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地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缝隙透进来一点点雪地反射的、惨淡的微光。
张一诺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他一夜没睡,或者说,他不敢睡。大部分时间都在运转《噬元化血经》疗伤、恢复气血,剩下的小半时间,则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今的行动。
伤势恢复了一些,左肩虽然还疼,但已经能勉强发力。后背的伤口结痂很厚,不影响活动。气血恢复到了六成左右,虽然距离全盛还差得远,但足够支撑一场短暂、激烈的战斗了。
最大的问题,依旧是魔气。左肩深处那股暗红的雾气,在净魂丹和玄阴草药力压制下,暂时蛰伏,但那种蠢蠢欲动的威胁感,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寒、暴戾的气息,正在缓慢地侵蚀周围的经脉,像墨汁滴入清水,一点点污染着新生的气血。
炼魔印,他昨夜尝试了三次,每次都能短暂压制魔气一丝,但消耗的气血也极为惊人。这是最后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不能用。
他看向身边的小石头。小石头还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呻吟,是伤口的疼痛。烧伤虽然稳定了,但痛苦依旧在折磨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张一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检查了一下烧伤的结痂,没有感染的迹象。他稍稍放心,轻轻推了推小石头。
“石头,醒醒。”
小石头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但比昨天清醒了许多。他看到张一诺,下意识地想笑,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咧了咧嘴。
“小瘸子哥……”
“嗯,天快亮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张一诺低声说,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他,“能走吗?”
小石头试着动了动,但全身烧伤的地方立刻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小脸煞白,冷汗直流。他咬着牙,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疼……动不了……”
张一诺早有预料。小石头烧伤面积太大,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想自己走路,短期内不可能。
“我背你。”张一诺说,语气不容置疑。他撕下身上相对净的内衬,做成简易的背带,将小石头小心地绑在自己背上。动作很轻,但还是牵扯到了小石头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但硬是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忍着点,石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安全了。”张一诺说。
“嗯。”小石头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小瘸子哥,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找能救我们命的东西。”张一诺没有多说,他拿起长刀,用布条缠在手上,又将匕首在腰间。最后检查了一遍地,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拨开洞口的枯藤,钻了出去。
外面,天刚蒙蒙亮。雪后清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雪地很白,反射着暗淡的天光,能见度比夜里好了很多,但也让他们的身影在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
张一诺没有立刻出发。他蹲在洞口附近的阴影里,用尘世书的感知力,仔细探查周围。范围很小,只有二十丈左右,但足够了。
没有异常。没有脚印,没有人影,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打破死寂。
但这平静,反而让张一诺更加警惕。青铜鬼面如果脱困,不可能不追来。要么是他还被困着,要么……他在某个地方等着,布下了陷阱。
没有时间犹豫了。张一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寒潭所在的大致方位,迈开了脚步。
雪很深,没过小腿。背着一个人,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张一诺咬着牙,运转气血,将力量集中在双腿,一步一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蹒跚的脚印。他知道这会暴露行踪,但没办法,他不可能背着一个人还在雪地上不留痕迹。
小石头很轻,但烧伤的痛苦让他浑身僵硬,死死咬着张一诺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张一诺背上的皮肉里。张一诺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湿意,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小石头疼出的眼泪。
“石头,别睡,跟我说说话。”张一诺说,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飘忽。他需要小石头保持清醒,昏迷在高寒环境下很危险。
“说……说什么?”小石头的声音虚弱。
“说什么都行。说说你以前的事,说说青岩城,说说你记得的、高兴的事。”张一诺引导着,脚下不停。
“我以前……我爹是铁匠,我娘……我娘是绣娘……”小石头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很轻,像是梦呓,“我爹打铁……我娘绣花……我就在旁边玩……后来……后来他们都病了,没钱治,就……就死了……我就成了乞丐……”
张一诺沉默地听着。这个世道,这样的故事太多,多到麻木。但听小石头用虚弱的声音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
“小瘸子哥,你呢?你爹娘呢?”小石头突然问。
张一诺愣了一下。他爹娘?前世的父母,在那个遥远的、回不去的世界。今生的父母?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片段,似乎也是死了,死得很早。
“也死了。”他简短地说。
“哦……”小石头不再问了,似乎觉得问错了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小瘸子哥,你……你会丢下我吗?”
