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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还没完全驱散山间的雾气,云小凡就被一阵极有韵律的、不轻不重的敲击声弄醒了。不是踹,是敲——用他那柄练习木剑的剑鞘,隔着棉被,精准地敲在他小腿肚子上。

“铛、铛、铛。”

不疼,但足以让人从深眠中浮起。

云小凡迷迷瞪瞪睁开眼,就看见老道士披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旧道袍,揣着手,站在炕边,木剑夹在腋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上三竿呢。”老道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中气挺足。

云小凡拥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安神香的效果极好,一夜无梦,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左肩的酸痛都似乎减轻了不少。他看了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咕哝道:“鸡都没叫第二遍呢……”

“鸡叫不叫,跟你练功有啥关系?赶紧的,今天加课。”老道士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木剑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算是催促。

云小凡认命地爬起来。洗漱完走到院子时,老道士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活动着手腕脚踝。晨风带着寒意,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和宽大的道袍下摆。

“过来,先把昨天那套‘游龙步’走一遍我看看。”老道士示意。

云小凡凝神静气,回想步法要诀,脚下踏出方位,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转折,配合着手臂的摆动,力求轻灵圆活。这套步法主攻闪避与寻隙,他昨天对付那“阴玉精”时下意识用了不少,此刻练来,感觉比以往多了几分实战得来的领悟,不再只是照葫芦画瓢。

老道士抱着胳膊看着,没出声打断。直到云小凡一套走完,微微喘息着站定,他才开口道:“步子活了些,知道借力了。但‘游’有余,‘龙’不足。闪转腾挪,不是让你像没头苍蝇。龙行有势,进退有度。你刚才第三步转向时,气机衔接慢了半拍,若是实战,这半拍就够人敲你闷棍了。还有,眼神!眼神跟着步法走,预判下一个落点,不是盯着自己脚丫子!再来!”

云小凡深吸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他刻意注意气息的连贯和目光的引领。果然感觉顺畅了不少。

“马马虎虎。”老道士总算吐出一句不算评价的评价,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云小凡,“接着。”

云小凡接过,打开,里面是十几枚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大小匀称。

“今天不练空手。用这个,打那片叶子。”老道士指了指槐树高处一细枝上,几片在风中微微颤抖的枯叶,“不用法力,就用手劲、眼力。要求,每颗石子必须击中叶子,且不能把叶子打落,只能让它颤动。什么时候十颗能中八颗以上,且叶子不掉,什么时候吃早饭。”

云小凡看着那在晨曦中几乎看不清叶脉的细小目标,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石子,咽了口唾沫。这可比画符难多了。

“练吧,我眯会儿。”老道士打了个哈欠,走到廊下的躺椅边,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还顺手把破蒲扇盖在了脸上。

云小凡无奈,只能凝神静气,拿起第一颗石子。他调整呼吸,目光锁定那片摇曳的叶子,估算着距离、风速、石子下坠的弧线……然后,手腕一抖,石子激射而出!

啪!

石子打在了树枝上,离叶子还有一掌距离。枯叶被震得剧烈晃动,终究没掉。

“力道控制,呼吸配合。心里别毛躁。”蒲扇底下传来老道士含糊的声音。

云小凡定了定神,拿起第二颗……

晨光渐渐明亮,山雾散开。院子里回荡着石子破空的轻微咻咻声,以及偶尔击中枝叶的噼啪声,更多的是落空的闷响。云小凡全神贯注,额角慢慢渗出细汗,左肩的伤口在用力时传来隐约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片叶子,手里只有那颗石子。

他失败了很多次。不是打偏,就是力道太重差点把叶子打落,或者太轻仅仅擦过。但他慢慢找到了感觉,呼吸、眼神、手腕发力、指尖弹出的微妙配合。中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当第七颗石子精准地擦过叶缘,让叶子剧烈颤抖了几下却顽强地挂在枝头时,云小凡心中一喜。

“嘚瑟什么?还差得远。”老道士不知何时拿开了蒲扇,正眯着眼看他,“记住这种感觉。对敌之时,形势瞬息万变,你要在电光石火间,找到那个最薄弱、最关键的‘点’,然后用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击中它。这跟用符、用剑、用镜子,道理相通。练得就是这份眼力、心力、和控制力。继续!”

