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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外来客带来的那点阴云,并未立刻化作倾盆大雨,但道观上空的气氛,确实变得有些微妙地滞重。老道士依旧每晒太阳、逗虫子、挑剔云小凡的功课,看似一切如常,但云小凡能感觉到,老头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里,偶尔掠过的精光比以往更频繁了些。他自己夜里打坐时,灵觉外放的范围也下意识地扩大了些,山风吹草动,虫鸣兽走,都格外留心。

又过了两平静。这天上午,云小凡正在殿前空地上,练习一套新的剑诀配套的步法“七星踏斗”。这套步法讲究与天上北斗星辰呼应,踏位刁钻,气息转换繁复,他练得颇为吃力,额头已见薄汗。

忽然,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杂乱的脚步声沿着山道传来。不止一人。

云小凡收势,转身看向山门方向。片刻后,三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不是上次那伙人,看衣着打扮,像是镇上或附近的闲汉,流里流气,眼神闪烁。为首的是个留着寸头、脖子有刺青的壮汉,嘴里叼着草茎,斜着眼打量道观,最后目光落在云小凡身上。

“小孩,老道士在不在?”刺青壮汉大大咧咧地问,抬脚就想往门里跨。

“师傅出门了。”云小凡往前一步,恰好挡在山门正中,语气平静,“有什么事?”

“出门了?”壮汉狐疑地往云小凡身后瞅了瞅,道观里静悄悄的,“真不在?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云小凡重复着标准答案,目光扫过三人。这几人身上并无阴邪之气,但那股子蛮横和市井无赖的气息很明显。而且,他们虽然故作随意,但眼神里有些紧张,不时互相交换眼色,不像是单纯来找道士看事的。

“不在啊……”壮汉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为难,眼珠一转,又堆起假笑,“小师傅,听说你们这儿挺灵的,我们兄弟最近有点不顺,想求个平安符,多少钱一张?”

“画符需诚心,也要看缘由。几位具体哪里不顺?所求何事?”云小凡不动声色地问。求符是常事,但这几人的神态语气,半点诚意也无。

“就……就普通保平安的就行!多少钱你说!”旁边一个瘦高个不耐烦地嘴,眼神却往道观里面乱瞟。

“平安符二十。不过今朱砂用完了,画不了。几位改再来吧。”云小凡随口找了个理由,准备关门。

“哎,别急着关门啊!”刺青壮汉伸手抵住门板,力气不小,“朱砂没了,别的符也行啊!或者,让我们进去上柱香总行吧?我们大老远来,诚心得很!”

他边说,边给另外两人使眼色,三人竟有要硬闯的架势。

云小凡眼神一冷。他年纪虽小,但经历几次实战,心性早已非普通少年可比。面对这明显的挑衅和来意不善,他不仅没退,反而迎着壮汉抵门的手,向前踏了一小步。

这一步踏得巧妙,正好是“七星踏斗”中一个蕴含“挤”劲的方位。云小凡并未用多大力气,只是肩头微沉,体内真气自然流转,与步伐合一。

那刺青壮汉只觉得一股柔韧却难以抗拒的力道从门板上传来,自己抵门的手竟被震得一麻,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同伙。他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少年。

“道观清净地,不欢迎无礼擅闯之人。”云小凡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与压迫感,“师傅不在,有事改。请回。”

他明明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只是站在那里,但刚刚那一下巧劲,和此刻那双过于平静清亮的眼睛,让三个本想闹事的闲汉心里都有些发毛。他们接的“活儿”只是来探探路,看看老道士在不在,顺便试试能不能进去瞅瞅,或者找点麻烦,可没说要跟一个似乎有点邪门的小道士硬碰硬。

“你、你小子……”刺青壮汉面子有些挂不住,还想逞强。

“怎么,几位还有事?”云小凡眉梢微挑,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手指已微微屈起,随时可以捏诀或取物。

瘦高个拉了拉刺青壮汉的袖子,低声道:“强哥,算了,跟个小孩较什么劲,人不在,咱回去说一声就是了。”

刺青壮汉也顺势下台,色厉内荏地瞪了云小凡一眼:“哼,今天算你走运!我们走!”说完,带着两人,匆匆掉头下山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云小凡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这才轻轻关上山门,好门栓。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微微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也带了点震慑的意思。这群人,八成和前几天那伙开越野车的有关系。派几个地痞来试探?手段可真不怎么样。

他走到老槐树下,那里摆着个小石臼,里面是捣了一半的草药。他拿起石杵,继续不紧不慢地捣着,心思却转得飞快。对方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说明耐心在减少,或者遇到了什么紧迫情况。那件“邪性古物”?

