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小臭虫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墨菲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粮。
小臭虫没接。
墨菲也没他。
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很久之后，小臭虫忽然开口：
“小狗子是我的朋友。”
墨菲没说话。
“他以前跟我一起在垃圾堆里找吃的。他比我小两岁，总是饿，我就分他一半。”
小臭虫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我以为他被别的小孩打死了，或者饿死了。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墨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刚才救了我们。”
小臭虫抬起头。
墨菲看着窗外，继续说：“那个血蝙蝠，是他变的。他死之前，还认得你。他听到你的声音，就出来了那些人。”
小臭虫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墨菲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保护了你。你要替他活下去。”
小臭虫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墨菲带着孩子们在山洞里躲了三天。
说是山洞，其实只是半山腰的一个浅坑，勉强能遮风挡雨。四十五个孩子挤在里面，像一窝瑟瑟发抖的雏鸟。白天不敢生火，怕烟被人看见；夜里不敢出声，怕声音被人听见。
饿了就啃几口从仓库里带出来的粮，渴了就接山洞顶上滴下来的雨水。
三天，像三年那么长。
第三天夜里，小五爬到墨菲身边，小声问：“我们要一直躲在这里吗？”
墨菲靠在洞壁上，闭着眼，没有回答。
小五又问：“那个村子……我们不能回去吗？”
墨菲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小五脸上。那张脸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你想回去？”墨菲问。
小五想了想，点点头。
“那里有房子，”他说，“虽然破了点，但能住人。比这里强。”
墨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里也有追兵。”
小五低下头，不说话了。
墨菲看着他，忽然问：“小五，你知道什么叫‘家’吗？”
小五抬起头，眼里有一丝茫然。
“家就是……有房子住，有东西吃，有人一起？”
墨菲摇摇头。
“家是你可以回去的地方。”他说，“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只要回去，就有人等着你，有地方让你睡，有口热饭吃。”
他看着洞外漆黑的夜空。
“我们现在还没有那样的地方。”
小五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那我们建一个。”
墨菲转头看他。
小五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们建一个那样的地方，”他说，“有房子，有吃的，有人等着。你建过吗？”
墨菲愣住了。
他建过吗？
前世三十八年，他一直在研究历史，研究别人怎么建家园、建国家、建文明。但他自己呢？他一直是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吃着外卖，写着论文。他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穿越过来后，他住在破庙里，睡在稻草上，靠老鼠偷食物活着。他也没有家。
但现在——
他看着洞里的四十五个孩子，看着七子们散落在各处，看着小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这些动物，已经是他的家了。
“好。”他说，“我们建一个。”
第二天一早，墨菲带着孩子们回到了那个废弃村庄。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照在那些破屋上，照在荒草丛里，照在枯死的树上。一夜的霜还没化，草叶上挂着白晶晶的霜花。
孩子们站在村口，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没有人说话。
墨菲走进村子，一间一间看过去。
三十七间土坯房，二十三间完全塌了，剩下的十四间也摇摇欲坠。没有一间有完整的屋顶，没有一间有完整的门窗。地上长满野草，有的比人还高。枯死的树东倒西歪，像一个个歪斜的墓碑。
他走到村子中央，那里有一口井。
井还在。
他探头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等了很久，才听到“咚”的一声。
有水。
墨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水，就能活。
他转身，看着那些孩子。
“从今天起，”他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
墨菲笑了笑。
“别站着，活了。”
第一件事，是收拾住的地方。
墨菲挑了村子中间那间相对完整的屋子——三面墙还在，屋顶只剩一半，但地上是的。他让孩子们把里面的杂草拔掉，把塌下来的土坯搬出去，把能用的木头挑出来堆在一边。
大孩子活，小孩子也跟着。豆丁才四岁，搬不动土坯，就蹲在地上捡小石头，一颗一颗扔到外面。他得很认真，小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
灰灰蹲在墙头，看着这些人类忙来忙去，小眼睛里满是困惑。它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累，但看到墨菲也在，就没说什么。
大黄带着小花和老黑，在村子周围巡逻。耳朵蹲在最高的那棵枯树上，监听着周围的动静。疾风趴在一堆草上，随时准备传讯。影子不见了——它又去盯着城主府那边了。
一个时辰后，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
地上铺了一层草，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上了，门口挂了一块破布当门帘。虽然还是破破烂烂，但至少能住人了。
墨菲把最小的几个孩子抱进去，让他们先休息。豆丁躺在草上，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
小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说：“我们真的能在这里住下去吗？”
墨菲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能。”他说，“只要我们够小心，够努力，够团结。”
小五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菲继续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副手。我不在的时候，你负责看着这些孩子。”
小五愣住了：“我？”
“对，你。”墨菲说，“你比他们都大，也比他们都懂事。你能行。”
小五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能行。”
墨菲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就在这时，耳朵突然传来预警。
墨菲猛地站起来，跑出屋子。耳朵蹲在枯树上，朝东边拼命叫。那无形的线里传来信息：有人来了，一个人，从东边那条路过来。