云小凡收起那点小得意,沉下心来,继续投掷。

当第十一颗石子擦着叶面划过,带起叶片一阵急促抖动却未坠落时,云小凡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手臂都有些酸软了。

“停吧,凑合。”老道士坐起身,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生火,熬粥,多抓把米,饿了。”

早饭是简单的小米粥和咸菜。师徒俩对坐在晨光里,安静地吃着。经过一早上的专注练习,热粥下肚,格外舒坦。

“老头,”云小凡喝掉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像昨天那种‘阴玉精’,算是……很厉害的东西吗?”

老道士撩起眼皮看他:“怎么,打了一个,就觉得自己能了?”

“不是。”云小凡摇头,“我就是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种这样的东西?厉害的,能有多厉害?”

老道士慢条斯理地夹了咸菜,嚼了半天,才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阴邪之物,种类多了去了。有天然生成的煞气、地缚灵,有人死后的怨魂、厉鬼,有动物草木年久成精,也有器物沾染血气、执念化为怪异,就像你昨天碰上的。至于厉害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听说过旱魃一出,赤地千里吗?听说过修炼千年的大妖,能呼风唤雨、幻化人形、惑乱朝纲吗?更有些上古遗留下来的凶地、绝地,里面藏着的东西,本不能以常理论之。咱们这一脉传承里,记载过祖师爷曾联手佛道高人,布下大阵,才堪堪封印了一处‘幽冥裂隙’,那里面漏出来的气息,就能让方圆百里生机凋零。”

云小凡听得心神震动。他之前的世界,基本就是这座山,这个道观,附近几个村镇,处理的多是些惊悸丢魂、怨灵缠身的小麻烦。师傅轻描淡写几句话,却仿佛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光怪陆离、浩瀚莫测同时也危险万分的广阔世界。

“怕了?”老道士瞥他一眼。

“有点。”云小凡老实承认,但随即眼神又坚定起来,“但也想看看。”

老道士哼笑一声:“口气不小。先把眼前的子过明白吧。修行如登塔,得一阶一阶上。你才在第二阶,就想着塔顶的风光?小心摔下来。”

“我没想塔顶,我就想……下次再遇到事,能更稳妥点,不至于那么狼狈。”云小凡道。

“这还像句人话。”老道士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上午把该画的符画了,经书抄完。下午……随你,自己琢磨也行,去后山转转也行,别跑太远。我下午要配点药,没空搭理你。”

“哦。”云小凡应道,起身帮忙。

上午的功课,云小凡完成得格外认真。画符时,笔尖灌注的心神似乎更凝聚;抄经时,对字里行间义理的体会,似乎也因昨的实战和今晨的谈话,而深了一分。

下午,他想了想,没去后山,而是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静静打坐。并非强求入定,只是让身心放松,感受着春的暖阳,山间的微风,体内缓缓自行运转的真气,以及……左肩伤口处,那一点点残余的、带着微微麻痒的愈合感。

他的心神沉静下来,不再刻意去想什么,只是感知。渐渐地,他似乎能“听”到更远处的声音——山涧流水的淙淙,更深处林间松鼠跳跃的悉索,甚至地下蚯蚓松土的微响。也能更清晰地“看”到自身——真气在主要经脉中如溪流般潺潺流动,在一些细小的、以往忽略的支脉里,也有了极微弱的气息渗透。左肩伤口处,气血的流转略有滞涩,但正在一点点化开。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内视都要清晰、生动。他明白,这是经历实战压力、心神淬炼后,修为自然精进的表现。

不知不觉,头偏西。道观里飘出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味的奇异香气,那是老道士在配药。

云小凡缓缓收功,睁开眼,只觉目明神清,通体舒泰。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身去帮忙做晚饭,山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和李壮那特有的大嗓门。

“小凡!小凡!在不在?”