下午,老道士晃晃悠悠地从后山回来,布包里装着些新鲜的菌子和野菜。云小凡一边帮忙分拣,一边把上午的事情说了。

老道士听完,嗤笑一声:“雇几个泼皮来探路?越来越没品了。”他拿起一朵肥厚的牛肝菌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晚上小鸡炖蘑菇。那几个人,不用理会,跳梁小丑。”

“他们会不会再来?或者用别的法子?”云小凡问。

“来就来呗。”老道士浑不在意,“这道观虽然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你上午处理得不错,有分寸,没下重手,也没露怯。记住,对这种货色,你越稳,他们越虚。”

他顿了顿,看向云小凡:“不过,这也说明,那群人盯上这儿了。那件破东西,看来是真把他们折腾得够呛,急着找救命稻草。咱们啊,最近出入都留点神,尤其是你,放学回来别贪玩,尽量走大路,和李壮一起。”

“嗯。”云小凡点头。师傅虽然说得轻松,但提醒他注意安全,说明事情可能比表面看起来要麻烦。

“还有,”老道士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云小凡。是个用红绳编成的简易手环,中间串着个不起眼的、刻着云纹的木珠,“戴上,别摘。遇到不对劲的阴邪东西,或者有人用下作手段对你用迷魂、惑心之类的术法,它能替你挡一下,我这边也能有点感应。”

云小凡接过手环,入手微温,木珠上的云纹似乎有极淡的流光一闪而过。他依言戴在左手腕上,大小正好。“谢谢老头。”

“谢啥,怕你被人拐卖了还得我去找,麻烦。”老道士摆摆手,拎着菌子野菜进厨房忙活去了。

小鸡炖蘑菇的香味很快飘散开来,冲淡了白那点不快。但云小凡知道,山雨欲来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

果然,第二天云小凡放学,和李壮一起走到村口分开后,独自沿着山路往上走时,那种被隐约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更隐蔽,对方似乎学了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吊着。

云小凡没有回头,步伐节奏不变,但灵觉提升到极致,感知着身后的动静。是一个人,脚步很轻,似乎懂得些潜行的技巧,但气息浑浊,并非修行中人,应该是个盯梢的。

他不动声色,手指在袖中轻轻拂过腕上的木珠手环,一丝微不可查的感应传出。然后,他故意在一个岔路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随即选择了那条稍微绕远、但途经一片竹林的小路。

竹林幽深,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云小凡走得不快,身后的尾巴也谨慎地跟着。进入竹林一段距离后,云小凡忽然加快脚步,身形一晃,借着几丛茂密竹子的掩护,瞬间脱离了后面盯梢者的视线。

那盯梢者急忙跟上,到了云小凡消失的地方,左右张望,却只见竹影婆娑,哪里还有人影?他正疑惑间,忽然觉得脖颈后微微一凉,像是被什么小虫子碰了一下,伸手去摸,却又什么都没有。他摇摇头,暗骂一句,又在附近找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只好悻悻地掉头离开,回去报信了。

不远处一丛粗大的毛竹后面,云小凡悄然现身,手里捏着一片边缘锋利的竹叶。刚才那一下,他用了点巧劲,将一丝自身真气附在竹叶上,弹中了对方后颈的风池。不会造成伤害,但足以让对方接下来一两天觉得脖子僵硬,精神萎靡,算是小惩大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微冷。先是泼皮试探,又是派人盯梢,对方的手段虽然不算高明,但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黏腻感,让人厌烦。

回到道观,老道士正在院子里喂那几只半放养的山鸡。云小凡把路上被盯梢和略施薄惩的事说了。

老道士撒着谷子,闻言笑了笑:“行啊,知道用巧劲了,还知道借地利。不过下次别用自己真气,容易留下痕迹。竹林里阴气重的地方,扯一缕无主的阴寒气息附上去,效果差不多,还更隐蔽,让他做几天噩梦,效果更好。”

云小凡受教地点点头。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师傅的点拨总是很实用。

“看来他们是真有点急了。”老道士撒完最后一把谷子,拍拍手,“这么搞下去,没完没了。得了,明天我下山一趟,去镇上‘买点盐’。”

云小凡看向师傅。老道士说“买点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但云小凡知道,老头这是准备主动做点什么了。不是妥协,更像是……去敲打敲打,划条线。

“我跟你去?”云小凡问。

“不用,你好好上学。这点事,还用不着你。”老道士摆摆手,走进厨房,“晚上吃面条,卤子打好了,自己煮。”

夜色渐深,道观重归宁静。但云小凡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加速。师傅明天要去“买盐”,恐怕这山间短暂的暗涌,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他摸了摸腕上温润的木珠,心里并无惧意,反而隐隐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风雨要来,那就看看,这道观虽小,能不能镇得住这方山水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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