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壮带来的那些关于“鬼市”、“红衣”的破碎传闻,像几片落入深潭的叶子,在云小凡心里荡开几圈涟漪后,便慢慢沉了下去。他没有再主动去想,更不会去追问师傅。子回到了它原有的轨道上,修行、功课、打理道观,偶尔应付山下找来的一些不算太棘手的小麻烦,平淡却充实。
老道士似乎对云小凡这种“沉得住气”的表现还算满意,没再多提柳河镇半个字,只是督促练功时更严了几分,偶尔会在讲解某个术法原理或江湖掌故时,不经意地带出一两句类似“人心有时比更缠人”、“世间事,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是全部”这样的话。云小凡默默听着,记在心里。
转眼春深,山野间绿意葱茏,生机勃勃。
这天上午,云小凡正在后山一片向阳的坡地上,辨识和采摘几味这个时节药性最佳的草药。阳光暖融融的,林间鸟鸣清脆。忽然,他隐约听到一阵不同于山风鸟语的动静从山下方向传来——是汽车引擎的轰鸣,而且不止一辆,声音由远及近,最后似乎停在了道观附近的山脚下。
这有点不寻常。平时来道观的人,大多是附近村民,要么步行,最多骑个摩托车。开车来的,多半是像之前刘家镇那样,有明确棘手事情、且家境不错的人家。但一下子来好几辆车?
云小凡心里一动,手上加快了动作,采完所需的草药,便提着篮子往道观走。还没到山门,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的人声,其中还夹杂着老道士那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嗓音。
“……说了多少遍了,不知道,没兴趣,请回吧!道观小,容不下这么多大佛!”
云小凡紧走几步,转过山道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道观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此刻竟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车型高大威猛,铮光瓦亮,与这破旧山道和古朴道观格格不入。车旁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都很体面,甚至可称考究,与寻常村民截然不同。为首的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面色红润,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金表,此刻正赔着笑脸,对着堵在山门口、一脸“别惹老子”表情的老道士说话。他旁边还有个穿着灰色唐装、手持一串紫檀念珠、神情有些倨傲的清瘦老者,正微微蹙眉打量着道观。其余人看起来像是助理、保镖之类的角色。
“云道长,您别急着拒人千里之外嘛。”背头男人语气恳切,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我们大老远从市里赶来,实在是慕名而来,有要事相求。这位是市里鼎鼎有名的古文化协会副会长,吴老先生,也是位潜心研究民俗玄学的高人。我们这次来,是诚心诚意想请云道长出山,帮忙掌个眼,看看一件……嗯,有点特别的古物。”
老道士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东西?找博物馆,找专家去。我这儿是道观,不是古董铺子。”
“哎,云道长,您听我说完。”背头男人赶紧道,“这东西……它邪性!我们请了好几位师傅看过,都说不准,有的甚至不敢细看。吴老也是觉得,这东西可能牵扯到一些非自然的……呃,力量。听说您是真有本事的高人,所以才特地来请您。只要您肯帮忙看看,指点一二,酬劳方面,绝对让您满意!”说着,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立刻上前,打开手里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手提箱,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厚厚的几沓百元大钞。
阳光照在钞票上,反射出诱人的光泽。但老道士只是瞟了一眼,嗤笑一声:“收起来吧,晃眼。我说了,没兴趣。道观清静地,不沾那些来历不明、还可能沾着晦气的东西。各位请回吧,再堵着门,别怪我不客气了。”最后一句,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唐装吴老,此刻上前一步,捻着念珠,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云道友,贫道……在下对道家术法也略有涉猎。观此地虽简陋,但隐隐有清气流转,可见道友是有真修行的。那件器物,煞气深重,寻常人镇不住,长久下去,恐生祸端。道友既有降妖除魔之能,何不行个方便,也算是积一份功德?若道友实在不愿器物进观,我们可就在这山门外,展开让道友一观,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也点明了利害,甚至让步说可以不进道观。但老道士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吴老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原本神情倨傲的吴老莫名地心头一凛,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功德?我老头子没什么大功德,就想图个清净。煞气重?那就找更厉害的人去镇,找和尚去超度,别来烦我。”老道士油盐不进,挥挥手,像赶苍蝇,“小凡,回来了就进来,关门。”