“不会。”张一诺回答得斩钉截铁。
“真的?”
“真的。”
小石头似乎安心了些,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贴在张一诺的后颈,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他在发烧,虽然不高,但伤口感染引起的低烧一直没退。
张一诺加快脚步。他必须尽快赶到寒潭,拿到下半部经书,找到真正的化解之法,然后带小石头离开这鬼地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养伤。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但被厚厚的云层遮挡,没什么温度。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张一诺再次停下来,靠在一棵枯树后喘息。气血消耗很大,背着一个人,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比想象中更费力。他摸出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给背上的小石头。
小石头喝了几口,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看着周围的雪原,突然小声说:“小瘸子哥,那边……好像有东西。”
张一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左前方的一片稀疏的灌木林,灌木被积雪覆盖,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在尘世书的感知中,那里……确实有微弱的能量波动。
不是活物,也不是阴魂。而是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残留”。
他警惕地走过去,拨开灌木。
雪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尸体已经冻硬了,覆盖着一层薄霜。穿着黑衣,是青铜鬼面的手下。正是昨天搜索时失踪的那两个人。他们死得很惨,一个口被掏了个大洞,心脏不见了;另一个脖子被扭断,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歪着。伤口处凝结着黑色的冰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不是人的。看伤口,像是被某种野兽,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一击毙命。而且,尸体里的气血和魂力,似乎被抽了,只剩下两具瘪的皮囊。
张一诺心中一凛。这山里,除了青铜鬼面和他,还有别的东西?妖兽?还是……陈千岳留下的后手?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伤口边缘很整齐,像是被利爪瞬间撕裂,但伤口深处,残留着一种阴寒、暴戾的气息,和《噬元化血经》的魔气有些相似,但又更加驳杂、混乱。
是修炼了类似魔功的东西的?还是……被万魂噬心阵里的阴魂死的?可阴魂人,通常是吞噬魂魄,不会造成这么明显的物理伤害,也不会抽气血。
“小瘸子哥……我、我怕……”背上的小石头声音颤抖。
“别怕,死的。”张一诺站起身,不再看尸体。他加快脚步,离开这片区域。不管是什么东西了这两个人,都意味着这山里更危险了。他必须尽快赶到寒潭。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地形——那道断崖。
断崖依旧矗立在那里,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山体上。崖顶,空空荡荡,只有积雪覆盖。昨天留下的尸体、血迹、战斗的痕迹,都被一夜的风雪掩埋了,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张一诺知道,下面就是寒潭,是万魂噬心阵,是玄铁盒子,也可能是……青铜鬼面,或者其他不速之客。
他站在崖边,向下望去。断崖很深,底部被阴影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况。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阴寒的、带着怨恨气息的能量,从崖底升腾上来,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让他皮肤发紧,左肩的魔气都躁动了一下。
小石头也感觉到了,身体微微发抖。
“石头,闭上眼睛,无论听到什么,都别睁眼,也别出声。”张一诺低声嘱咐。他将小石头解下来,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用积雪和枯枝将他半掩住,只露出脸呼吸。
“在这里等我,我下去拿点东西,很快就回来。”张一诺说,从怀里摸出匕首,塞到小石头手里,“拿着,。”
“小瘸子哥……你、你小心……”小石头紧紧握着匕首,眼中满是恐惧。
“嗯。”张一诺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崖边,看向那条昨天临时搭建的栈道。
栈道还在,但已经被风雪摧残得摇摇欲坠,有些木板断裂,有些铁钎松脱。勉强还能走,但很危险。
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从怀里掏出陈千岳留下的东西。
三样东西:碎裂的鬼头令牌碎片,用布小心包着;那半块陈字玉佩,依旧戴在脖子上;还有他自己掌心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一些,但用力挤压,还是能挤出一点血。
陈千岳的传音:“令牌……血……撒向寒潭……”
到底是什么意思?将令牌碎片沾上他的血,撒向寒潭?撒下去什么?打开阵法?引出盒子?还是……唤醒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咬破舌尖,出一口精血,喷在令牌碎片上。又将左手掌心的旧伤用力挤开,让鲜血浸透碎片。暗红色的令牌碎片,沾了血后,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血光,像是活了过来。
然后,他走到崖边,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吸一口气,将沾血的令牌碎片,用力朝着寒潭的方向,撒了下去!
