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的时间很短暂,短暂到张一诺只来得及看清青铜鬼面面具下那双骤然收缩、充满惊怒的眼睛,短暂到脑海中甚至来不及闪过什么走马灯般的回忆。
只有风,呼啸的风,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切割着身体。后背传来的剧痛已经麻木,被一种更宏大、更接近死亡本身的冰冷取代。左肩深处的魔气像被浇了滚油的毒蛇,疯狂扭动、膨胀,似乎要挣脱束缚,提前吞噬掉这具即将破碎的躯壳。
尘世书在意识深处疯狂震动,封面的血色纹路前所未有的明亮,一股清凉却狂暴的气息不断涌出,试图压制魔气,修复濒临崩溃的生机,但杯水车薪。坠落的力量,青铜鬼面那一掌的破坏,加上魔气的反噬,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视野中,寒潭漆黑的水面急速放大,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那些翻涌的苍白手臂和扭曲面孔清晰可见,无声的尖啸直接冲击着灵魂。脖子上,那半块陈字玉佩的白光护罩在坠落的冲击和无数阴魂的扑击中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从穿越到这具身体,挣扎求生,人逃亡,到此刻拖着仇敌坠入深渊,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终于要醒了。
只是,有点对不住小石头。
那个只有十岁,瘦得像豆芽菜,会叫他“小瘸子哥”,会在绝境中把最后半块饼分给他的孩子。他答应过不会丢下他。
“对不起啊,石头……”他在心里默念,然后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最终的撞击、冰冷的潭水、和无数阴魂的撕扯。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和冰冷并没有立刻到来。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怀中那个一同坠落的玄铁盒子,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白光,也不是血光,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光芒!光芒以盒子为中心,瞬间扩散,将张一诺、青铜鬼面,以及他们周围丈许的空间,完全吞没!
黑暗,纯粹而绝对的黑暗,取代了下坠的视野。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阴魂的尖啸。甚至连下坠的感觉都消失了,仿佛悬停在某个虚无的、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空间里。
只有怀中盒子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和那股深沉、古老、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沧桑气息。
青铜鬼面惊怒的吼声在黑暗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喘息。
“这是……虚空挪移?!不……不对!是盒子里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黑暗突然开始旋转、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拉扯着他们,朝着某个方向飞速“坠落”——如果在这个没有方向的空间里,还能称之为坠落的话。
天旋地转。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张一诺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漩涡,身体和意识都在被撕扯、拉伸。唯有怀中那冰凉的盒子和脖子上玉佩的微光,像两枚锚点,让他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自我认知。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万年。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坚硬地面撞击的剧痛,将张一诺从那种混沌状态中强行拉回现实。
他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昏过去,左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盒子还在,冰凉坚硬。右手也还握着匕首。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看向周围。
这里不是寒潭溶洞。
甚至不像是在苍茫山脉的任何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室。石室很高,穹顶隐没在深邃的黑暗里,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是一种非金非玉的黑色材质,光滑如镜,隐隐有暗沉的光泽流动。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符文和图案,那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在缓缓流转、明灭。
石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高出地面三尺的石台。石台也是黑色材质,表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台面的复杂阵法图案。此刻,阵法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而他和青铜鬼面,就摔在石台前方的空地上。青铜鬼面似乎也摔得不轻,正单手撑地,试图爬起来,脸上的面具歪斜了一些,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
青铜鬼面也看向周围,当他看清石室的景象,尤其是石台中央那个阵法时,身体明显僵住了,连爬起来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阵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这是……陈家的‘轮回往生大阵’?!”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嘶哑得厉害,“传说中……陈家始祖留下的、能逆转阴阳、接引轮回的禁阵!竟然真的存在!竟然在这里!”
轮回往生大阵?逆转阴阳?接引轮回?
张一诺心中剧震。这听起来,比《噬元化血经》还要邪门,还要不可思议。陈家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有这种东西?
“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陈家!”青铜鬼面突然仰天大笑,状若癫狂,“陈千岳!你这个蠢货!守着宝山三十年,只知道盯着那本破经书!却不知道,陈家最大的秘密,最大的宝藏,是这座大阵!是始祖留下的、能让人摆脱生死轮回、重获新生的无上阵法!”