云小凡这才从旁边的树后走出来,提着药篮,在那一行人诧异、打量、审视的目光中,低着头快步走向山门。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尤其是那个吴老和背头男人的,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带着探究。
“这位是……小道长?”背头男人试图从云小凡这里找突破口,脸上堆起更亲切的笑容。
云小凡没理他,侧身从师傅身边挤进门内。
老道士等他进来,二话不说,砰的一声,把两扇破旧的木门关了个严严实实,还顺手把门口的木栓上了。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压低声音的交谈和无奈的叹气声。过了一会儿,是汽车引擎发动、逐渐远去的声音。
道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在院子里缓缓移动。
“老头,那些人……”云小凡放下药篮,忍不住开口。那群人的阵仗、做派,还有他们口中那“邪性”的古物,都透着不寻常。
“一群吃饱了撑的,钱多烧的。”老道士走到水缸边舀水喝,语气不屑,“手里有了俩糟钱,就喜欢捣鼓些来历不正的玩意儿,显摆自己。等真惹上麻烦了,又吓得屁滚尿流,到处找救命稻草。哼,那姓吴的,念珠盘得油光,身上那点微末道行,连煞气阴气都分不清,也敢自称‘涉猎’?笑话。”
“他们说的那东西,会不会真很麻烦?”云小凡问。他想起之前王家的玉坠。
“麻烦也是自找的。”老道士把水瓢一丢,“这世上麻烦事多了,咱们管得过来吗?尤其是这种主动招惹是非的,因果自担。咱们这道观,清清静静最好,少沾那些乌烟瘴气。”
他顿了顿,看向云小凡:“怎么,你看那箱子钱,心动了?”
“没有。”云小凡立刻摇头,他确实没多想那钱,只是对那群人和他们口中的东西有些本能的警觉和好奇,“我就是觉得,他们好像不会轻易罢休的样子。而且,那个吴老,好像……有点怪。”
“算你还有点眼力。”老道士哼了一声,“那人身上是有点修行痕迹,但路数不正,气息驳杂,还带着点……说不出的虚浮味儿。不是正经路数。跟他们打交道,没好处。记住了,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类人,绕着走,少搭理。”
“知道了。”云小凡点头。师傅虽然平时看着懒散随性,但在某些事情上的直觉和判断,他从不怀疑。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之后几天,风平浪静。云小凡按部就班地修炼,偶尔和李壮上山下河地玩,享受春末夏初的山野之趣。只是有时夜里打坐时,他会莫名想起那天山门外几辆黑色越野车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个吴老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神情。
大约过了七八天,李壮又跑上山,这次脸上带着点神秘和兴奋。
“小凡,你猜我昨天在镇上看到谁了?”
“谁?”
“就上次开车去你们道观的那伙人里的一个!那个胖胖的、戴金表的!”李壮比划着,“他在镇上的饭馆请人吃饭,我路过时瞅见的。听跑堂的说,他们好像还没走,在镇上旅馆住下了,这几天老往附近村里跑,打听事儿。”
“打听什么事?”
“好像……是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灵验的寺庙道观,或者有没有出过什么奇人异事,老传说之类的。”李壮挠挠头,“对了,还特意问过咱们这边山里,以前有没有出过什么大墓,或者听说谁家祖上传下来特别灵验的‘老东西’。”
云小凡心里微微一沉。这些人果然没死心。他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寻找高人,而是有明确的目标——他们在找能处理“邪性古物”的人,或者,在找类似的东西?打听古墓和传家宝,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他们没打听到什么吧?”云小凡问。
“咱们这儿穷乡僻壤的,能有啥大墓宝贝?”李壮撇撇嘴,“老传说倒是有,柳……咳咳,”他想起云小凡的叮嘱,赶紧刹住,改口道,“反正就是些山精野怪的老话,他们好像不太感兴趣。”
云小凡点点头,没再多说。但心里那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些。这群来历不明、目的明确、且似乎颇有财势的外来人,滞留在这附近,总让他觉得像是一片阴云,缓缓飘到了这片山区的上空。他不知道这片云会不会下雨,会下多大的雨,但直觉告诉他,需要留神。
他把这事跟老道士提了一句。老道士正坐在躺椅里,用草逗弄一只误入道观的螳螂,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动,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咱们过咱们的子,水来土掩便是。”
话虽如此,接下来两天,云小凡发现,师傅出门的次数似乎多了点,有时说是去采药,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布包里却不见得多多少草药。有时又在道观周围,看似随意地溜达,手里捡几块石头,或者在某棵树下停留片刻。
云小凡知道,老头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他不动声色,只是修炼时更认真了些,晚上打坐时,也会分出一缕心神,留意着道观周围的动静。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只是这风,暂时还只在林梢树隙间无声穿行,尚未化作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