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芸丝毫没有欺负老人的自觉。
她爷成大山这个人,封建的就像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
自她有记忆起,家里穷,但规矩多。
李芸记得小时候,成家子勉强好过点了,桌子上,一人一碗高粱面糊糊。
然后菜是水煮加了点盐的苦苦菜,最后主食是一盆水煮土豆。
但她们不能夹菜。
要等着,成大山落座,看着他被王婆子伺候着,用热毛巾擦脸、擦手,然后再赏赐一样给她们夹菜。
天晓得,就一盘凉拌苦苦菜,他却像是掌握着什么生大权。
然后成大山要是开口训话,放下筷子,其他人也必须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听着。
就连吃的小孩也不例外。
成家饭成大山定下的奇葩规矩,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李芸小时候还不理解。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成大山找回自尊心和存在感的方法。
在外头,他是一个一无所成,穷苦的男人。
但在家里,他确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
李芸原本没想着动手的。
但奈何成家人实在欺人太甚。
于是,重活一世并且自诩高素质老太太的李芸,精准找到了关键矛盾点,并简单粗暴地“解决”。
……
……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也太惊悚。
在场人压没人想到,李芸会突然对“亲家长辈动手”。
王婆子张着嘴,成涛,成涛都傻了。
“成大爷。”
她李芸一手抓着成大山的后衣领,一手抓着他的头发,满猛地往缸里摁了摁:
“你不是要死要活吗,来来来,我帮你。”
成大山虽然瘦,但也是个成年男人,少说也有一百来斤。
可李芸这一摁,竟然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啥!你啥!”
成大山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乱蹬,可他那些挣扎在李芸手里,就像只小鸡扑腾一样无力。
李芸,体质良好,并且体力正处于年轻猪时候的巅峰期。
——拎个长期营养不良的成年男人,简直太轻松了。
……
“啊啊啊啊,疯了,疯了!”
王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去:“放开他爹!你放开!”
李芸头也不回,抬起一脚就把王婆子踹开。
她半点没有痛殴爷的道德负担。
都是同龄人,这叫打架,知不知道?!
这一脚踹得结实,王婆子“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加上又饿得久,好半天爬不起来。
成涛也冲上来,想从后面抱住李芸。
可李芸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身子一矮,胳膊肘往后一顶,正正顶在成涛喉咙。
“呃!呕,呕——”
成涛闷哼一声,捂着喉咙倒退好几步,脸色发白,一个劲儿往外吐。
就这么一耽搁,成大山已经喝了好几口水。
“噗通!”
成大山的脸整个埋进水缸。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他惊恐地挣扎起来,双手乱抓,双脚乱蹬。
可李芸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按着他的脑袋,纹丝不动。
“哗哗哗——”
“啊啊啊人了!”
“哗哗哗——”
“人了,人了!”
水缸里的水“哗哗”作响,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李芸的裤脚,也打湿了地面。
李春梅人都傻了。
她抱着大花,眼睛瞪得滚圆,浑身都在抖。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妹子,妹子把公公的脑袋按进水缸里?
这……这太疯了!
成大山可是长辈!
是公公!
李芸一个晚辈,一个儿媳妇的妹妹,居然敢对长辈动手?还敢把人往水里摁?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可李芸不管这些。
她按着成大山的脑袋,看着他在水里拼命挣扎,看着水泡“咕嘟咕嘟”冒上来,看着他的挣扎越来越弱。
然后,她松开手。
“哗啦”一声,成大山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充满血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鼻涕眼泪混着一起往下流,狼狈不堪。
“你……你……”
他指着李芸,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眼底猩红一片:“你敢……你敢……”
“我敢什么?”
李芸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成大爷,不是活不下去了吗?我帮你,反正淹死多好,一了百了。
你死了,我再把他们弄死,然后去坐牢,去吃枪子,正好给我姐留个清静。”
她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正认真思考这个可能。
院子里几人齐刷刷抖了抖,后背汗毛直竖。
这哪里是正常人啊?
正常人会这么平静,开口就是要人全家这种话吗??
疯子啊!
疯子啊!
人之所以害怕疯子,就是因为疯子她不讲道理啊!
你呢你能跟正常人讲道德,讲长幼有序,讲孝顺,能跟疯子说这些吗?
说不定就冷不丁给你一刀。
……
说着,李芸又作势要往下摁,力气很大,好像真的打算掉成大山。
“不要!不要!”
成大山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扒住缸沿,哪还记得什么算计:
“我错了!我等会儿错了!亲家妹子,亲家妹子,我错了!”
“等会儿就叫成峰给你姐赔罪!”
“不要了,鸡蛋红糖不要了!!不要了!保证书也不要了!”
