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头毒得像泼了火,晒得土路冒烟。李老栓揣着个空酒瓶,往村东头的代销点走,鞋底碾过晒得发烫的土坷垃,“咯吱”响得让人牙酸。酒瓶是粗瓷的,瓶颈被磨得发亮,是家里唯一能装煤油的家伙——昨晚油灯熬到后半夜,油尽灯枯时,王桂芝还在纳鞋底,针脚在昏暗中歪歪扭扭,像条找不着北的蛇。
代销点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作响,像是喘不过气的老人。老李头趴在柜台上打盹,下巴上的山羊胡随着呼吸一翘一翘,柜台上摊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边角卷得像朵喇叭花,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墨迹被汗水洇得发蓝。
“李叔,打瓶煤油。”老栓推开门,带起的风卷着股子热浪,把老李头的胡茬吹得抖了抖。
老李头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镜片上沾着层灰,把他的眼睛放大成两个圈。“是老栓啊。”他慢悠悠地直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煤油桶,“今个咋这晚来?往常这时候,早把油备上了。”
“东洼子的麦子有点倒伏,刚扶完。”老栓把空瓶递过去,瓶底还沾着点油渣,晃一晃,能看见圈淡淡的黄。
老李头拧开桶盖,煤油的腥气立刻漫开来,呛得他皱了皱眉。他把油倒进瓶里,油线在瓶壁上画出道亮晃晃的痕,快满时,手微微一斜,刚好留出个小缝,不多不少。“还是老规矩,一毛五。”
老栓的手往裤兜里摸,摸了半天,只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才八分。他的脸有点发烫,喉结滚了滚:“李叔,先赊着,等卖了鸡蛋就还。”
老李头没说话,拿起柜台上的账本,翻开。账本的纸页黄得发脆,上面记着“李老栓 煤油 一毛五”,字迹歪歪扭扭,是用蘸水笔写的,墨水里还掺着点沙子,磨得纸页发毛。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赊账了——前两次是给建国买铅笔,给盼娣买糖块,加起来欠了两毛三。
“记上吧。”老李头从笔筒里抽出支铅笔,笔尖秃得像个小锤头,在账本上划了道,“早晚得还,急啥。”他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扣,发出“啪”的一声,惊得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老栓的脸更烫了,像被头烤着。他接过煤油瓶,手指触到冰凉的瓶身,才稍微舒坦点。“过两天准还,王桂芝攒了十几个鸡蛋,够还账了。”
“知道。”老李头重新趴在柜台上,眼睛又眯了起来,“你家的账,从来没赖过。”
老栓“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刚迈过门槛,就看见马老五站在代销点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布包,指节都白了。看见老栓,他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
“老五,买啥?”老栓停住脚。
马老五的脸腾地红了,手往布包里塞了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不……不买啥,就是路过。”他的眼睛瞟着柜台里的红糖,喉结不停地动——他媳妇刚生完病,身子虚,医生说得多吃点红糖补补,可家里的钱都买了药,实在掏不出余钱。
老栓看在眼里,心里像被啥东西揪了一下。他往马老五手里塞了两分钱:“给,买块糖,给娃吃。”
马老五的手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不要不要,我不买糖。”他转身就要走,布包从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半盒火柴——是来买火柴的,家里的火柴昨晚用完了,做饭都没法点火。
“买火柴啊?”老栓捡起布包,往他手里塞,“两分钱,我替你付了。”
“不用!”马老五的声音突然大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有钱!”他从兜里摸出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是枚五分的硬币,边缘都磨平了,在头下闪着光。“我……我买两盒火柴,剩的三分……存着。”
老李头在屋里听见了,探出头:“两盒火柴一分钱,给你留着。”他从柜台里摸出两盒火柴,往马老五手里一递,把那枚五分硬币往钱匣里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马老五攥着火柴,手还在抖。他看了看老栓,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后只低着头往家走,背影在头下缩成个小黑点,布包在胳膊底下晃悠,像揣了块烫人的烙铁。
老栓往家走时,路过西坡地,看见赵老四正跟春桃在地里吵架。春桃手里拿着块蓝布,像是刚从代销点扯的,赵老四抢过去往地上一摔,吼道:“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扯布!想败家啊?”
