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过，碗筷还没收拾利索，院门就被人“哐”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林老歪背着手，挺着个鸡，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后生，一个个吊儿郎当，斜着眼打量院子里的几个女人。
张寡妇跟在最后面，抱着胳膊，嘴角撇着，那双三角眼在苏媚刚摆弄完的缝纫机上滴溜溜地转，满是嫉妒。
“咳！”林老歪清了清嗓子，把下巴抬得老高，摆足了长辈的架子。
“林辰，你给我出来！”
屋里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刘翠花第一个从屋里冲了出来，叉着腰，杏眼圆瞪。
“林老歪，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我家来叫魂呢？”
“你个婆娘，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林老歪眼皮一翻，“林辰是我侄子，我这当亲叔叔的，还管教不得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柳玉茹、苏媚几个女人，最后落在屋门口的林辰身上。
“林辰，我问你，咱们老林家的脸，是不是都让你给丢尽了？”
他指着院子里的几个嫂子，唾沫横飞。
“一个男人，领着四个寡妇，这叫什么？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靠山屯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张寡妇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搭腔：“可不是嘛！现在还发了财，买布做新衣裳，这子过得，比地主老财还舒坦。就是不知道这钱，来路正不正经。”
“你放屁！”刘翠花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往上冲。
“翠花！”柳玉茹紧跟着出来，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王秀莲也抱着孩子，躲在门后，吓得脸都白了。
苏媚站起身，走到嫂子们身前，那张明艳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
林老歪见没人敢真动手，胆子更大了。
“我今天来，就是给你立规矩的！”他一拍大腿，“你既然发了财，就不能忘了族里的长辈！这钱，你得拿出来，分给族里。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你！告你投机倒把，告你败坏门风！”
他身后那几个闲汉也跟着起哄。
“对，分钱！”
“不分钱就去公社告你！”
院子里吵吵嚷嚷，跟个菜市场一样。
林辰一直没说话。
他从门后拿起那把下午刚磨好的柴刀。刀刃在油灯的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他掂了掂手里的刀，分量正合适。
然后，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了院子中央。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林辰没看任何人，他走到院角，把一晾衣服用的木桩子拔了起来。那木桩有碗口粗，是他前几天从山上砍回来的。
他把木桩在地上顿了顿，立稳了。
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柴刀。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上半截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镜子切开的一样。
林辰收回刀，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有。
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擦了擦刀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林老歪的脸上。
“叔。”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稳。
“我这把刀，快得很。”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林老歪身后的几个闲汉，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专门砍那些……伸得太长的脏手，还有管不住的烂舌头。”
他的目光从林老歪脸上，缓缓移到张寡妇那张煞白的脸上。
张寡妇被他一看，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林老歪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他看着林辰手里那把能轻易砍断木桩的刀，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瘦的手，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你……你敢！”他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
“你可以试试。”林辰把柴刀往肩膀上一扛，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僵持了十几秒，林老歪终于撑不住了。他狠狠地剜了一眼林辰，又瞪了一眼那几个不争气的闲汉。
“好……好！你长本事了！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一句场面话，转身就走，脚下拌蒜，差点摔倒。
那几个闲汉和张寡妇，更是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院门大敞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危机暂时解除了。
刘翠花痛快地“呸”了一声：“一群怂货！”
可林辰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村里这些人，见不得他们家好。只要他们过上一天好子，这种麻烦就会像苍蝇一样，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
光靠吓唬，解决不了本问题。
他默默地把柴刀放回门后，关上院门，好门栓。
“都去睡吧，没事了。”他对几个嫂子说。
嫂子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后怕，有安心，更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林辰独自一人坐在堂屋的油灯下。
嫂子们都进了自己的房间，院里很安静。
他闭上眼，那幅虚幻的地图再次在脑海中展开。
地图上，那些代表着野兔、山鸡的白色光点，密密麻麻，已经引不起他太大的兴趣。
他今晚被林老歪这么一闹，心里那股紧迫感更强了。
靠打点野味，只能勉强糊口，想让这个家真正过上好子，挺直腰杆，还远远不够。
他的意识在地图上移动，掠过那些白色光点，开始搜寻那些更稀疏、却更明亮的光源。
很快，几个淡绿色的光点，出现在离村子几里外的一处背阴山坡上。
那是药材。
黄芪，党参，甚至是年份更久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打一头狍子，卖个几十块钱，就能让林老歪这种人眼红上门。要是能挖到一株值钱的老药材，那换来的钱，足以让这个家彻底翻身。
他正盘算着进山的路线和需要准备的东西，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辰回头。
是大嫂柳玉茹。
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碗里，是刚冲好的鸡蛋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辰子，别想太多，喝了早点睡。”
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油灯的光映在她温婉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愁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心疼和担忧。
林辰抬头，看着大嫂柔和的眉眼。灯光下，她的发髻有一丝散乱，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却掩不住那份端庄。
他端起碗，鸡蛋水还很烫，他喝了一口，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嫂子，我没事。”
柳玉茹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绞着衣角。
“我知道你心里有成算。可是，凡事别太硬撑着。这个家，不光你一个人。”
林辰放下碗，看着她。
“我等会上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