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除夕夜,这就是子。
就连平时最挑剔的大嫂,这会也顾不上说话了,埋头苦吃,也没再抱怨家里多了张嘴。
因为这张嘴带来的肉,比这半年来全家吃的都多。
饭吃得差不多,陈东兴放下筷子。
他看了一眼正在给浩南擦嘴的陈远坤,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那个烟袋锅子拿了出来,在桌子腿上磕了磕。
“小坤。”
陈东兴的声音有些沉重,“你要是真想好好过子,带着孩子,光靠打零工不是个事。你的身份……正规厂子肯定是不敢要你了。”
陈远坤把给儿子擦嘴的手巾放下,坐直了身子。
“我知道。”
“年后,初六以后,红旗林场开工。”
陈东兴吧嗒了一口烟,“我去问了老李头。正式工你回不去了,但林场今年任务重,缺临时工。那是卖力气的活,不管饭,也不给转正,就是一天给一天钱。”
说到这,老头子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儿子。
“剩下的工种,只有集材工、清木工。”
这两个词一出来。
正在啃骨头的大哥陈远林,手里的骨头“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爸!那是人的活吗?”
陈远林是个老实人,在林区长大,谁不知道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
陈远坤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这两个工种的信息。
集材工:在坡度超过30度的雪坡上,用人力或者马匹,把几百斤甚至上千斤的原木拖下山。一旦失控,滚木的动能足以在0.1秒内粉碎人的腿骨,这叫“鬼推磨”。
清木工:清理那些在林子里倒了很多年的枯树。夏天臭气熏天,全是白蚁和蛆虫。冬天则是清理“吊死木”,那种断了但没倒地,挂在别的树杈上的死树。
这种树的力学结构极不稳定。
重心偏移,内部腐朽。
你以为它往左倒,锯子一拉,它可能瞬间往右拍下来。
在林业局的伤亡事故报告里,这种树被称为“寡妇制造者”。
这是真正的阎王活。
是最脏、最累、也是最危险的工种。
只有那些没户口、没退路的盲流子,才会为了高一点的工钱去这个。
屋里的气氛凝固了。
陈东兴没看大儿子,只是盯着陈远坤:“你要是怕死,就当我没说。要是想挣钱,这就是唯一的路。”
陈远坤拿起桌上的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上的油。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我去。”
两个字。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陈东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小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以前的陈老三,那是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这种苦力活看都不看一眼。
“小坤,你来真的?”陈远林急了,“那可是玩命!半年前老张家的二小子,就是集材的时候被木头滚下来……”
“大哥。”
陈远坤打断了大哥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一盆被吃得净净的骨头上。
“我不怕累。也不怕死。”
他指了指正靠在他怀里打瞌睡的陈浩南。
“只要给钱,只要能养活他。”
陈远坤有自己的底气。
有那种敏锐的直觉。
那种对力学结构微米级的感知,能让他比任何人都早预判木头的倒向。
在别人眼里是赌命的“吊死木”,在他眼里,只是一道道需要解开的物理题。
重心、支点、扭矩。
只要算得准,阎王爷也收不走他。
这反而是最适合他现在的来钱路子。
陈东兴看着儿子的眼睛,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行。既然你决定了,初六我带你去见工段长。”
。。。
过了十二点。
屯子里的鞭炮声连成了片。
陈家也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铺满了一地。
守完岁,大人们都累了,各自回屋睡觉。
陈远坤把父亲叫到一边,递了支烟,“爸,手头有钱吗,借我五块钱!”
陈东兴立马警惕起来:“你要钱啥?现在家里管饭,你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你不会又想去耍牌吧!?”
“爸,你想哪去了,我是准备明天一早给孩子压岁钱!大年初一,新年新气象!”陈远坤笑了下说道。
陈东兴听完这番话,总算是放松了点警惕,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很好,不过一个孩子给个五毛就不少了!”
陈远坤看着父亲,玩味地说道:“爸,您不会拿不出五块钱来吧,要不我去跟妈要?”
陈东兴脸上一红,有点恼羞成怒,“胡说,我怎么可能拿不出来!等着!”
过了没一会,陈东兴把几张一块的钱塞到陈远坤手里,叮嘱道:“小坤,咱们可说好了啊,等你去林场临时工赚了钱,可要还我!”
“放心吧,爸!”
陈远坤转身走向西厢房。
。。。
西厢房里。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
陈浩南早就撑不住睡着了,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鼻涕泡忽大忽小。
陈远坤躺在儿子身边。
借着窗外映进来的雪光,能看见房梁上挂着的蜘蛛网。
他没有睡意。
右手枕在头下,左手轻轻搭在儿子的被子上。
接下来,他不光要去林场集材工、清木工,还要开辟一条真正能让他致富的路子!
不远处的林子,是最公平的地方!
不会打猎,可以学!
要是一直在林场苦力,他怎么让儿子成为富二代,怎么让自己在这个年代过得潇洒舒服?!
虽然现在没枪,没狗。
但他有一把斧头,还有一双能看透结构的眼睛。
这五天,除了练体能,还得准备点别的工具。
比如,用那些废弃的钢丝绳,编几个套子。
陈远坤翻了个身,给儿子掖了掖被角,在时而响起的鞭炮声中,闭上了眼睛。
。。。
大年初一。
早饭的时候,给大哥家的两个孩子和自己儿子一人一块钱的压岁钱。
陈远坤起了头,大哥给陈浩南包了两块钱的压岁钱。
没折本。
爸妈也只能顺应流涨价,给每个孙子孙女一人一块钱!
陈芸芸和陈宝柱的压岁钱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就被大嫂收走,换成了两张一毛的,美其名曰替他们保管。
陈远坤没跟儿子要,陈浩南主动上交。
穷疯了的陈远坤没有拒绝,大方的给了两毛钱当做奖励。
总资金达到七块五。
借的老爹的小金库,他没打算近期还。
。。。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是拜年的子。
成群结队的人们穿着新衣服,挨家挨户地进门,道声过年好,吃块糖,抽烟。
陈远坤没出门。
他有自知之明。
刚出来的劳改释放人员,大年初一登谁家的门,谁家都得觉得晦气。
他也不想去看那些虚头巴脑的笑脸,更不想听那些藏在拜年话后面的闲言碎语。
他正坐在西厢房的炕沿上,拿着一块油石,打磨那把劈柴斧头。
斧刃已经很快了,但他觉得还不够。
必须磨到能剃毛的程度,那才是猎人的标准。
“坤哥!在家没?”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那公鸭嗓,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
陈远坤手里的动作一顿。
不用看他也听得出来,是姜三。
前世跟他混在一起的几个“好哥们”之一。
陈远坤收起油石,意念一动。
那把沉重的劈柴斧瞬间消失在手中,落入脑海中的单格空间,悬浮在角落里,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猛兽。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
领头的姜三穿着件不伦不类的皮夹克,下身是当时流行的喇叭裤,脚上蹬着双尖头皮鞋,嘴里叼着烟卷,一脸的横肉都在抖。
旁边跟着的徐亮也是这副德行,缩着脖子,手在袖筒里。
后面站着的王波和张建倒是穿着板正的中山装,但这俩人眼神闪烁,站在姜三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明显带着几分尴尬和谨慎。
“坤哥,过年好啊!”
姜三一看陈远坤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上来就要拍陈远坤的肩膀,
“出来了咋不吱声?哥几个昨儿听人说看见你了,还不信。咋样,今儿咱哥几个聚聚?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