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强,终究是血肉之躯。”
忽里木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异常冷静,仿佛在陈述某种天地至理:“便是天神下凡,也有气力耗尽的一刻。”
既然已兵临城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压上去!”
“他想以力破阵,便用尸山血海,磨死他!”
苍凉的号角撕裂长空。
鞑靼武士们如水般轮转突进,战阵演化成倒悬的尖锥——最前方唯有一人当关,次列双骑并驰,第三排则化作三道森寒的刀锋。
剑光过处,铁甲如纸帛般绽裂。
忽里木策马横冲之际,数名白甲骑士连人带马轰然倒地,溅起混着沙砾的血雾。
……
“鞑靼开始搏命了。”
程少商的嗓音从城墙垛口传来。
这场鏖战的每一瞬,都倒映在她紧缩的瞳孔里。
“少时虽未深研兵书,却也常随母亲推演战阵。”
她轻轻摇头,眼底浮起罕见的困惑:“可项羽这般打法……我看不透。”
“何处不透?”
贾泊唇角噙着淡笑。
“大雪龙骑能以一敌百,我信。”
“但雁门关这些守军,何时有了这等战力?你看徐震叔、王武哥他们,哪个不是已斩十数敌?”
往这些守城将士并非怯战,却从未如今这般,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战者,气也。”
“将若猛虎,卒必成狼——反之亦然。”
贾泊望向关外那杆搅动风云的长戟,声音里带着某种洞彻的温和。
项羽以一人之悍勇,得万军辟易,那股劈开天地的气势早已渗进每个观战者的骨髓。
此役若胜,将来史笔如铁,谁人不愿成为那卷青史中,一个滚烫的墨点?
夜色沉沉,雁门关外声未绝。
上一次夜袭的阴影,依旧缠绕在十万敌军心头。
许多人只要远远望见那巍峨关墙,肝胆便先寒了三分;纵有十分气力,临阵时能迸出两三成已是勉强。
程少商目光扫过城下,眉间锁着忧虑。
在忽里木的厉声督战下,鞑靼人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如拍礁石, 。
大雪龙骑虽如铁铸,终究有人不断倒下,黑甲染红,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她低声道:“他们的战意……正在聚拢。”
不知何时起,只要贾泊在身边,程少商便不自觉地将一切决断交予他。
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磐石,便是倚靠。
她抬眼问:“该如何是好?”
贾泊笑了笑,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战意凝聚,打散便是。”
程少商默然。
话说得轻巧,可战场茫茫,敌酋居于万众之中,谈何容易?
“主帅若死,兵马再多,也不过是散沙。”
贾泊目光如鹰,穿过纷乱战阵,稳稳钉在忽里木那袭华贵铠甲上。
他心中早有定夺——五万精兵固然能解眼前之急,却远不及一位能谋全局的诸葛武侯。
长远看去,一人之智,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忽里木在阵中的确醒目。
比起项羽那般劈山开海的刚猛,他的招式繁复华丽,银枪舞动时流光绽雪,煞是好看。
在外行人眼中,怕是会将他当作更可怕的那个。
贾泊轻轻摇头。
“可惜了,”
他低语,“花样再妙,终是虚招。”
战场之上,鞑靼兵卒仍带着几分畏缩逡巡,而关内守军与大雪龙骑却寸步不退。
即便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只会向前踏去,沉默而决绝。
程少商忍不住轻声提醒:“莫要轻敌……忽里木之名在边关能止小儿夜啼,绝非浪得。”
若让边塞的汉家百姓列出最令人胆寒的鞑靼将领,忽里木必定赫然在列。
袁左宗一把抓住贾泊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压着焦灼:“别冲动!”
贾泊却朗笑一声,挣开他的手,那笑声里淬着冰与火:“此獠,不过屠狗耳!”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入战阵。
寒光暴起,金铁交鸣之声顿时炸成一片。
另一侧,项羽闷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方才将深深嵌入敌将颈骨的重戟奋力拔出。
他膛剧烈起伏,汗珠混着血水从额角滚落,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他不行了!上!”
忽里木眼中血丝密布,嘶声吼道。
十万大军压境,若再不能撕开这雁门关,回去也是军法处死的下场。
今,他本未给自己留退路。
鞑靼铁骑轰然启动。
这些精锐人马俱甲,长矛如林,冲锋时阵列依然森严,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山,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压来。
眨眼之间,项羽便 ** 至墙角,躲闪不及,被一股巨力狠狠撞飞。
他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城墙上,喉头一甜,一口淤血喷出,全靠拄着的战戟才勉强撑住身躯,没有倒下。
“将军!”
袁左宗瞥见,心头一紧。
手中银枪疾点,如白蛇吐信,周围十余名敌兵应声倒地。
然而在茫茫无边的敌之中,这点空隙转瞬即逝,任凭他如何奋力冲,与项羽之间那段不远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
“取他首级!”
忽里木挥刀直指。
黑色的兵再次涌动,长矛与弯刀的寒光汇成一片死亡之网,朝着力竭的项羽兜头罩下。
千钧一发之际,战场侧翼忽地一阵人仰马翻。
一骑如烈焰般闯入重围!马背上,青年将领身披玄甲,外罩的猩红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狂舞,仿佛一团燃烧的血火。
他手中那杆方天画戟映着惨淡天光,划出慑人的弧线。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怒视之下,竟似有电光隐隐流转,凛冽的气如有实质,让前方许多鞑靼骑兵未及交锋,已先自心胆俱寒,手脚发软。
大地在脚下绽开裂痕。
赤色战马如流火疾驰,速度快得令人目眩,偏偏每一步踏下都挟着千钧之力,残影在烟尘中拖曳成连绵的幻象。
画戟破空,发出龙吟般的尖啸。
气浪翻腾,音爆叠着音爆,仿佛无形的巨蟒绞缠着向前推进,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鞑靼的士兵如水涌上,试图阻截那道身影。
可但凡沾到戟风边缘,即刻被撕得粉碎——连招架的姿态都来不及摆出,便已化作血雾。
这般暴烈的攻势,竟连人海也吞不下、压不住。
“贾泊——!!”
