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骑兵面对这孤身步战的男子,竟无一人敢高声喘息,个个屏息凝神,仿佛稍一动弹便会惊动那名为“项羽”
的青年。
“这般威势……”
为首的贴儿将军暗暗心惊。
连胯下战马也逡巡不前,蹄声凌乱。
这位被誉为炎夏千古第一猛将的霸王,视千军万马如同草芥,眉宇间不见半分压力。
“奔波数百里前来拜会将军,岂能空手而至?”
“若以这潜龙城中千颗首级为礼,总该有资格立于将军身侧了。”
项羽手腕微转,戟锋划破空气。
凛冽战意如翻涌。
……
“这如何可能……”
“雁门关怎会囤有这般丰足的粮肉?”
莫说雁门关,便是鞑靼部族也未必有此储备。
贾泊即便劫掠游牧部落,至多不过小有所获,要想夺得如此数量的粮秣,除非直捣鞑靼腹地。
雁门关内,低阶士卒们的心思终究简单直接。
他们想不到那些弯弯绕绕的利害权衡,即便有人点破,也未必能真正领会。
能看清局势的人,心里明白,却也难以全然体会那份单纯。
无论如何,只要粮食能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大家眼前,贾泊的形象便会如同英雄般矗立起来。
时间长了,潜移默化间,他或许将成为众人心中新的寄托与支柱。
照目前的态势发展,只要得到贾泊一人的倾力支持,程少商坐稳那城主之位,便不再是空谈。
“但我并非没有翻盘之机。”
有人暗自思忖,“即便他能弄来粮草,倚仗的终究是武勇与魄力。
可这关城内部千头万绪的政务民生,绝非匹夫之勇可以理顺。
我不信,他将来不会求到我的门庭之前。”
念及此处,王武的眼底似有暗火幽然升腾。
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贾泊的骁悍确属当世罕见,对于戍守雁门关的将士们而言,他无疑是凝聚人心的崭新旗帜。
倘若上位的是贾泊本人,王武或许本不会生出这些纷杂的念头。
然而,换作是程少商……那个女人,凭什么安坐于城主的高位?
……
同,雁门关府衙之内,灯火通明。
程少商设下宴席,案几上摆开了平难得一见的各色肉食,香气弥漫。
“真是……丰盛啊。”
韩尘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目光像是被钉在了当中一整只烤得焦香的全羊上。
以他的身份,本不够资格踏入这将领云集的宴厅,好在他们这群平与贾泊交好的少年,嘀咕了几句,便被一并带了进来。
“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贾泊随口问道,语气随和。
“怕是有半年了。”
韩尘低下头,小声嘀咕,“最早那会儿,实在馋得不行了,还能悄悄弄点战马肉解解馋。
到后来,连战马都成了紧要的军资,再不敢动了。”
贾泊沉默片刻,终是轻轻一叹。
守军最艰苦的那段时,他尚未来到此间,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半大的少年,是如何捱过那食不果腹的夜夜。
“贾泊大哥,你看大伙儿笑得多畅快。”
韩尘轻叹一声,握住贾泊的手臂:“答应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只要你还在,雁门关的灯火就不会灭。”
“放心,”
贾泊嘴角浮起一丝淡笑,“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想活下去了。”
他抬手揉了揉身边少年的头发,朝长桌 ** 那只酱香浓郁的牛头扬了扬下巴:“去吃吧。
若有人拦你,就说是我准的。”
“多谢贾泊大哥!”
少年们顿时欢呼雀跃,如同一群幼雀般围住那只硕大的牛头,刀叉并举,吃得满手油光。
正热闹间,一道身影从主位疾步而来。
一直在席首说话的程少商终于结束了讲话,小跑着赶到贾泊身旁,眼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贾泊,你可听说了?潜龙城——乱了!”
“潜龙城?”
贾泊眉心微凝。
他记忆中那座城池如一深钉,楔在草原边缘,基盘错,历来是鞑靼的重镇。
“是个,”
程少商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激昂,“徒步迎战骑兵,竟斩了上千人!”
“单人独戟,得潜龙城里的鞑靼人溃不成军。”
他说这话时,眼中仿佛映着远方的烽火。
毕竟在鞑靼腹地做出这等事,是多少边关梦里都不敢细想的壮举。
“以步战对骑兵?”
徐震手里的酒碗顿在半空,瞪圆了眼睛。
这又是从何处出的凶神?
“千人之斩……”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彼此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惊骇。
贾泊大破鞑靼,终究是两军对阵、旗鼓相当;而那大闹潜龙之人,却是在虎狼窝里暴起发难,事后竟能全身而退——这远比正面厮更难上十倍。
“当真是?”
贾泊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千真万确!”
程少商重重点头,声调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说,会不会是咱们雁门关这一胜,点燃了各处心里的火?放在从前,谁敢在鞑靼的地盘上这样动手?”
“或许吧。”
贾泊笑了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忽然抬眼问道:
“那人——可留了名姓?”
“项羽。”
贾泊放下手中的酒盏。
前世记忆中,这个名字象征着华夏五千年岁月中最骁勇的将领。
所谓千人斩的战绩……
与霸王波澜壮阔的一生相比,不过是一片微澜。
“我在想……”
程少商眼中流转着慧黠的光,轻声说道:“是否该派人去潜龙城探听消息,试试能否将项羽带到我们这里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似乎对这个主意颇为自得。
贾泊抬眼望了望天色,估算着时辰,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必。
算来,他此刻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而沉稳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敢问……贾将军可在此处?”