云小凡走过去打开门。李壮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兴奋和一丝惊疑,手里又攥着他那个裂屏手机。

“你又怎么了?”云小凡让他进来。

“大新闻!”李壮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我上午不是去我舅家了吗?我舅是跑长途货运的,见多识广!我跟他唠嗑,假装无意提起柳河镇什么的,你猜怎么着?”

云小凡心下一动:“怎么?”

“我舅说,他以前跑那条老山路的时候,听更老的司机讲过!”李壮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他们说,大概就是柳河镇出事后没多久,那附近的山里,偶尔晚上能看见……‘鬼市’!”

“鬼市?”云小凡皱眉。

“对!就是深更半夜,荒山野岭,突然出现像集市一样的光亮和人影,还能听见喧闹声,但走近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一片荒草或者乱石!而且,看见过的人,好多都倒霉了,不是出事就是大病一场!都说那是柳河镇死掉的人阴魂不散,在那儿聚集呢!”李壮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眼神里的探险光芒更盛了,“我舅还说,有人传言,当年那场泥石流,不光是天灾,还冲出了什么东西……有胆大的想去寻宝,结果都没回来,或者回来就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红衣’、‘金子’、‘河里有眼睛’之类的……”

云小凡的眉头越皱越紧。鬼市?冲出的东西?红衣?金子?河里有眼睛?这些支离破碎、充满乡野奇谈色彩的词汇,与他所知的那场惨烈天灾和师傅讳莫如深的过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更加诡异莫测的图景。

“我舅还说,后来那边封山育林,路也改了,去的人少了,这些传闻才慢慢淡了。但老辈跑车的,多少都知道点。”李壮最后总结道,眼巴巴地看着云小凡,“小凡,你说,这里头是不是真有大事?你师傅他当年……”

“打住。”云小凡打断他,神色严肃,“李壮,这些传闻,听过就算,别往外传,更别动什么去‘看看’的心思。那种地方,不是我们能碰的。记住我的话。”

李壮见他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兴奋劲也褪了些,嘟囔道:“我知道,我就说说嘛……哪敢真去。”

“说说也最好少说。”云小凡看了一眼道观里屋,那里配药的窸窣声不知何时停了,“这事,别提了。尤其是,别在我师傅面前提。”

“明白,明白。”李壮连连点头,又闲聊了几句别的,看天色不早,便下山回家了。

送走李壮,云小凡站在暮色渐起的院子里,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李壮带来的新传闻,像几块粗糙的拼图,虽然模糊扭曲,却似乎与他之前知道的碎片隐约能拼接。鬼市、冲出的东西、红衣、金、河眼……每一个词都透着不祥。

他想起祭河神时那几盏逆流的幽绿灯影,想起师傅说起柳河镇时那深沉的疲惫,想起清河沉默的流淌。

山风渐凉,吹得他道袍拂动。道观里,老道士配药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合着烟火气,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云小凡转身,走回道观,轻轻关上了山门。

有些涟漪,一旦泛起,便难以彻底平息。但他知道,在自身拥有足够力量之前,在师傅愿意开口之前,他能做的,唯有沉心修行,静观其变。

晚饭时,老道士端上来一碟黑乎乎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膏状物。“喏,青玉膏,敷你肩膀上的。晚上睡前自己弄。”

“嗯。”云小凡接过。

饭桌上很安静。老道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老头,”云小凡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去一个很危险、但可能必须去的地方,你会让我去吗?”

老道士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向他,昏黄的灯光下,眼神深邃难辨:“那得看,是你自己觉得必须去,还是真的‘必须’去。也得看,你去的时候,手里有没有足够保命的家伙,脑子里有没有足够活命的计谋。”

他没有直接回答让或不让,只是给出了条件。

云小凡点点头,没再问,低头吃饭。

他知道,路还很长。而有些答案,或许就在前方,需要他自己一步步走去寻找。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峦与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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