墨菲眯起眼，看向东边。
荒草丛里，有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在朝这边走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散步。
柳二龙。
墨菲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警惕起来。她来什么？是路过，还是专门来找他？
柳二龙走到村口，停下来，看着那些破屋，看着那些孩子，看着墨菲。
“不错嘛，”她说，“一天就收拾成这样。”
墨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柳二龙笑了。
“别紧张，”她说，“我不是来抓你的。只是路过，顺便看看。”
“路过？”墨菲说，“这里离诺丁城二十里，怎么个路过去？”
柳二龙耸耸肩：“我爱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你管得着吗？”
墨菲沉默了。
柳二龙走进村子，四处看了看。她看了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屋子，看了那口井，看了那些正在忙活的孩子们，最后，目光落在那堆刚挑出来的木头上。
“你们打算建房子？”她问。
“嗯。”墨菲说。
“就这些破木头？”
“先用着。”
柳二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墨菲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然说：“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过的吗？”
墨菲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柳二龙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出生在蓝电霸王龙家族，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墨菲点点头。
柳二龙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嘲讽。
“那地方，表面上光鲜，实际上冷得很。我爹是族长，但我娘是个妾，生了我之后就被赶到后院去了。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如那些嫡出的兄弟姐妹。他们住好房子，穿好衣服，吃好东西，我只能捡他们剩下的。”
她顿了顿。
“后来我觉醒了武魂，蓝电霸王龙，和他们一样。我以为这样就能被认可了。但我爹说，你是个女的，再强也没用，迟早要嫁出去。”
墨菲沉默地听着。
“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柳二龙的目光变得遥远，“他叫玉小刚。你认识吗？”
墨菲点点头。
“他那时候也是被家族赶出来的，废物一个。但我们俩一起，还挺开心的。后来又来了个弗兰德，我们三个结拜成兄妹，号称‘黄金铁三角’。那时候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墨菲没有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柳二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喜欢的那个男人，喜欢上了别人。我最好的朋友，和我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了。我一生气，就跑出来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自嘲。
“三十多岁了，还在到处流浪，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看着墨菲。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墨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可笑。”
柳二龙愣了一下。
墨菲继续说：“谁都有过不去的坎。你能站起来，继续走，已经很了不起了。”
柳二龙盯着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
墨菲说：“我懂的事，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柳二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那笑容里没有了嘲讽，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这孩子，”她说，“有点意思。”
那天下午，柳二龙没有走。
她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看着墨菲带着孩子们继续活。他们清理第二间屋子，第三间屋子，第四间。他们用泥巴糊墙，用木头修屋顶，用草铺地。他们累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柳二龙看着那个叫豆丁的四岁小孩，抱着一比他胳膊还粗的木头，一步一挪地往前走。他太小了，木头拖在地上，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柳二龙忽然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起那木头。
豆丁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柳二龙低头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豆……豆丁。”豆丁小声说。
“豆丁？”柳二龙笑了，“谁给你取的名字？”
“墨……墨菲哥哥。”
柳二龙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修屋顶的墨菲，又看了看豆丁。
“你爹娘呢？”
豆丁低下头，不说话。
柳二龙没有再问。她把木头搬到那堆木材旁边，放下，然后蹲下来，看着豆丁。
“想不想学打架？”她忽然问。
豆丁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打架？”
“对。打架。”柳二龙说，“学会了，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
豆丁使劲点头。
柳二龙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
远处，墨菲站在屋顶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灰灰蹲在他肩上，从那线里传来一丝困惑：她在什么？
墨菲说：“她在教我们怎么活下去。”
那天晚上，柳二龙没有走。
她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孩子围成一圈，一人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是墨菲用最后的存粮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孩子们喝得很香。
柳二龙看着豆丁，他喝完了自己的，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的碗，但没有开口要。旁边一个稍大的孩子看见了，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倒了一半给他。豆丁捧着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柳二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转过头，看着墨菲。
