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看。
那个名字还在。
不但我的那个在,他刻的那个也在。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工工整整。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你在看什么呢?”
我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色惨白,是新来的鬼。
她指着桥板上的字,问我:“你刻的?”
我没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忽然说:“这两个人,是不是认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名字并排躺在桥板上,笔画挨着笔画,像两只牵在一起的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没再问,从我手里接过孟婆汤,喝了下去,走上桥,跨过那两个名字,消失在雾气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踩过的地方。
脚印很快被雾气填平了。
可那两个名字还在。
又过了很多年。
我数着来喝汤的鬼,数着过桥的人,数着自己添了多少次柴火,熬了多少锅汤。
有时候我会去桥中间看看那两个名字。
它们还在,虽然被雾气浸得模糊了,被脚印磨得浅了,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
我始终没把它们蹭掉。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鬼问我:“孟婆,你守这桥守了多少年了?”
我说:“好几百年了。”
小鬼咂舌:“那么久?那你不腻吗?”
我没回答。
小鬼又问:“你不想投胎吗?不想去人间看看?”
我愣了一下。
小鬼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我听说,熬汤的自己也有一碗汤,喝下去,就能忘了一切,重新投胎。真的假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站在我面前,笑着问我:熬汤的,你自己,怎么不喝?
小鬼见我不说话,讪讪地走了。
我的那碗汤,在哪里?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孟婆庄里所有的柜子。没有我的汤。
我又去问判官。判官正在批文书,头也不抬:“你自己的汤,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
几百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夜里,我坐在奈何桥头,听着忘川河的水声,想了一整夜。
我想起他来。
想起他第一次喝汤前看我的那一眼。想起他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笑着问我“这次你能记起我了吗”。
想起他刻的每一个字,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他说:我刻了十辈子你的名字,可你一次也没刻过我的。
他说:你的名字,叫阿孟。
我低下头,看着桥板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阿孟。陆生。
陆生。
我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脑子里好像有道缝忽然裂开了。
有东西从里面涌出来。
画面。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一棵槐树下,朝我笑。
他说:阿孟,等我回来。
画面一转。还是那个人,躺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着天空。我跪在他身边,拼命喊他的名字。陆生,陆生,陆生——
他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