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的水蚀魂销骨,在河里泡着,相当于每一刻都在被千刀万剐。
能撑几十年的,我从没见过。
“你为什么不肯喝汤?”我问。
他笑了笑,嘴唇都在抖:“因为喝了就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
他第三次来的时候,我终于开始在意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蓝布衫。他从忘川河里爬出来,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走到我面前,第一件事是往奈何桥上去。
他蹲在桥中间,用手指在桥板上刻字。
我走过去看,果然又是阿孟。
“你刻这个什么?”
他没回头:“万一你哪天想喝汤了,看见自己的名字,说不定会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想起来你认识我。”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他每次都来,每次都不喝汤,每次都在奈何桥上刻阿孟。
有时候刻在桥板,有时候刻在栏杆,有一次他甚至想往望乡台的墙上刻,被鬼差打了一顿。
我擦过他的字,一次,两次,三次……
第七世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你终于问了。”
“少废话,快说。”
他笑:“我说了,你会信吗?”
“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那口熬汤的锅:“那锅汤,你喝了多少?”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让我心惊:“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第八世。第九世。
他每次来,身上的伤痕都更多一些。
忘川河的水蚀魂销骨,泡得越久,伤得越重。
到第九世爬上来的时候,他的左脸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我盯着那道疤看。
“丑吗?”他问。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没事。反正你也不看我。”
第十世。
那天我正在往锅里添料,忽然听见熟悉的动静。我抬起头,看见他从忘川河里爬上来。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蓝布衫,只是洗得更白了,补丁更多了。
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端着孟婆汤,等着。
他没接。
“这次,”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记起我了吗?”
我把汤碗往前递了递。
“喝了汤,重新去投胎吧。”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都不一样。不是期待,不是讨好,也不是小心翼翼的盼望。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熬汤的。”他轻声说。
我抬眼看他。
他望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自己,怎么不喝?”
我的手指忽然收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
他抬起手,指着我身后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
“你熬了几百年,听过无数人的故事,送走了无数过桥的鬼。”
他说,“可你从来没问过自己——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生前是谁?你等的人,来了没有?”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汤。汤里映出他的脸,还有我站在他面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