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湿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腐败的血肉。
江歧走出电梯,身后的金属门并没有关上,而是保持着敞开的状态,仿佛一张贪婪的大口,等待着随时可能退缩的猎物。
但江歧没有回头。
他的视网膜正在极其迅速地收集周围环境的一切信息:走廊宽度约2.5米,长度不可测;墙壁上的暗红色霉斑呈现出某种类似真菌群落的无规律蔓延;地面的黏液粘稠度极高,会降低大约15%的移动速度。
“这不是幻觉。这是一种完全独立于地球碳基生态之外的全新物理规则空间。”
就在江歧冷静地对环境进行分析时,他敏锐地听力捕捉到了走廊深处传来的异样声音。
有沉重的呼吸声、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牙齿因为极度恐惧而上下打颤的“咯咯”声。
这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江歧放轻脚步,顺着那昏暗的走廊向前走去。大约走了十几米,在走廊的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在一扇紧闭的、长满铁锈的防盗门前,聚集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他头上的安全帽已经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正抱着一个早已冷透的外卖箱,缩在墙处瑟瑟发抖,裤处有一滩明显的水迹,显然是已经吓失禁了。
中间是一个穿着丝绸睡袍、脚踩一次性酒店拖鞋的女人。虽然此刻她妆容全花,头发凌乱,但江歧依然凭借优越的记忆力认出了她——赵曼妮,住在15楼的一个三线女明星。此刻,赵曼妮正疯狂地拍打着那扇长满铁锈的门,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开门!快给我开门啊!这是什么整蛊节目吗?我是公众人物!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我的手机为什么没有信号!”
而在最右侧,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云端彼岸”物业安保制服的保安大汉。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橡胶警棍,虽然极力想要维持镇定,但他那不断四下张望、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以及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都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慌。
“别喊了!赵小姐,你这样喊会把‘那些东西’招来的!”保安大汉压低声音,声音颤抖地冲着赵曼妮吼道。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江歧皮鞋踩在黏液上的“吧唧”声。
三个人像惊弓之鸟一样猛地转过头。当看到穿着一身考究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冷峻且毫无惧色的江歧时,三人明显愣了一下。
在这个宛如般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像是在准备去华尔街开高管会议的男人,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人感到极度的荒谬。
“你……你也是这栋楼的业主?”保安大汉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江歧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越过这三个惊慌失措的人类,直接锁定了他们身后那面剥落的墙皮。
在那里,用一种暗褐色的、带着浓烈腥味的液体(经过江歧的光谱视觉分析,高度疑似人类血液),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
江歧走上前,无视了赵曼妮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伸过来的手,平静地阅读起墙上的文字:
【十三楼住户守则】
1. 欢迎来到十三楼,这里的时间在11:11至11:15之间是永恒的。
2.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绝对不能看向走廊尽头的窗外。
3.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你的眼睛。
4. 熬过11:15,电梯会再次为你打开。
江歧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秒针死死地卡在11:11的位置,正在以一种极高频率的原地微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焊死了,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哪怕一毫米。
“物理时间被强行锁死了。”江歧在脑海中迅速建立逻辑模型,“如果时间无法流逝,那么规则第四条‘熬过11:15’就是一个悖论。这是一个被设定好的死局,或者说,这是一个需要触发特定条件才能打破循环的‘场景BUG’。”
就在江歧思考时,一个微弱的、犹如幼猫求救般的声音,从走廊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别……别看窗户……外面有东西……”
江歧微微偏过头。
在走廊另一侧、一堆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垃圾袋后面,缩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黑色连帽衫,几乎把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只露出一截苍白削瘦的下巴。
少年浑身抖得像个筛子,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整个人蜷缩成一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球形,仿佛只要看一眼这个世界,他就会立刻心脏爆裂而死。
但引起江歧注意的,不是少年的懦弱,而是……
在这个气味混浊、布满腥臭的走廊里,这个少年身上,散发着一种浓烈的、犹如实质般的“恐惧费洛蒙”。
那种恐惧太纯粹了,纯粹到让江歧这个没有情绪的怪物,都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微弱共振。
就在江歧打量那个少年的时候,女明星赵曼妮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什么破守则!什么不能看窗外!我要回家!我明天还要拍戏!你们都是骗子!”
赵曼妮一把推开试图阻拦她的保安,踩着那双已经沾满黏液的酒店拖鞋,不顾春光乍泄,疯了一样地朝着走廊尽头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冲去。
“我要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我要砸了这扇窗户跳出去!”