席间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青年立于门前,战袍染血,手中一杆沉重的画戟斜握,目光正向内探寻。
戟尖尚有血珠缓缓滴落。
“失礼了,弄脏了地面。”
青年有些歉然地抓了抓头发:“方才在城门外撞见几个鞑靼探子,顺手斩了。”
“你是如何进来的?”
徐震快步上前,一面打量对方,一面环顾四周,语气带着警惕:“我在周遭布置了不少暗哨,竟无人阻拦你?”
“无人察觉。”
“这般布置,于我而言形同虚设。”
青年将画戟轻轻搁在地上,姿态却十分恭谨。
他朝徐震抱拳,声音清晰而郑重:“烦请代为通传,就说项羽——携潜龙城千人斩之绩,特来拜见贾将军。”
“好,你在此稍候。”
徐震点头应下,正要转身,却忽然僵住。
他缓缓扭过头,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说……你叫什么?”
徐震几乎无法合拢下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拔高:“在潜龙城以一敌千、被边关百姓尊称为‘霸王’的项羽,就是你?”
项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丝朴实的笑意,微微颔首:“兄长谬赞了。
在下的确自潜龙城而来。”
贾将军……
徐震方才并未立即醒悟。
莫非这又是贾泊暗中招揽的助力?
帐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的目光,无声地凝聚在项羽身上。
人人都想亲眼见识,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传奇人物,究竟是何等风貌。
“将军!”
便在此时。
项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坐在深处的贾泊身上。
他当即大步向前,全然不顾周遭礼节,单膝触地,沉声道:“末将项羽,拜见贾将军!”
“何人擅自闯入?”
“闲杂人等不得停留!”
“还不速退!”
席间一众汉子本已酒意上涌、面红耳赤。
此刻见项羽这般不拘常礼,更是激得众人拍案而起,几欲上前驱赶。
“全都住口!”
徐震急忙出声制止。
唯恐哪个醉后失态,得罪了这位千载难逢的猛将。
即便是在大乾朝最为鼎盛的年月,如项羽这般能以步卒之身对抗骑兵、达成千人斩战绩的绝世虎将,也堪称旷世罕见,足以彪炳史册!
“贾泊,你与他相识?”
程少商同样怔住了。
即便相隔数步之遥,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项羽身上弥漫出的那股沙场砺炼出的凛冽气息。
“故交。”
面对众人的惊疑。
贾泊仅以平淡二字回应。
将士们的目光死死锁在贾泊身上。
往只觉得他与从前有所不同,却难以言明究竟何处相异。
此刻,他们恍然明悟。
贾泊变得深不可测了。
无论心思如何缜密之人,再也无法看透这位看似温润平和的青年。
整整七年光阴。
贾泊的生命轨迹从未踏出雁门关半步。
那么他又是如何与袁左宗、项羽建立联系的?能在如此危急关头率军驰援,这份情谊该有多深重?
……
距雁门关数百里外。
忽里木盘坐于屋顶,搁下酒囊,用袖口抹去唇边酒渍。
“王子……”
将领乌图神色紧绷:“大汗如何回复?”
“信鸽传来消息,三万精锐不即到。”
“这一回,贾泊绝无生路。”
风沙肆虐。
对忽里木来说,昔营帐中的败绩是终生难以磨灭的耻辱。
唯有贾泊的死亡能稍抚他心头之恨。
父汗增派的三万精兵,与先前溃败后重整的部众合流,再度集结成十万大军。
此番不再是仓促应战,而是十万铁骑直城下,正面强攻。
“我敬他是条汉子,所以打算成全他的硬气。”
忽里木眼中意汹涌:“此外……”
“边境防线必须加强封锁。”
雁门关的 ** 绝不能外泄。
倘若中原知晓尚有孤城苦守七载,必将唤醒沉睡的血性。
谁也无法预料,大乾会不会因此绝地反击。
……
“如此多的粮草从何而来?”
宴席散后。
贾泊始终惦记着卧病的萧元漪,特意将食物送至她房中。
萧元漪何等敏锐。
自然听出贾泊言语中的掩饰,只能无奈轻叹:“恐怕鞑靼倾尽所有也凑不出这些牛羊吧?”
“我自有我的门路。”
贾泊沉默稍许。
终究没再对萧元漪继续隐瞒。
“无论如何,能让将士们吃饱总是好事。”
“有时我忍不住猜想,你莫非是天命所归,专为挽救雁门关而来?”
萧元漪展露出真切的笑意。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萧将军……您对我没有疑虑?”
贾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无论是那支骁勇的龙骑,还是凭空出现的重甲铁浮屠,乃至那二十万石不知来历的粮草,每一桩都足以招来猜忌。
也幸亏这里是边塞,众人无暇深究。
若在京城,这等行径早被视作蓄养私兵,足以论处死罪。
可自始至终……
萧元漪竟未流露半分疑色。
“何须疑你?人人皆有自己的隐秘,你不愿说,我便不问。”
萧元漪含笑答道,语气温厚如春风,“更何况,你带来的兵马与粮草,桩桩件件皆实实在在,解了雁门关将士与百姓的燃眉之急。”
“若对恩人生疑,岂非令天下义士心寒?”
这番话如暖泉淌过心间。
贾泊中涌起一阵温热。
倘若大乾朝堂之上,能多几位如萧元漪这般的官吏,何愁家国不兴?
“最要紧的是,你是贾故的儿子。”
“你父亲将边关看得比性命还重,你应当明白。
我相信,你不会辱没他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