碎片很小,在风中飘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反应。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阵法波动。什么都没有。
张一诺的心沉了下去。难道陈千岳在骗他?还是说,方法不对?
他等了十几个呼吸,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下去,亲自去看看。
他抓住栈道边缘一还算牢固的铁钎,试探着踩上栈道。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但撑住了。他开始小心翼翼向下攀爬。
栈道很窄,很滑。寒风从崖底吹上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左手用不上力,全靠右手和双腿支撑,爬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次移动,栈道都剧烈摇晃,好像随时会垮掉。
爬了大约一半,下方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哭泣、又像是野兽呜咽的诡异声响。声音不大,但直接钻进脑子里,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
是万魂噬心阵里的阴魂!它们还在!而且,似乎被刚才撒下去的令牌碎片惊动了?
张一诺心中一惊,加快了速度。但越往下,那种诡异的呜咽声越清晰,阴寒的气息也越浓。左肩的魔气再次躁动,尘世书自动运转,释放出清凉的气息护住心神。
终于,他下到了崖底。
双脚踩在冻硬的河滩上,他立刻看向寒潭的方向。
寒潭还在那里,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三盏锁阴镇魂灯已经熄灭了,灯体上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祭石彻底裂开,里面空空如也,那些被滋养的残魂,昨天被青铜鬼面他们惊动后,似乎又缩回了地底,或者消散了。
整个溶洞里,弥漫着一种死寂、阴森的气氛。只有寒潭水面上,漂浮着几点……暗红色的光。
是令牌碎片!
他撒下去的令牌碎片,没有沉入水底,而是漂浮在水面上,散发着微弱的血光。血光像有生命一样,缓缓蠕动,朝着寒潭中心——那个玄铁盒子的位置汇聚。
有反应了!
张一诺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他慢慢走向寒潭边,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令牌碎片汇聚的血光,在玄铁盒子上方盘旋,越来越亮。然后,血光像是有意识一般,猛地朝着玄铁盒子冲去!
“嗡——”
玄铁盒子突然震动起来!表面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复杂的纹路,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封印。盒子缓缓从水中升起,悬浮在水面之上,离水面约三尺。
盒子不大,只有一尺见方,通体漆黑,非金非木,入手应该很沉。此刻,盒子表面的暗红纹路明灭不定,与令牌碎片的血光相互呼应。
然后,盒盖,“咔哒”一声,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缝隙中泄露出来。不是阴寒,不是暴戾,而是一种……古老的、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和秘密的沧桑感。同时,还有一股精纯的、清凉的、与玄阴草有些相似,但又更加高级的阴属性能量。
是下半部《噬元化血经》?还是净魂丹的完整解法?或者两者都有?
张一诺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玄铁盒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盒子的瞬间——
“嗤!”
一道漆黑的、快如闪电的影子,从寒潭对面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取他的咽喉!
张一诺汗毛倒竖,想也不想,身体向后急仰,同时右手拔出匕首,向上格挡!
“当!”
匕首挡住了那黑影,爆出一溜火星!巨大的力量震得张一诺手臂发麻,匕首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看向袭击者。
那是一个……人。
穿着残破的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此刻一片血红,充满了疯狂、暴戾、和一种非人的。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剑,剑身漆黑,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是青铜鬼面的手下?昨天失踪的另一批人?不对,气息不对。这人身上的气息,阴冷、暴戾,和那两具被抽气血的尸体伤口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而且,他眼中没有神智,只有疯狂,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或者……魔化了?
“吼……”那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再次扑来!速度极快,短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刺向张一诺的心脏!
张一诺不敢硬接,脚下急退,同时运转《噬元化血经》,掌心吸力爆发,想要吸收对方的气血。但对方的皮肤表面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吸力本无法穿透!