“别去!回来!”保安大汉惊恐地大吼。
缩在垃圾袋后面的连帽衫少年更是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不要!不要看!!它来了!!!”
江歧站在原地,没有阻拦,甚至连出声警告的意图都没有。
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生物学实验。他需要一个“小白鼠”来为他测试这套规则的致命程度和触发机制。赵曼妮,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消耗品。
“砰!”
赵曼妮冲到了走廊尽头,双手狠狠地拍在了那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
她瞪大了眼睛,朝着窗外看去。
原本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就好像她的喉咙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地锯断了。
赵曼妮的瞳孔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放大到了极限,整个眼白爬满了红血丝。她的脸部肌肉因为极度的、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恐怖而彻底扭曲。
在江歧冷漠的注视下,窗外的暗红色虚空中,并没有出现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窗外的玻璃上,缓缓浮现出了一个与赵曼妮长得一模一样的“倒影”。
只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那个倒影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夸张到撕裂脸颊肌肉的恐怖微笑。它露出了满口细密犹如鲨鱼般的尖牙,正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赵曼妮的眼睛。
【规则第3条被触发: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你的眼睛。】
“咯咯咯……”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头在相互摩擦的笑声,从窗外的倒影口中传出。
下一秒。
“哗啦——!”
坚固的玻璃窗轰然碎裂。
那本不是正常的物理碎裂,玻璃碎片像是有生命一样向外翻折。那个咧着嘴的“赵曼妮倒影”,竟然从碎裂的虚空中伸出了两只惨白浮肿的手臂。
那两只手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掐住了赵曼妮的脖子,手指深深地陷入了她的皮肉里。
“赫……赫……”赵曼妮双手拼命抓挠着那两只惨白的手臂,双脚在半空中乱踢,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本不容抗拒。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赵曼妮的颈椎被硬生生折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来。
紧接着,那两只手抓着赵曼妮已经瘫软的身体,像拖拽一块破布一样,疯狂地将她朝着那扇只有半米宽的破碎窗户里塞去!
血肉被碎玻璃切割的“哧哧”声,混合着骨骼被强行挤压变形的碎裂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鲜血如同喷泉一般,瞬间染红了暗红色的墙壁和地面。
短短五秒钟。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硬生生地挤过了一扇不足以容纳人类身躯的窗户,彻底消失在了窗外那片暗红色的虚无之中。
走廊上,只留下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一只孤零零掉落的酒店拖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卖小哥彻底疯了,他双手抱头,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保安大汉也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捂着嘴疯狂地呕吐起来。
而那个连帽衫少年,此时已经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他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一样,四肢并用,在布满黏液和血迹的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前逃窜。
令人惊奇的是,在处于极度恐慌、几乎闭着眼睛瞎跑的状态下,少年竟然一次都没有撞到墙壁,每一次翻滚都以一种极其刁钻且精准的角度,完美避开了赵曼妮死亡时溅射在地上的血液和碎玻璃。
最终,少年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江歧的脚边,一把死死抱住了江歧那笔挺的西装大腿。
“救命……救命啊大哥!”少年把满是冷汗的脸深深埋进江歧的裤腿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你身上没有味道!那些东西闻不到你!求求你让我跟着你!外面……外面全都是它们啊!!!”
江歧低下头,看着这个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自己腿上的少年。
“没有味道?”
江歧的逻辑中枢瞬间捕获了这个关键信息。怪物是如何在不看眼睛的情况下锁定猎物的?是靠“恐惧的气味”。
人在深度恐惧时,身体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和特殊的费洛蒙。对于这些基于唯心规则诞生的怪物来说,人类的恐惧就是最好的“指路明灯”。
而他江歧,是一个在生理上无法产生任何情绪的“空壳”。那他在怪物的感知系统中,就会像是一块毫无温度、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绝缘石头。
江歧看着少年的头顶,深邃的漆黑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个少年胆小如鼠,却拥有着能在绝对混乱中预知危险路线的恐怖直觉。这是一种奇妙的生理互补。
“看来,在被困的垃圾里,还是有那么一件好用的探雷工具的。”
就在这时,“咯咯咯”的骨骼摩擦声,再次从走廊尽头传来。
而且,这一次,不是一个。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无数张苍白扭曲的脸,贴在了破碎的窗户边缘。成百上千双漆黑空洞的眼睛,如同在深渊中睁开的恶鬼群,开始在走廊里疯狂地搜寻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