忽里木的眼底渗出血红。
他像一头挣脱囚笼的远古凶兽,浑身蒸腾着近乎实质的恨意,弯刀在手中嗡鸣,仿佛已饥渴得颤抖。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弯刀脱手,化作一道灰黑的弧光,与长戟凌空相撞。
火星迸溅的刹那,闷雷自云层深处炸响。
天色骤然昏沉,电光撕开阴霾,映得忽里木狰狞的面容如同爬出的罗刹。
那意太浓,浓得旁观者脊背发寒、毛发倒竖。
整片战场为之一寂。
袁左宗横枪于,瞳孔微缩。
项羽勒马顿驻,眼底掠过惊意。
徐震、王武等人亦止住冲势,不自觉屏住呼吸。
唯有一人依旧平静。
贾泊甚至未看忽里木一眼。
他的目光掠过纷乱的战阵,落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城墙——每一块砖石,每一道裂隙,他都曾亲手抚过。
“不能丢啊……”
低语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头来,眼底渐渐浮起一层猩红的光,妖异而清醒。
忽里木已近癫狂,气劲催至极限。
可在贾泊眼中,那不过是一场亟待碾碎的喧哗。
“城主,您看着罢。”
他抬起画戟,刃锋指天,声音陡然沉静如铁:
“这一戟,荡尽胡尘——雁门关,永不辱没中原山河。”
没有嘶吼,没有癫狂,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凝定。
长戟划破空气。
血雾弥漫。
一次交锋,忽里木坠下马背,整条手臂竟被震得筋骨折断。
……
大地在轰鸣。
仿佛苍穹也将被这股力量扯碎。
那道赤红的身影在敌阵中不断穿梭,所有近的鞑靼骑兵接连倒下,化作一地残躯。
已将气机催至顶点的贾泊本无法收势,只能迎面撞入层层骑阵,与如水般涌来的敌人展开最原始、最残酷的厮。
广阔的沙场,
转眼化为赤色牢笼。
数百重甲骑兵毙命当场,自颅顶至足跟皆被贯穿,生机尽灭。
冲在最前的,更是肢裂甲碎。
无论铠甲何等厚重,无论身躯何等坚韧,触之即溃。
何等骇人!
若说鞑靼众将已臻人体所能的巅峰,
那贾泊所展现的,却是彻底超越了极限——
不止是武力的极限,更是鞑靼士卒所能想象的极限!
“怎会如此……”
“世间岂有这般人物?”
忽里木难以接受。
即便面对族中最强的可汗,他的生父,他尚可周旋几分,为何在这中原男子面前,竟连一丝抗衡的念头都难以凝聚?
难道这世家出身之人,比受天命所钟的鞑靼可汗更为可怖?
原本胜局在握,
却因贾泊一人,这片沙场随时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此人非死不可……”
忽里木咬紧牙关,齿间几乎迸出血来。
随着乌图战死、忽里木断臂,残余蛮兵再无斗志,四散溃逃。
人群退散之处,
只见战场 ** 被犁开一道深壑,连风沙都难以湮没。
唯剩那道赤红的身影,仍在狂涛之中兀自挥戟。
他……莫非是天上谪仙下凡不成……
莫说是那些来犯的胡骑。
就连雁门关上的守军,此刻也尽数怔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徐震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心中无比确信,纵使寻遍这万里神州,贾泊也定是屹立于绝巅的寥寥数人之一。
至少在这大乾皇朝悠悠青史之中,恐怕是前不见古人,后亦难有来者了……
不知过了多久。
震天的厮声渐渐止歇。
数万胡骑溃散奔逃,马蹄杂沓,卷起漫天烟尘,场面混乱而仓皇。
原野之上,遗骸与兵刃交错枕藉,层层叠叠,竟堆垒成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小丘。
尸横遍野,血沃荒草。
即便是早已看惯生死、历经风霜的雁门关将士,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由得中沉郁,默然叹息。
“大雪龙骑,随我衔尾 ** ,莫放走一个!”
袁左宗一声断喝,声如金铁。
如此良机,岂容错失?今多斩一敌,来决战之时,肩头重担便能轻上一分!
“青山营留守。”
项羽再度挺身而出,声音沉稳,掌控全局。
“以防胡虏另有伏兵,或去而复返,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他话音方落。
一道魁伟身影忽自城墙高处坠下。
轰然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竟是贾泊身躯一晃,直直跌落下来,此刻正疼得眉心紧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贾将军——!”
项羽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他连跌带撞地扑到贾泊身侧,手足竟有些失措。
“贾泊!”
徐震等人亦是踉跄奔来,面色惶急。
便是素里最不服管束的王武,此刻也慌了心神,六神无主。
这雁门关上下仰赖的擎天之柱,万万不能有失!
“贾泊大哥,你可还撑得住?”
韩尘双眼赤红,扭头厉声咆哮:“都还傻站着作甚?!快去唤军医来!”
“叫甚么军医……”
贾泊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方才没留神,脚下打了个滑。”
他确实未曾料到,自己竟会这样跌落城头。
“真是魂都险些吓散了……”
徐震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
围拢的将士们紧绷的神情同时一松,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随即低低的笑意在人群中漾开。
原是一场虚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