炼体四重!而且是被魔气侵蚀、失去神智、悍不畏死的炼体四重!
麻烦了!
张一诺眼神一冷,不再保留。他左手结印,体内气血疯狂涌动,按向口——炼魔印!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那疯狂扑来的魔化武者,动作骤然一滞,眼中的红光都黯淡了一瞬,似乎体内的魔气受到了压制。
就是现在!
张一诺抓住机会,脚下发力,身形如电,瞬间贴近对方,右手匕首带着全身力量,狠狠刺向他的太阳!
“噗嗤!”
匕首齐没入!魔化武者身体僵住,眼中的红光迅速熄灭,软软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张一诺拔出匕首,剧烈喘息。炼魔印消耗太大了,刚才那一击,几乎抽了他剩余的三成气血!现在他体内气血空虚,一阵阵眩晕感袭来。
但他没时间休息。他看向玄铁盒子。盒子还悬浮在那里,盒盖打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发光。
他强撑着,走到寒潭边,伸手去拿盒子。
手指触碰到盒子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传来。盒子很重,他几乎拿不动。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盒子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寒潭的水,突然沸腾了!不是冒泡,而是整个水面像烧开了一样剧烈翻滚!无数苍白的手臂、扭曲的面孔,再次从水下浮现,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溶洞的温度骤降,岩壁瞬间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万魂噬心阵,又被触发了!是因为他拿了盒子?!
张一诺脸色大变,抱着盒子,转身就跑!
但那些阴魂的速度更快!它们像水一样,从寒潭中涌出,扑向张一诺!冰冷、怨毒的气息,几乎将他淹没!
“滚开!”张一诺怒吼,左手再次结印,想要施展炼魔印。但体内气血空空,印诀本凝不出来!
眼看就要被阴魂吞噬——
他脖子上,那半块陈字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很柔和,不刺眼,但所过之处,那些扑来的阴魂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的无声惨叫,瞬间消散、湮灭!白光以张一诺为中心,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护罩,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是玉佩!陈千岳的玉佩!
张一诺来不及细想,抱着盒子,拼命朝着栈道冲去!身后,阴魂的尖啸和寒潭的沸腾声交织在一起,像的哀嚎。
他冲到栈道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爬。玉佩的白光护罩一直笼罩着他,所过之处,连栈道上凝结的冰霜都瞬间融化。那些试图追来的阴魂,在触碰到白光时,也纷纷消散。
一直爬到崖顶,跳上实地,张一诺才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湿透。他回头看向断崖下方,阴魂的尖啸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无法离开溶洞的范围,只能在崖下徘徊。
安全了……暂时。
他看向怀里抱着的玄铁盒子。盒子很沉,冰凉。盒盖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隐约能看到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非金非玉的黑色册子,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玉瓶。
应该就是下半部《噬元化血经》,和……完整的净魂丹,或者化解之法?
