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坤侧身避开了姜三的手。
这一避,姜三的手落了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喝了。”
陈远坤语气平淡,从兜里掏出从老爹那顺来的大前门,自己点了一,没散烟,“家里事多,不出门。”
姜三把手收回去,在皮夹克上蹭了蹭,眼神有点阴沉。
“坤哥,这就没意思了吧?咱们可是拜过把子的交情。你这一出来,就把兄弟们忘了?”
姜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哥几个还等着你带着大事呢。听说你也分家了?正好,咱哥几个再把摊子支起来,这一片还是咱们说了算。”
“我不混了。”
陈远坤吐出一口烟雾,隔着青白色的烟气看着这几张熟悉的脸。
前世,就是这几个人,整天围着他转,一声一个坤哥叫得亲热。
等到严打的时候,姜三和徐亮,为了自保,把他以前那些打架斗殴的陈芝麻烂谷子全抖了出来,甚至把他们的坏事也都推到了他头上。
所谓的义气,在利益和审讯室的灯光下,连张草纸都不如。
“不混了?”
旁边的徐亮嗤笑了一声,“坤哥,你说笑呢吧?咱们这种人,除了混还能啥?进厂没人要,种地吃不了苦。怎么着,难道你要去当那老实巴交的农民?”
陈远坤没理会徐亮的嘲讽。
“没别的事,就回吧。”
这就算是下了逐客令。
姜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大年初一的,面子掉地上摔得稀碎。
“行,陈老三,你清高。”
姜三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扔在雪地上,用脚碾灭,
“本来还想告诉你个信。既然你不拿咱们当兄弟,那我也没必要多嘴。”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还是忍不住说道:
“咱们那个老班长,于盛鑫,听说年后就要提拔了。红旗林场的副场长,专门管生产和安全。你要是想去林场混饭吃,嘿嘿,那可得小心点。”
听到“于盛鑫”这三个字。
陈远坤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烟卷被捏得变形。
脸上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眼神里闪过一道寒光。
于盛鑫。
半年前那次集材事故,违规作把钢丝绳挂错了位置的,正是当时的班长于盛鑫。
钢丝绳崩断,抽死了老张家的二小子。
为了保住于盛鑫的前途,也为了那所谓的“以后肯定亏待不了你”的承诺,陈远坤在于盛鑫把责任推到他身上的时候,没有辩解。
结果呢?
他在号子里蹲了半年,于盛鑫一次没去看过。
甚至连老张家,也没拿到应有的赔偿。
现在,这人居然要高升了?!
还要管林场的生产和安全。
这意味着,如果陈远坤初六去林场集材,就是在于盛鑫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得防着背后有人递刀子。
“知道了。”
陈远坤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姜三见这一刀扎得挺准,得意地笑了笑。
“走!人家陈三哥现在是正经人,咱别在这碍眼。”
说完,姜三和徐亮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王波和张建走在最后。
王波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陈远坤一眼,小声说了句:
“坤哥,有事说话。那个……林场那边,你要去的话,真得防着点。”
说完,两人也快步跟了上去。
陈远坤站在门口,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把手里变形的烟卷重新捏圆,塞进嘴里吸了一口。
林场,是非去不可的。
为了养儿子,这龙潭虎也得闯。
至于于盛鑫……
陈远坤眯了眯眼。
。。。
半个小时后。
陈远坤正在屋里剥花生。
突然,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陈远坤心里一紧,扔下花生就往外走。
门帘一掀。
只见七岁的侄子陈宝柱正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屁股,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而跟在他后面的陈浩南,此时正站在院子里,那件刚改好的蓝棉袄上全是泥印子。那顶拼色帽子也歪了,护耳被扯开了一半。
小家伙没哭出声,只是在那默默地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那张小脸上,左边的脸颊明显红肿了一块,还带着几道指甲划痕。
“咋回事?”
陈远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一刻爆发出的煞气,让正在扫地的母亲秦美兰都吓了一跳。
陈浩南一看见爸爸,那点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了。
“哇——爸爸!”
孩子扑过来,抱住陈远坤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三叔……”
陈宝柱也哭着告状,“我们去村头玩……姜小兵……姜小兵骂浩南是劳改犯的种……还抢浩南的帽子……浩南不给,他就打浩南……”
陈远坤蹲下身,轻轻擦掉儿子脸上的泥。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宝柱的屁股上。
那条灰色的棉裤上,大腿外侧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鞋底花纹是“工”字型,带着防滑齿。
长度26厘米,前掌宽度10厘米。
这是成年男人的脚印。
42码解放鞋。
发力点在足尖,力道很大,是侧踹。
五岁的姜小兵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脚,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谁踹的你?”陈远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姜三叔……”
陈宝柱抽噎着,“浩南打不过姜小兵,我就去拉架……姜三叔正好回家……他看见姜小兵在地上哭,上来就踹了我一脚……还说……还说要把浩南扔井里去……”
“咯吱。”
陈远坤的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好。
很好。
姜三。
刚在我这受了气,转头就撒在我儿子身上。
一个成年人,对两个几岁的孩子动手。
这已经踩过了陈远坤的底线。
“别哭了。”
陈远坤站起身,一把抱起还在抽泣的陈浩南,另一只手拉起陈宝柱。
“走。”
只有一个字。
“老三!你啥去?”秦美兰看着儿子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扔下扫帚就要拦,
“大过年的,可别惹事啊!”
“妈,你别管。”
陈远坤没回头,“我心里有数!”
他抱着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屯子的大道上,不少人都在串门拜年。
看到陈远坤这副煞神附体的样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纷纷让开了路。
那个半年前屯子里的混世魔王,好像又回来了。
不。
比以前更可怕。
以前他是带着一股子轻浮。
现在,他像是一块沉默的铁,冷硬,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