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刻了十辈子你的名字。”他说,“可你一次也没刻过我的。”
他端起碗,凑到唇边。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停住了。
他把碗放下来,递回我手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奈何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桥中间,他停了一下。
他弯下腰。
我以为他又要刻字。
可他没有。他直起身,转过头来,远远地看着我。
隔着忘川河的雾气,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见他说:
“你的名字,叫阿孟。”
然后他消失在桥那头。
我愣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碗凉透的孟婆汤。
很久之后,我低下头,看向那口熬了几百年的锅。
汤面上映着一张脸。
陌生的,女人的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2
我端着那碗凉透的汤,站在原地。
阿孟。
他说我叫阿孟。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又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我生前是什么人?
几百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走到奈何桥边,蹲下来看他刚才弯腰的地方。
桥板上刻着两个字。
不是阿孟。
是另一个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伸出手指去摸那些笔画,一笔一划,横折撇捺。
我念出来:“陆……生。”
陆生。
念出口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缝里透进来。
我拼命往那道缝里看,却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站着,朝我伸着手。
我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忘川河的雾气涌上来,没过那个名字,没过我的脚踝。
判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刻字了?这回刻的什么?”
我转过身,把那个名字挡住:“没什么。”
判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甩着袖子走了。
我站在桥头,守着他刻的那两个字,守了很久。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每一世过桥的人。
我在等那张脸,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可他没有来。
一年。十年。百年。
我在奈何桥边熬汤,眼睛却一直往忘川河里看。
河水平静,偶尔有挣扎的鬼魂冒出头来,又沉下去。
没有一个是他。
有一回,判官路过,看我盯着河面发呆,随口说:“找那个不肯喝汤的?”
我没吭声。
“别找了。”判官甩了甩袖子,“在河里泡了十回,魂都泡散了。投不了胎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判官走了。
我继续往锅里添柴火,添着添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守着一锅熬好的汤,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奈何桥中间。
我蹲下去,伸出手指,在桥板上刻了一个名字。
陆生。
刻完我就后悔了。我抬脚想蹭掉,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
留几天吧。
反正过不了多久,雾气就会把它盖住,青苔就会把它填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