他心中激动,正要打开盒子仔细查看——
“啪啪啪……”
一阵缓慢的、清晰的拍掌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张一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雪地里,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破烂的黑色锦袍,脸上戴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面具在雪地反射的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拍着手,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青铜鬼面。
他脱困了。而且,一直在这里等着。
“精彩,真是精彩。”青铜鬼面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以重伤之躯,下寒潭,破残阵,魔傀,取宝盒。陈千岳选中你,果然有眼光。”
张一诺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缓缓站起身,将玄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紧了匕首。尽管他知道,面对青铜鬼面,这点抵抗毫无意义。
“你想怎么样?”他嘶声问。
“盒子给我。”青铜鬼面伸出手,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里面的东西,对我有用。作为交换,我可以放你和那个孩子离开。甚至,可以帮你化解体内的魔气反噬——用我自己的方法。”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青铜鬼面笑了,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格外诡异,“但你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我一手指,就能碾死你。”
他说的是事实。张一诺现在气血空虚,伤势未愈,还抱着个沉重的盒子,对上深不可测的青铜鬼面,毫无胜算。
但盒子不能给。这是他用命换来的,是小石头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自己化解魔气的唯一可能。
“盒子可以给你。”张一诺突然说,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但你要先告诉我,你和陈千岳,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噬元化血经》,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青铜鬼面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张一诺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张一诺三丈外停下,看着远处的群山,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血色的过往。
“陈千岳,是我大伯。三十年前,他是陈家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天才,不到三十岁,就突破了筑基期,被誉为苍茫山第一人。但他不满足,他想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想突破金丹,甚至元婴。于是,他偷偷修炼了家族禁地中,一部残缺的魔功——《噬元化血经》。”
“魔功进境极快,但代价是心性会被侵蚀,需要不断吞噬血食和生魂。一开始,他只是猎野兽、山匪。后来,不满足了,他开始对普通人下手。再后来……他把主意,打到了自家人身上。”
青铜鬼面的声音,带上了刻骨的寒意。
“陈家是苍茫山一带的修仙家族,虽然没落,但血脉中依旧有一丝稀薄的灵性。对修炼《噬元化血经》的人来说,是上好的补品。那一夜,他趁着家族祭祖,在酒菜中下了毒,然后……屠了全族上下七十三口人,包括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的妻儿……用他们的血和魂,来突破瓶颈。”
张一诺听得毛骨悚然。弑亲屠族,只为修炼魔功?这陈千岳,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还要残忍。
“只有一个人,侥幸逃了出来。”青铜鬼面看向张一诺,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红光,“就是我。当时我只有三岁,被我母亲藏在密室的地道里,躲过一劫。我亲眼看着父母、兄弟姐妹,被他一个个血,抽走魂魄……那场景,我记了三十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我脑子里回放。”
“所以,你追他三十年,是为了报仇?”张一诺问。
“报仇?”青铜鬼面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当然要报仇。但更重要的是……我要拿回《噬元化血经》的全本。陈千岳只拿走了上半部,下半部,一直藏在家族禁地,后来被他沉入了寒潭。上半部是修炼之法,下半部……是控制之法,和化解反噬之法。没有下半部,修炼上半部,最终只会变成被魔功控制的怪物,就像刚才你的那个魔傀一样。”
“你想修炼?”张一诺心中一沉。
“不,我不想变成怪物。”青铜鬼面摇头,“但我要掌控它。有了全本的《噬元化血经》,我就能控制那些修炼了上半部、被魔功侵蚀的人,让他们成为我的力量。我就能重建陈家,甚至……掌控整个苍茫山,向当年那些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的‘名门正派’,讨回血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张一诺明白了。青铜鬼面要的,不是简单的报仇,而是力量,是掌控,是重建家族,是向整个世界报复。而《噬元化血经》,是他实现野心的工具。
“现在,你明白了?”青铜鬼面看向张一诺,伸出手,“盒子给我。我答应你,放你们离开。甚至,可以给你下半部经书里,关于化解魔气反噬的部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张一诺看着青铜鬼面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怀里冰冷的玄铁盒子。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有些释然。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青铜鬼面一愣:“什么?”
“我选,带着盒子,出去。”张一诺一字一句地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或者,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玄铁盒子朝着旁边的断崖,狠狠扔了下去!
“你!”青铜鬼面又惊又怒,身形如电,扑向坠落的盒子!
但张一诺的动作更快!他几乎在扔出盒子的同时,左手结印,右手握紧匕首,用尽全身最后的气血和力气,扑向青铜鬼面!不是攻击,而是……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拖着他,一起朝着断崖边缘冲去!
同归于尽!
“疯子!”青铜鬼面怒吼,一掌拍在张一诺的后背!
“噗!”
张一诺狂喷一口鲜血,后背的伤口彻底炸开,骨头都不知道碎了几。但他不管,只是死死抱住,用最后的意志,拖着青铜鬼面,冲出了断崖边缘!
两人,连同那个坠落的玄铁盒子,一起朝着深不见底的、阴魂咆哮的寒潭溶洞,坠落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青铜鬼面惊恐的怒吼,阴魂尖锐的嘶啸,还有怀中盒子冰凉的触感,混杂在一起。
张一诺看着越来越近的、漆黑如墨的寒潭水面,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想抢老子的东西?
那就一起……
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