他猛地看向张一诺,眼神炽热得吓人:“小子!把盒子给我!这大阵需要特定的血脉和信物才能启动!你怀里的玄铁盒子,就是信物之一!还有你脖子上的玉佩!把东西都给我!我可以启动大阵,让我们脱离这该死的肉身凡胎,获得新生!真正的、不朽的新生!”
张一诺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看着状若癫狂的青铜鬼面,又看看怀里的盒子和脖子上的玉佩,脑中念头飞转。
启动大阵?脱离肉身凡胎?获得新生?
听起来诱人。但他一个字都不信。青铜鬼面这种人,会和他分享“新生”?恐怕启动大阵的瞬间,就会把他当成祭品,抽血肉魂魄,用来献祭。
“做梦。”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青铜鬼面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面具,一步步朝张一诺走来。步伐很稳,气息也恢复了之前的深沉冰冷,但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和贪婪,却几乎要溢出来。
“小子,我给过你机会了。”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斩魄刀,刀身漆黑,在石室微弱的光芒下,泛着死亡的幽光,“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只好……自己来取了。放心,我会用你的血和魂,来献祭大阵,也算……物尽其用。”
炼体六重,甚至可能更高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沉重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张一诺身上,让他本就破碎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背后的骨头茬子似乎刺进了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剧痛。
死定了。
张一诺很清楚这一点。全盛时期,他也不是青铜鬼面的对手,更何况现在重伤濒死,油尽灯枯。
但他没打算束手就擒。
他握着匕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步步近的青铜鬼面,像一头濒死的狼,准备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扑击。
就在青铜鬼面走到他身前五步,举起了斩魄刀,刀尖对准他咽喉的瞬间——
“嗡!”
张一诺怀里的玄铁盒子,突然再次震动!这一次,震动的幅度更大!盒盖“啪”的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弹开!
一道柔和、纯净、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白色光芒,从盒子里冲天而起!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石室,将墙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光芒中,两样东西,缓缓从盒子里飘浮起来。
左边,是一本薄薄的、非金非玉的黑色册子,封面是空白的,只有一种古老的、沉重的气息。册子自动翻开,书页是某种奇特的白色皮革,上面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鲜写的文字,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内容——是《噬元化血经》的下半部!
右边,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晶莹如白玉的葫芦。葫芦口用某种青玉塞子封着,葫芦表面天然生成了云纹,隐隐有氤氲的灵气流转。透过半透明的葫芦壁,能看到里面装着大半葫芦白色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液体。
“净魂玉液!”青铜鬼面失声惊呼,眼中爆发出比刚才看到大阵时更加炽热的贪婪,“竟然是净魂玉液!传说中能洗涤魔气、净化魂魄、甚至修补道基的天地奇珍!陈千岳这个老鬼,竟然把这种东西藏在盒子里!”
他的目光,瞬间从张一诺身上,完全转移到了那漂浮的册子和玉葫芦上。斩魄刀都忘了落下。
机会!
张一诺眼中厉色一闪,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掷向青铜鬼面的面门!同时,身体向前一扑,不是攻击,而是扑向那本漂浮的黑色册子!
“找死!”青铜鬼面反应极快,头一偏,匕首擦着面具飞过,带起一溜火星。他反手一刀,斩向扑来的张一诺!
但张一诺的目标,本不是他。
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张一诺左手猛地抓住那本漂浮的黑色册子,狠狠朝着石台中央那个巨大的阵法图案,按了下去!
“不!”青铜鬼面脸色大变,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黑色册子接触到阵法图案的瞬间——
“轰——!!!”
整个石室,剧烈震动!墙壁上所有的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石台中央的阵法图案,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从接触点开始,暗金色的光芒疯狂蔓延、亮起!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古老到令人心悸的气息,从阵法深处苏醒过来!
“咔嚓咔嚓……”
石台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裂痕中,透出更加深邃、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光芒。
“你这个疯子!你了什么!”青铜鬼面又惊又怒,想要冲过去,但阵法爆发出的恐怖威压,让他寸步难行,只能死死盯着张一诺,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来。
张一诺趴在阵法边缘,手里死死抓着那本黑色册子。册子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手,但他不敢松。他能感觉到,册子里有一股奇异的吸力,正在疯狂抽取他体内所剩无几的气血,甚至……魂魄!