他是真怕。
刚才那几秒钟,冰冷的水灌进口鼻,成大山能真切地感觉到,死亡在近。
而李芸按着他脑袋的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他完全挣脱不开。
这个李芸,是疯子!
是真敢人的疯子!
“错了?”
李芸停下动作,和煦地看向成大山:“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说你姐不孝……”
成大山喘着粗气,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红糖鸡蛋……该吃……春梅怀着孕……该吃……对,对呢。”
“还有呢?”
李芸反问期间,顺带又踹了举着棍子冲过来要救人成涛一脚。
——保证每个成家人都有打挨。
“还……还有……”
成大山是真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女人,脑子一片空白:
“我保证待春梅跟自己亲女儿一样,你,你先放开——”
“成大爷。”
李芸笑得简直跟电影里的反派似的,谆谆教诲道:
“成大爷,您那些规矩,在我这,屁都不是。
我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才叫你一声‘大爷’,不然谁搭理你?
我还委屈呢,好好地吃个早饭,你们这又是训话又是问责,什么呢?对不对?”
她松开手,成大山“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浑身湿透,牙齿撞在一起发出“格格”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啊,他爹啊!他爹啊!”
王婆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着成大山哭:“他爹啊!你没事吧?啊?”
成涛也捂着口凑过来,本不敢看李芸。
太吓人了。
这个女人太吓人了。
简直比鬼还吓人。
……
……
就在这时,主屋门“哐当”一声开了。
成峰一瘸一拐地冲出来。
——他一直在屋里躺着,听见外面的动静,挣扎着爬起来,结果正好就看见他爹被按在水缸里的场景,吓得腿都软了。
“李芸!你疯了吗!”
他指着李芸,声音发颤,“你敢对我爹动手!我……我跟你拼了!”
说着,他捡起地上成涛掉落的木棍,就要挥舞着冲上来。
小孩胳膊粗的棍子,这要扎扎实实打在头上,是要死人的。
李芸眼神更冷,堪堪躲过,伸出腿一脚踹在成峰肚子上抢过棍子,用尽力气往水缸上那么一砸——
“砰!!!”
足有几厘米厚的缸发出“轰”的巨响,缸体碎裂,下面多了个脑袋大的洞。
成峰人都傻了。
那口缸多结实,他不是不知道。
一棒子把缸敲碎?!
就算是常年在地里活的壮劳力也做不到吧?!
李芸不是人,不是人啊!!!
成峰对上李芸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他想起昨天在运输队,李芸拎着菜刀,一刀一刀剁在门框上。
想起她用刀背往死里抽他。
他心里发毛。
……
“想打我?想欺负我姐?”
李芸手心被震得发麻,但也没扔了那棍子,反而上下掂了掂:
“子过不下去,那就脆都别过了,看看是你们先打死我,还是我先弄死你全家。”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那语气里的狠劲儿,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成峰彻底怂了,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成大山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恐惧中,死死盯着李芸。
成涛捂着肚子在吐。
王婆子在哭。
李春梅抱着大花,神情茫然,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除了大花以外的成家人,都平等地挨了揍。
李芸还觉得不痛快,脆又当着李春梅的面,跑到主屋,把里头的东西痛痛快快砸了个净:
“咚!!”
“我让你给我和我姐找不痛快!”
“哐啷!!”
“我让你欺负我姐!让我姐一个人走几里地挑水!”
“扑通!!”
“我让你大清早的坏我好心情!别过了,都别过了!!”
李春梅张大嘴。
成家人面如死灰。
打,打不过。
骂,你还想挨打吗?
天知道她哪来这么大力气,跟山上野猪一样,三个都摁不住。
欺软怕硬的成家人,只能窝窝囊囊地抱团取暖,瑟瑟发抖。
生怕那棍子下一秒落在他们头上。
……
……
而发泄一通,终于爽了的李芸,又变回了“善良老太”模式,摸了摸大花的脸蛋:
“大花不怕,等姨姨今天给你们买新的,咱不用成家的东西。”
大花努力理解这句话,然后偏了偏头,舔了舔嘴巴:“好。”
“姐,看到没。”
李芸笑眯眯的拍了拍李春梅的肩膀:
“你听话,人家当你好欺负,你发疯,人家才知道尊重你。”
“以后谁惹你不痛快,你就痛痛快快先把桌子掀了,让自己痛快了再说。”
“……”
李春梅缓缓,缓缓咬了咬唇,双眼迷茫:
原来,原来这样也可以吗?
……
就在这时,成家院子外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个咣三啊,这是咋了,遭土匪了?!”
是魏福来的声音。
成大山眼中忽然重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