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往南八百里，便是黑岩城。
城墙是用黑曜石垒的，上面暗红色的斑块不是装饰，是几百年没洗净的血。
雕长聚裹着件灰扑扑的斗篷，头上戴着那顶隔绝神识的斗笠，混在入城的人流里。
他没用“雕长聚”那张脸。
红娘子那儿顺来的易容面具不错，贴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他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眼角耷拉的中年病鬼。
修为也被他用闭气决压到了练气七层——不高不低，刚好是个既有消费能力，又不太容易被人盯上宰的“安全水位”。
进了城，他直奔城中心那座三层高的朱红楼阁——万宝阁。
这地方背景深，听说背后的东家是中州那边的大商会，连合欢宗的长老来了都得客客气气。
“客官，买还是卖？”
刚进门，一股混着檀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迎上来的伙计只有练气三层，眼珠子却毒得很，在雕长聚那身并不名贵的斗篷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就淡了三分。
“买药材。”雕长聚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也要卖点东西。”
“一楼大厅左转，那是收杂货的。”
伙计指了指旁边嘈杂的柜台，那是给散修处理妖兽皮毛和低阶草药的地方，“要是量大，去二楼。”
雕长聚从袖口摸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瓶，随手抛了过去。
伙计下意识接住。
“让你们掌柜的来。”
雕长聚找了张紫檀木椅坐下，“这东西，你看不懂，也做不了主。”
伙计眉头一皱，心里骂了句装神弄鬼，但手还是忍不住拔开了瓶塞。
只是一瞬。
那种极淡却极纯的药香，像是一把钩子，直接勾住了他气海里那点微薄的灵力。
伙计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瓶子摔了。
他是万宝阁的人，眼力还是有的。
这药香里没有一丝火毒的燥气，纯净得像是一汪清水。
“您……稍等。”
伙计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弯着腰把瓶子恭敬地递还给雕长聚，转身跑向楼梯，脚步急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半盏茶的功夫。
楼梯上想起了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哒、哒、哒。
软底绣鞋踩在红木楼梯上的声音很轻。
“听说有贵客临门，妾身来迟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声音软糯，带着股江南水乡的湿润气，却又夹杂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练。
雕长聚抬头。
下来的是个女人。
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穿一身淡金色的紧身旗袍，把那夸张的腰臀比勒得惊心动魄。
她手里拿着把团扇，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一双桃花眼却精光四射，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的成色。
秦玉颜。万宝阁黑岩城分号的掌柜。
也是这方圆千里出了名的“吞金兽”。
“在下秦玉颜。”女人走到雕长聚对面坐下，一阵香风袭来，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贾。”雕长聚随口胡诌了个姓，“做生意不问出处，秦掌柜看货便是。”
他把那瓶子推了过去。
秦玉颜也不恼，笑盈盈地拿起瓶子。
从袖中取出一极细的银针，探入瓶中，轻轻一挑。
一滴圆润的药液挂在针尖上，晶莹剔透，内里隐约可见三道淡淡的云纹。
秦玉颜的瞳孔一缩。
“极品……练气丹？”
她声音里的软糯转为震惊，“而且是三道丹纹的无瑕丹？”
练气丹是大路货。
但无瑕丹，那是传说。
是药三分毒，哪怕是一品炼丹师，炼出来的丹药也至少带着两成丹毒。但这滴药液……纯净得吓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大家族的子弟可以把这玩意儿当糖豆吃，完全不用担心丹毒淤积导致基不稳！
这是硬通货。
是战略物资。
“有多少？”秦玉颜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像是烧起了两团火。
“不多。”雕长聚敲了敲桌子，“这瓶子里有十颗。我手里还有两瓶。”
三十颗。
秦玉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批货的价值。
若是运作得当，拿到拍卖会上，或者是卖给那些溺爱子嗣的修仙家族……
“三千下品灵石。”
秦玉颜报了个价，“这是万宝阁能给出的最高收购价。”
“少了。”雕长聚起身要去拿瓶子，“三千五。少一块都不卖。”
秦玉颜按住瓶子，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覆盖在雕长聚粗糙的手背上，触感微凉。
“贾道友，生意是谈出来的。”
她身子前倾，旗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抹晃眼的白腻，
“三千二，外加一张万宝阁的贵宾卡。以后道友来买卖东西，一律九折。如何？”
雕长聚盯着她的眼睛，没去看那片雪白。
他在评估这个女人的底线。
“成交。”
雕长聚坐回椅子上，“但我不要灵石。我要材料。”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拍在桌上。
“赤精芝、三阶火蛇胆、百年地心、紫阳花……”
秦玉颜扫了一眼清单，眉头微皱，
“道友这是要炼制筑基期的丹药？这其中几味主药，可都是炼制‘筑基丹’的偏方材料啊。”
这女人果然厉害。
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秦掌柜只管备货。”雕长聚没解释。
秦玉颜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看似病鬼的中年人，不仅能拿出极品练气丹，还要买筑基丹的材料。
难道……他背后站着一位丹道宗师？
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无论是哪种，都值得拉拢。
甚至……控制。
“这些材料有些偏门。”
秦玉颜合上清单，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店里现货不齐，需要从总库调拨。大概需要……一晚上的时间。”
她在撒谎。
雕长聚清楚地知道万宝阁的底蕴，这点材料虽贵，但不至于没货。
她在拖延时间。
想查他的底？还是想……
“一晚？”雕长聚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可以。但我没地方住。”
“这好办。”
秦玉颜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像是盛开的牡丹，“万宝阁后院有专门接待贵客的厢房，环境清幽，还设有聚灵阵。道友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此歇息，也好让妾身尽地主之谊。”
这是阳谋。
把人扣在眼皮子底下，方便试探。
雕长聚笑了。
他那张易容后蜡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那就叨扰秦掌柜了。”
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
他倒要看看，这只精明的母狐狸，今晚给他准备了什么“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