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娇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外是清冷的晨光,混着泥土的腥气,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
她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软,但那股烧得人骨头缝都疼的热度,却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身上盖着一床粗布被子,很重,却很暖和,上面全都是陆擎野身上那股霸道的、混着烟草和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她侧过头,一眼就看到了趴在炕边睡着的男人。
他大概是守了一夜,就那么穿着衣服,高大的身躯蜷缩着,一只手还搭在炕沿上,离她的脸颊不过一指的距离。
晨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和刚毅的下颌线,睡着了的他,收敛了那一身骇人的戾气,显得有几分……安静和疲惫。
苏娇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嘴上凶得要命,实际上,却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她。
她忍不住,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空气,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英挺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那两片总是抿得紧紧的、昨夜却无比滚烫的薄唇……
一想到昨晚他给自己喂药时的那个“吻”,苏娇娇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心跳也乱了节拍。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就想再靠近一点,再碰一碰……
“醒了?”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陆擎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晨光里,深邃得像一汪漩涡,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把她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苏娇娇吓得浑身一僵,做贼心虚地闪电般收回了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我就是看你脸上……有只蚊子!”她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耳红得快要滴血。
陆擎野看着她那副慌乱又狡黠的小狐狸模样,眼底闪过自己都未曾察白的笑意。
他没拆穿她,只是缓缓地坐直了身子,一夜未眠,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还难不难受?头疼不疼?”
他一边问,一边习惯性地抬起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就想去探她的额头。
“不……不难受了!”苏娇娇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
开玩笑,再被他这只滚烫的大手碰一下,她好不容易才退下去的烧,恐怕又要被他“摸”起来了!
陆擎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看着她那避之不及的样子,他眸光暗了暗,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
他收回手,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所有的光。
“锅里有粥,起来吃了。”他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就转过身,大步走到了灶台边,用那宽阔的后背对着她。
那背影,看起来又冷又硬,可苏娇娇却眼尖地看到,他那露在衣领外的耳,又一次,红透了。
这个男人……真是纯情得没救了。
苏娇娇心里偷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碎花衬衫,被汗水浸湿又风后,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段。
陆擎野背对着她,看似在烧火,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透过墙壁上跳跃的光影,偷偷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着她那截白得晃眼的纤细脖颈,看着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移开了视线,声音闷得像打雷:“赶紧穿好衣服!”
苏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又看了看炕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的军绿色外套。
她眼珠子一转,小狐狸的狡黠又占了上风。
她拿起那件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
“陆哥哥,”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丝撒娇的意味,“谢谢你照顾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上。
陆擎野的身躯僵得像块石头。
“你……”他刚想骂她一句“不知羞耻”,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拽住了。
那力道,轻得像是羽毛,却烫得他心尖一颤。
“陆哥哥,我该回去了。”苏娇娇拽着他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再不回去,别人又要说闲话了。”
陆擎野心里的那股烦躁,又烧了起来。
回去?
回到那个吃人的知青点?回到那群杂碎的眼皮子底下?
他恨不得把她就这么锁在自己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可他知道,不行。
她的名声,已经因为他,快要毁了。
“吃了饭再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不容置喙。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一碗熬得软烂的白米粥。
苏娇娇吃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浑身都暖洋洋的。
吃完饭,陆擎野一言不发,像昨天一样,沉默地走在前面,将她送回知青点。
村里已经有不少人下地活了,当看到陆擎野又一次带着苏娇娇出现,尤其是苏娇娇还穿着陆擎野那件标志性的外套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比昨天更加露骨和难看。
这一次,陆擎野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一个。
他只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了苏娇娇纤细的手腕,用一种宣告所有权的霸道姿态,将她牢牢地护在自己身边。
苏娇娇被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脸颊发烧,却奇异地,没有挣扎。
知青点那栋破旧的小楼,终于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陆擎野松开她的手,黑眸沉沉地看着她:“有事,就来找我。”
苏娇娇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她看着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推开了知青点的门。
屋里的气氛,诡异得吓人。
李娟和张伟看到她,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敢再像昨天那样叫嚣。
而柳雯雯,则是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张温婉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昨天那种得体的笑容。
看来,昨天陆擎野那番话,是真的把他们给吓住了。
苏娇娇懒得理会他们,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在二楼的小房间。
可她刚一推开门,就愣住了。
一股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的地上,放着一个脸盆,里面已经积了小半盆浑浊的雨水,而脸盆正上方的屋顶,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漏着水。
她那张可怜的木板床,床尾的被褥,已经湿了一大片。
苏娇娇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破房子,竟然漏雨?
她心里正烦躁着,屋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忽然“轰隆”一声,响起了一道惊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下来!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外面的天就黑得像是傍晚,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哐哐”的巨响。
而她屋顶上那个漏水点,也从一开始的“滴答”,变成了“哗啦啦”的流水!
“糟了!”
苏娇娇的脸色一变,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抢救自己那床可怜的被子。
可雨势越来越大,屋顶上很快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漏水点!
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很快,她放在桌上的书本和那几件仅有的换洗衣物,也遭了殃。
整个房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勺,四面八方都在进水。
“苏知青,你那里没事吧?”
楼下,传来了柳雯雯那虚情假意的声音。
苏娇娇咬了咬唇,没理她。
她一个城里来的娇小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想把床挪个位置,可那张湿透了的木板床,重得她本挪不动。
她想找东西来接水,可除了那个已经快要满了的脸盆,她连个多余的碗都没有。
雨水,混着屋顶掉下来的泥灰,很快就把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给打湿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贴在她的脸颊上,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狼狈地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央,看着自己那被雨水彻底泡烂了的“家”,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委屈,涌上了心头。
在京城的时候,她何曾受过这种罪?
她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住的是纤尘不染的大房子,连手指头都很少碰冷水。
可现在……
她看着自己被淋得湿透的衣服,看着那床脏兮兮的被子,看着这个比猪圈好不了多少的破屋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掉眼泪,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下个雨而已,就你娇气!”
楼下,李娟那幸灾乐祸的声音,清晰地传了上来。
“就是,城里来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淋不得雨,见不得脏,脆回你妈肚子里去好了!”张伟也跟着帮腔。
柳雯雯没有说话,但苏娇娇能想象得到,此刻她那张温婉的脸上,一定挂着得意的冷笑。
恶毒的言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苏娇娇的心上。
她哭得更凶了,小小的身子,在寒冷的雨水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陆哥哥……
你在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