“这些孩子，”她说，“都是你救的？”
“嗯。”墨菲说。
“为什么？”
墨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柳二龙愣住了。
墨菲继续说：“他们生在穷人家，没有魂力，没有人保护。那不是他们的错。他们被坏人抓走，被关在笼子里，被拿去做实验。那也不是他们的错。错的是那些抓他们的人，那些做实验的人，那些眼睁睁看着却不管的人。”
他顿了顿。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这四十五个，我救下了。”
柳二龙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你知道那些抓孩子的人，背后是谁吗？”
“城主府。武魂殿。”墨菲说。
“知道还敢动？”
“知道，也得动。”
柳二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这个人，真奇怪。”
墨菲笑了笑，没有回答。
柳二龙站起来，走到篝火旁，看着那些孩子。他们有的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挤在一起取暖。最小的豆丁被挤在最中间，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柳二龙忽然问：“你给这个地方取名字了吗？”
墨菲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还没有。”
柳二龙看着远处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逆鳞村。”
墨菲转头看她。
柳二龙说：“龙之逆鳞，触之必怒。你不是说这些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吗？那就让他们变成逆鳞。谁敢碰他们，就让他尝尝被龙咬的滋味。”
墨菲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逆鳞村……”他轻声重复。
柳二龙转过身，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但今天，我想做一件。”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给墨菲。
墨菲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铁牌。牌子上刻着一条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这是我的信物，”柳二龙说，“蓝电霸王龙家族的信物。拿着它，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可以挡一挡。”
墨菲愣住了。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二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你做了我想做、但没敢做的事。”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我会在诺丁城住一段时间。有事来找我。”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墨菲站在原地，握着那块铁牌，久久没有动。
灰灰蹭了蹭他的脖子，那线里传来一丝困惑：她为什么哭？
墨菲愣了一下。
哭？
他看向柳二龙消失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但灰灰看到了。在柳二龙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闪而过。
墨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因为她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那天夜里，墨菲坐在篝火旁，把那块铁牌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灰灰蹲在他肩上，也看着那块铁牌。
“逆鳞村。”墨菲轻声说。
灰灰吱了一声，像是在说：好听。
墨菲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村口，把那块铁牌挂在村口那棵枯死的树上。
月光照在铁牌上，照出那条张牙舞爪的龙。
墨菲退后几步，看着那块铁牌，看着那些破屋，看着那些熟睡的孩子，看着七子们散落在各处。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不知道这把火能烧多久，也不知道能烧多远。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里有一个名字了。
逆鳞村。
墨菲转过身，走回篝火旁，在豆丁旁边躺下。
豆丁在梦里翻了个身，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着什么。
墨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灰灰蜷在他颈窝里，很快也睡着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此起彼伏，像是这座荒村迟来的欢迎曲。
墨菲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从今天起，他有家了。
第二天一早，墨菲醒来时，发现村口多了一堆东西。
他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堆木材，一堆草，几袋粮食，还有一口铁锅。
木材是新的，草是的，粮食是上好的糙米，铁锅是崭新的。
木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
“好好活着。”
墨菲握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
灰灰从后面跑过来，蹲在他脚边，看着那堆东西，小眼睛里满是困惑。
墨菲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灰灰，”他轻声说，“咱们欠她一条命。”
灰灰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说：我知道。
墨菲站起来，看着那些破屋，看着那些刚刚醒来的孩子，看着那块挂在枯树上的铁牌。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起床了！今天有活了！”
孩子们从破屋里探出头来，揉着眼睛，一脸迷糊。
墨菲指着那堆东西。
“看看这是什么？”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豆丁第一个冲出来，扑到那袋粮食上，抱着不撒手。
“米！是米！”他兴奋地喊。
其他孩子也冲出来，围在那堆东西旁边，叽叽喳喳地叫着，笑着，跳着。
墨菲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笑了。
灰灰蹲在他肩上，也看着他们，小眼睛里满是笑意。
远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逆鳞村上。
照在那堆新来的物资上。
照在那些兴奋的孩子们身上。
照在那块刻着龙的铁牌上。
照在这个荒废多年、终于有了主人的小村庄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