而阵法深处那股苏醒的气息,也锁定了他,像一头洪荒巨兽,缓缓张开了巨口。
要死了。这次是真的,魂魄都要被吸了。
也好。总比死在青铜鬼面手里,被他拿去献祭强。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漂浮的玉葫芦。净魂玉液……能救小石头吗?可惜,拿不到了。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视线里,青铜鬼面狰狞的面具,石室旋转的符文,阵法刺目的金光,都开始扭曲、变形、远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脖子上,那半块陈字玉佩,突然自动飞了起来!不是飞向阵法,也不是飞向玉葫芦,而是……飞向了石室穹顶,那片深邃的黑暗!
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白光,像一颗小太阳,照亮了穹顶!
穹顶的黑暗中,竟然也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与石台下的阵法遥遥相对,构成一个完整而庞大的立体阵图!
玉佩,正正地镶嵌进了穹顶阵法的中心缺口!
严丝合缝!
“嗡——!!!”
更加剧烈的震动传来!穹顶的阵法也瞬间亮起!上下两个阵法,光芒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将整个石室笼罩在内的光柱!
光柱中,时间仿佛静止了。飞舞的尘埃,爆发的光芒,甚至青铜鬼面惊怒的表情,都凝固了。
然后,一个苍老、疲惫、但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张一诺和青铜鬼面的灵魂深处响起:
“血脉验证通过……信物验证通过……”
“轮回往生大阵,启动。”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残缺魂魄两具……开始接引……”
“目标:丙午马年,正月,初四,卯时三刻……”
“地点:苍茫山脉,寒潭地宫……”
“开始……逆转……”
声音落下。
光柱猛地收缩,化作两道细小的、凝练到极致的光线,一道射入张一诺的眉心,一道射入青铜鬼面的眉心。
张一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庞大的信息流,冲入脑海!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知识、感悟,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看到星辰陨落,看到大陆沉浮,看到古老的祭祀,看到鲜血绘成的阵法,看到一个个身影在光芒中消散,又在新生的躯体中苏醒……
他看到了一本巨大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古书,在虚空中崩解,碎片散落无数世界……
他看到了一个背影,佝偻,苍老,站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巅,仰望着星空,背影孤独而绝望……
他听到了无数的祈祷,无数的哭泣,无数的呐喊,还有……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叹息:
“劫起……缘生……往生……轮回……”
“记住……你的名字……”
“你是……”
最后的信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粗暴地打断、淹没。
张一诺感觉自己的意识,像狂风中的落叶,被那股光线裹挟着,朝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急速飞驰!飞向黑暗,飞向虚无,飞向……未知的尽头。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石室中,那悬浮的玉葫芦,突然化作一道白光,追上了他,融入了他的眉心。
还有青铜鬼面,那道射入他眉心的光线,似乎……带着一种不甘的、怨毒的咆哮。
以及,石台上,那本黑色册子,在阵法光芒的冲击下,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一部分被卷入飞驰的光线,一部分则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寂静。
……
……
……
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冰冷,落在脸上。
然后是更多。
冰冷的,湿润的。
是雪。
张一诺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铅灰色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细密的雪花。
雪落在脸上,融化,顺着脸颊流下,带着咸腥的味道——是血。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和积雪。周围,是熟悉的、被积雪覆盖的山林。
这里是……苍茫山脉?
他回来了?从那个诡异的石室,那个所谓的“轮回往生大阵”里,回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全身像散架了一样,没有一丝力气。左肩的伤还在,后背的骨头似乎也没长好,一动就疼得钻心。但奇怪的是,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和魔气反噬的剧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他内视己身。气血依旧微弱,但经脉中,多了一股清凉的、精纯的能量,正在缓慢流动,修复着伤势。那股能量……是净魂玉液?
他摸了摸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润的触感。玉葫芦……融进了他的身体?
他又检查意识深处。尘世书还在,静静悬浮,但封面上的血色纹路,似乎淡了一些,多了一种温润的白色光泽。书的完整度……竟然提升到了0.5%!是因为吸收了那些信息流,还是因为净魂玉液?
而《噬元化血经》的下半部……他努力回忆,只得到一些极其破碎、模糊的片段,似乎是一些关于控制魔气、化解反噬、甚至修炼神魂的法门,但残缺不全,难以理解。大部分信息,似乎都在阵法启动时,被冲击、消散了。
不过,至少,魔气反噬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是因为净魂玉液,还是因为那阵法?
