也装着几把荠菜,只是都掐了,叶子也碎了不少。“你这是薅的还是拔的?”他故意板起脸。
盼娣往篮子里瞅了瞅,小眉头皱成个疙瘩:“我……我用手拔的,太深,拔不动。”她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眼睛瞟着老栓手里的铲子,“爹,你教我用铲子呗?”
老栓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还绷着脸:“先把你篮子里的择净再说。”他往盼娣的小手上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像镶了圈黑宝石,“手也不洗,脏死了。”
盼娣吐了吐舌头,从兜里摸出块皱巴巴的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帕子上立刻印了几个小手印,像朵没开的花。“娘说,荠菜团子要放虾皮才香,让爹别忘了去代销点换两把。”
“知道了。”老栓把铲子往篮子把上一别,扛起锄头,“走,回家。”
往村里走的路上,田埂上的人渐渐多了。二婶挎着个大竹篮,剜的荠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水灵。看见老栓,她直起腰,脸上堆着笑:“老栓兄弟,剜这么多?够吃好几顿了。”
“给你嫂子解解馋。”老栓指了指她的篮子,“你这荠菜择得净,是要给老实哥包团子?”
二婶的脸忽然红了,往地上啐了口:“那死老头子,就知道吃!我是剜来给牛犊当零食的,那小东西,最近不爱吃草,就待见这口鲜的。”她说着,往自家牛棚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却偷偷带着笑。
老栓心里明白,二婶是心疼王老实春耕累着了,嘴上却偏要找个由头。他没点破,只是笑了笑:“你家牛犊比人还金贵。”
“那可不?”二婶扬了扬下巴,像是很得意,“等它长大了,能顶半个劳力呢。”
路过西坡地,赵老四正坐在田埂上抽烟,春桃蹲在旁边剜荠菜,孩子趴在她腿上,小手抓着棵荠菜往嘴里塞。春桃看见,赶紧把孩子的手拉开,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脏不脏?这是吃的,不是玩的。”
孩子“哇”地哭了,赵老四不耐烦地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哭哭哭,就知道哭!剜个破荠菜也不安生!”
春桃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眼里的泪在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手里的荠菜已经堆了小半篮,都带着长长的,显然是用心剜的。
“老四,跟媳妇置啥气?”老栓走过去,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春桃这荠菜剜得好,回家包团子,给你也补补。”
赵老四的脸有点红,闷声闷气地说:“谁稀罕吃这破菜。”可眼睛却往春桃的篮子里瞟了瞟,见荠菜又嫩又绿,喉结忍不住动了动。
春桃忽然站起来,往老栓的篮子里抓了两把荠菜:“老栓叔,你家的不够,我这多。”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刚化的春水。
老栓没接,把自己的篮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我这够了,你留着给孩子做辅食,荠菜营养好。”他想起盼娣小时候,王桂芝也常挖荠菜煮水给她喝,说能败火。
春桃的眼圈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孩子不知啥时候不哭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篮子里的荠菜,小手又伸了过去。
“你看这孩子。”春桃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却带着股暖意。赵老四在旁边看着,烟袋锅子忘了往嘴里送,脸上的硬线条似乎柔和了些。
快到村口时,看见马老五背着个空药桶往家走,裤脚沾着片黄叶子,是从碱地带来的。他的脸被头晒得黑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底下汇成小水洼,滴在地上,洇出个小湿点。
“老五,歇着呢?”老栓喊了一声。
马老五抬起头,看见他们,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刚打完药,歇会儿。”他往篮子里的荠菜看了看,“这玩意儿好吃,我家那口子也爱包团子,就是碱地边上的荠菜长得瘦,没你这东洼子的肥。”
“明儿让你媳妇来这边剜,多的是。”老栓说。
马老五的眼睛亮了亮:“真的?那可多谢了。”他往自家的方向望了望,“我那口子病刚好点,就念叨着想吃口鲜的。”
“谢啥,田埂上的东西,谁剜着算谁的。”老栓摆了摆手,“回家吧,天不早了。”
到了代销点门口,王满仓正蹲在台阶上,跟代销点的老李头下棋。老李头的下巴上长着撮山羊胡,手里捻着个棋子,半天没落下,眉头皱得像个老核桃。王满仓的脸憋得通红,不住地催:“走啊,磨磨蹭蹭的,下不过就认输。”
“急啥?”老李头白了他一眼,“下棋跟种地一样,得看长远。”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落,“将!”
王满仓一看,脸更红了,拍着大腿喊:“不算不算,你这步耍赖!”
老栓看得直乐,走过去说:“书记,下啥棋呢,这么大劲?”他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换两把虾皮。”
老李头站起身,慢悠悠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纸包,里面装着虾皮,金黄金黄的,透着股海腥味。“刚进的,新鲜着呢。”他把纸包往老栓手里一递,“给你媳妇包荠菜团子?”
“嗯,她念叨好几天了。”老栓接过纸包,闻了闻,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王满仓还在跟棋盘较劲,嘴里嘟囔着“再来一盘”,看见老栓手里的荠菜,忽然说:“老栓,明儿让你媳妇多包点,给工作队的同志送几个。他们从县城来指导春耕,吃了好几天粮了。”
“中。”老栓应着,心里却琢磨着——得让王桂芝多放两把虾皮,工作队的同志怕是吃不惯太素的。
回家的路上,盼娣挎着篮子走在最前面,红头绳在风里飘,像只小蝴蝶。建国跟在后面,哼着新学的小曲,锄头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老栓走在最后,手里的虾皮纸包散发着香味,混着篮子里荠菜的清香,让人心里直发痒。
院门口,王桂芝正坐在石碾子上择菜,看见他们回来,赶紧站起来,围裙上沾着的菠菜叶掉了一地。“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地里过夜呢。”她往篮子里瞅了瞅,“这荠菜真嫩,够包两大锅了。”
“娘,爹说要放虾皮。”盼娣扑到王桂芝怀里,把红头绳往她手腕上缠。
“知道知道,早准备好了。”王桂芝笑着拍了拍她的屁股,“去,把荠菜拿去淘净,多淘几遍,别留沙土。”
盼娣蹦蹦跳跳地去了,建国把锄头往墙一靠,也跟着去帮忙。王桂芝凑到老栓身边,小声问:“虾皮贵不贵?”
“不贵,才两毛五一两。”老栓把纸包往她手里一塞,“给工作队的同志也包点,王书记说的。”
王桂芝的眼睛亮了:“那得包得像样点,我再掺点玉米面,蒸出来黄澄澄的,好看。”她往灶房走,脚步轻快,围裙带子在身后飘,像只展翅的鸟儿。
老栓蹲在院门口,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头往西边的杨树林里沉,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搭在地上的绿毯子。远处传来二婶喊王老实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赵老四家孩子的哭声,混着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像支乱糟糟却暖心的曲子。
他摸出烟袋锅子,刚要装上烟丝,忽然看见盼娣举着棵最大的荠菜跑过来,献宝似的递给他:“爹,你看这棵,像不像小伞?”
老栓接过来,荠菜的小白花在他手心里颤巍巍的,像颗跳动的星星。他忽然觉得,这田埂上的荠菜,就像这子里的小欢喜,不起眼,却实实在在,能让人心里泛起股清甜味。
灶房里传来王桂芝和建国的说笑声,还有淘荠菜的“哗啦”声。老栓把荠菜往盼娣手里一塞:“去,给你娘,让她包个最大的团子。”
盼娣欢呼着跑了,红头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串撒在院子里的火苗。老栓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兜里的烟袋锅子,没再点燃。这子的香味,比烟袋锅里的烟,好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