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微的呜咽声传来，挣扎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格外清晰。
裴青梨一个鲤鱼打挺，在月光下，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形晃荡。
她使出了吃的力气，高声大喊。
“救人啊！”
所有人都睁开眼睛，不悦地抬头看裴青梨的方向。
裴青梨大步跑过去。
“别愣着！快救人！”
听到这一声，知青们都清醒过来了。
个子高的男青年踩上桌子，抱上了那人的大腿。
合力往上一抬，脖子离开用被单做成的绳套。
“快喊人！”
“月月？是月月？”
有人认出了寻短见的女知青，大着胆子凑过去。
“田月！”
冯主任听说有知青寻短见，穿着大汗衫，拖鞋都跑掉一只。
连忙派车把人送去县医院。
和她一起的知青被问话。
“月月她……身体一直不好，她怕去乡下受不了，一时想不开……”
“她毕业后，家里给她说好了亲事，结果对方突然娶了别人。”
三言两语中，裴青梨了解了情况。
寻短见的女知青叫田月。
家里只有她和一个弟弟。她和同班男同学也处了对象，约定毕业后就结婚。
这样田月不用下乡。
可毕业之后，男同学家里给他找了一家条件更好的女孩，男同学也见异思迁，连田月的面都不肯见。
那时候再张罗工作已经来不及了。
田月为了不下乡，偷跑去男同学家里求他跟自己结婚，被他未婚妻抓了个正着，说要去举报她乱搞男女关系。她无奈只能下乡避避风头。
她父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忍几年。
支边建设很苦，千万不要怕苦就在当地随便找个男人嫁了。
他们会想办法把她弄回去。
父母渲染的辛苦，放大了她的恐惧，这一晚，恐惧在她心中无限蔓延，心中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秦幼薇在离裴青梨不远的位置，盯着田月寻短见的方向。
刚才，她也听见了声音，但她以为是知青的哭声，就没在意。如果再久一点，她就能发现了。
大家靠在礼堂的墙壁上，说话支撑着，不敢睡。
众人心头被乌云笼罩，礼堂也显得阴森寂静。田月说的那些下乡女知青会遭遇的问题，体力跟不上，累病，冻坏耳朵和脚趾，被当地男人看上后，强行介绍婚配。
桩桩件件，让她们也开始害怕了。
裴青梨和庄舒婷紧紧靠在一起，这些话不假，书里也有这样的描述，所以对裴青梨来说，危机不仅仅来自秦幼薇一个人。
等到天亮。
冯主任从县医院黑着脸回来。
大家的心高高提起，晚了？
冯主任打开喇叭，清了清嗓子。“你们来到这里，就不能有这种怕苦怕累的心思。再苦能有从前苦吗？当年从老子身上打个对穿，老子没喊过一声！”
他捋起袖管，手臂上遍布疤痕。
“你们的身边，都是一起奋斗的伙伴！是一家人！离开了娘老子就要死要活？我们这里，没出过这种窝囊玩意儿！”
有人大胆询问，“冯主任，田月同志她怎么样了？”
“人救回来了。”
短短五个字。
像是一道阳光，驱散了众人心里的阴霾，谁也不想看到身边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离开。
“是哪个发现有人寻短见的？”
裴青梨站了出来。
“冯主任，是我发现的。”
冯主任满意地点点头。
“跟我过来。”
他把裴青梨叫到边上的空办公室，门口还有民兵守着。
“裴青梨同志，今天幸亏你发现及时。”一条人命，真出事他这个知青办主任也不下去了。
“你做得很好，等着知青办的表彰吧。”
裴青梨没有拒绝，这能让她以后在大队里的生活过得更好一点。
等她出来后，冯主任又叫了昨天帮忙的男知青们，他们收到了一本笔记本，个个激动不已，这可是奖励，意义不一样的。
“裴青梨，冯主任给你什么奖励了？拿着心不心虚？”
李盼儿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
这几天她和秦幼薇的感情突飞猛进，恨不得快点表现一下，为自己的姐妹出气。
裴青梨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
她俩在火车上都没说过两句话吧？
跟她很熟吗？
秦幼薇站在身边，她已经换了一身新裙子，杏色长裙，到小腿肚，脚上穿了一双塑料凉鞋。
在一群灰扑扑的女知青中，格外出挑。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那是田月同志差点没了性命换来的，我们的同志差点还躺在医院，你却在为这点奖励沾沾自喜？”
另一边几位知青拿着手里的笔记本，像是烫手山芋，一个劲往身后藏，这是别人差点没命换来的，真能心安理得用吗？
裴青梨看见秦幼薇在李盼儿身边，就知道这个没脑子的被当枪使了。
救人的又不止她一个，这么多人，李盼儿是把大家都得罪了。
她义正言辞，“能帮到田月同志，我们每个人心里都高兴，你这话我是不同意的，我们挽回了一个同志的生命，组织奖励我们关心同志，我为什么要心虚？这是救了人的大好事，我们心安理得！”
裴青梨说完，那些帮忙的知青都挺直膛。
没错，组织上给他们什么奖励他们就收下，在帮助田月的时候，谁都没有私心，有什么好心虚的！
“李同志，你现在说得热闹，昨天出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搭把手？”
“你还嫌田月吓到了你，我们的奖励要不要无所谓，但是你这种思想，我一定会汇报给冯主任的。”
裴青梨只开了个头，自有和她一个立场的知青不愿意背这个黑锅。
李盼儿脸色煞白，无助地转头。
却发现秦幼薇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手足无措，只能作罢。
“了！红旗公社！”
“曙光公社的知青，快收拾好东西！”
一声声清脆的哨声响起，公社的书记也来到了礼堂，带知青们踏上去往公社的路。
听说田月会受个处分。
但是起码人活着，不比什么都强？还能有个盼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