春桃的眼圈红了,捡起布,声音带着哭腔:“这是给娃做小褂的,你看他身上的褂子,都烂成啥样了!”她把布往赵老四面前一递,布上还留着代销点的粉笔印,写着“一尺二寸”。
赵老四的眼睛往布上瞟了瞟,看见布角上绣着朵小菊花,是春桃自己绣的,针脚密密的。他的火气消了点,却还梗着脖子:“扯就扯吧,别记在账上,我明儿去镇上打零工,挣钱还。”
春桃没说话,只是把布往怀里揣,转身往家走,肩膀一抽一抽的。赵老四看着她的背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却捡起地上的锄头,往镇上去的路走,脚步比刚才沉了些。
老栓心里叹了口气,往自家走。院门口,王桂芝正踮着脚往远处望,看见老栓,赶紧迎上来:“可算回来了,鸡蛋我给你装好了,你现在就去卖了吧,别让老李头等急了。”她手里拿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十几个鸡蛋,个个圆滚滚的,蛋壳上还沾着点鸡粪。
“不急,明儿再说。”老栓把煤油瓶往窗台上一放,“刚看见马老五,他媳妇病着,估计也缺钱。”
王桂芝的眉头皱了皱:“要不……把鸡蛋给他送去?”
“送啥,他那人好面子。”老栓往灶房走,“明儿我去镇上卖了鸡蛋,先还老李头的账,剩下的给他送去,就说是队里发的补助。”
王桂芝没说话,只是往竹篮里又放了两个鸡蛋,那是她特意留着给盼娣补营养的。灶房里,盼娣正趴在灶台上,看着锅里的玉米粥冒泡,小鼻子被热气熏得通红,像个熟透的樱桃。
“爹,啥时候能喝粥啊?”盼娣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的。
“快了。”老栓摸了摸她的头,看见她额头上的痱子,心里有点发酸,“明儿给你买块痱子粉,管够。”
盼娣欢呼一声,又趴回灶台上,小手指着锅里的粥:“娘说,粥里放了红薯,可甜了。”
老栓嗯了一声,往炕头上坐。王桂芝凑过来,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针线在布上来回穿梭,留下密密麻麻的针脚。“老李头的账,还是早点还上好,人家小本生意,不容易。”
“知道。”老栓往窗外看,头正往西边的杨树林里沉,把代销点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那本摊在柜台上的赊账本,估计也被夕阳照着,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子子的滋味——酸的,甜的,还有点涩。
夜里,老栓躺在床上,听见王桂芝在灶房里忙活。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长长的光带,像条铺在地上的路。他想起老李头的赊账本,想起上面记着的一笔笔账,忽然觉得,这账本记的不光是钱,还有人心——谁家里难,谁讲信用,谁爱面子,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比那墨字还分明。
第二天一早,老栓揣着鸡蛋往镇上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路边的野草上挂着白霜,被头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银子。他走得快,心里盘算着——卖了鸡蛋,先还老李头的账,剩下的给马老五送去,再给盼娣买包痱子粉,给王桂芝扯红头绳。
路过代销点时,老李头正往门上挂牌子,上面写着“今有红糖”。看见老栓,他挥了挥手:“卖鸡蛋去?”
“嗯。”老栓停下脚,“等会儿给你送钱来。”
“不急。”老李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这账本啊,就是个念想,记着记着,子就过去了。”他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像是揣着个宝贝,“等秋收了,这账啊,保管都能清了。”
老栓重重点头,往镇上走。头越升越高,把他的影子拉得老短,贴在地上,像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硬坷垃。他知道,老李头说得对,这账早晚能清,就像这子,苦一阵,甜一阵,只要往前奔,总有出头的时候。
远处的麦田在风里翻着浪,绿得发黑,眼看就要灌浆了。老栓摸了摸怀里的鸡蛋,热乎乎的,像揣着团火。他加快了脚步,鞋底子碾过土坷垃的声音,在空荡的路上响着,像在数着子,一步一步,往亮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