他不知道。
他看向四周。不远处,青铜鬼面也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脸上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小半张苍白年轻的脸。他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但气息极其微弱,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者……某种奇异的状态。
玄铁盒子不见了。石室,阵法,玉佩,册子……都消失了。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离奇而短暂的幻觉。
只有身上残留的伤痛,体内多出的清凉能量,和意识中那些破碎的信息,证明着那不是梦。
张一诺喘了几口气,积蓄了一点力气,艰难地爬向青铜鬼面。他捡起掉落在旁边的斩魄刀,刀很沉,很冷。他举起刀,对准青铜鬼面的喉咙。
了他。趁他病,要他命。这是最好的机会。
但刀尖抵在喉咙上,张一诺却犹豫了。
不是心软。而是……青铜鬼面刚才也被那阵法光线射中,也被卷入了“轮回往生”的过程。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得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
而且,他现在昏迷,毫无反抗之力。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张一诺的刀,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小石头,想起了破庙里那些死去的乞丐,想起了青铜鬼面为了报仇和野心所做的一切,想起了刚才在石室里,他那毫不掩饰的意和贪婪。
最终,他眼神一冷,手腕用力,就要刺下!
就在这时——
“咳咳……”青铜鬼面突然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迷茫,很空洞,看着头顶飘雪的天空,又缓缓转动,看向举着刀的张一诺。看了很久,眼神才慢慢聚焦,闪过一丝疑惑,一丝惊愕,然后……变成了深深的、难以形容的复杂。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虚弱,但不再有之前那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稚嫩和茫然,“你是谁?我……这是哪儿?”
张一诺愣住了。
这语气,这眼神……不像青铜鬼面。倒像是个……刚刚睡醒、什么都不记得的孩子。
失忆了?因为阵法的冲击?
张一诺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伪装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像装的。
“你不记得了?”张一诺缓缓放下刀,但依旧警惕。
“记得什么?”青铜鬼面——或许现在不能再叫他青铜鬼面了——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似乎浑身无力,又摔回雪地里。他摸到自己脸上的面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苍白、但眉目清秀的脸,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懵懂,和之前那个阴鸷狠辣的青铜鬼面判若两人。
“我……我是谁?”他看着手里的面具,又看看张一诺,眼中满是惊恐和无助,“你又是谁?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一诺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心中念头飞转。
失忆了。真的失忆了。是阵法的副作用,还是净魂玉液的效果?或者……是那“轮回往生”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一个失忆的、手无寸铁的人,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这个人身上,可能还藏着关于陈家、关于《噬元化血经》、关于那座诡异大阵的秘密。了他,这些秘密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留着,或许……有用。
至少,可以问出点什么。
张一诺收起刀,冷冷地看着他:“你叫陈七。是个……迷路的旅人。我是张一诺,救了你。”
“陈七?旅人?”年轻人——陈七,迷茫地重复着,显然不信,但也想不起别的,“那……那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我……我身上好多伤……”
“我们在苍茫山里,遇到了野兽袭击。”张一诺随口编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我也受伤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陈七看了看周围阴森的山林,又看了看张一诺满身的血污和伤痕,眼中恐惧更甚,但还是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能求助地看向张一诺。
张一诺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他架起来。陈七很轻,比小石头重不了多少,架着不算太费力。
“走吧,先离开这儿。”张一诺说,架着陈七,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之前安置小石头的断崖方向,蹒跚走去。
雪还在下。
两人互相搀扶,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
身后,是寂静的山林,和那个已经消失的、通往某个古老秘密的入口。
前方,是茫茫雪原,和未知的命运。
张一诺回头看了一眼青铜鬼面——不,陈七,昏迷时掉落的地方。雪地上,除了脚印,似乎还多了点什么。
他走过去,用脚拨开积雪。
雪下,露出半块白色的玉佩。
正是那半块陈字玉佩。只是此刻,玉佩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灵气全无,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随时会碎掉的石头。
他捡起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粗糙。
然后,他转身,架着陈七,继续向前走去。
玉佩的秘密,陈家的秘密,轮回往生大阵的秘密,《噬元化血经》的秘密……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弄清楚。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得先活下去。
带着小石头,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陈七”。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