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敬言就揣着前一晚整理好的材料，站在了院子里。材料不多，就一张自己的身份证明、父亲托人写的申请书，还有家里的户口本。可他心里清楚，在1980年的农村，个体经营想办下营业执照，绝不是凑齐这些东西就能成的事。
“敬言，等会儿去了公社，说话客气点，别跟人起冲突。”张桂英端着一碗热乎的玉米粥走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实在不行，就买点东西给办事的同志，别心疼钱。”
“娘，我知道。”陈敬言接过粥，三两口喝了下去，“我不会跟人起冲突的，您放心。”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馒头和一块手帕：“路上饿了就吃点，办事别急，慢慢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材料不全，就回来跟我说，咱们再想办法。”
陈敬言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们在家别担心，我尽量早点回来。”
他第一个要找的是村长。按照公社的要求，个体经营需要村里出具证明，证明申请人是本村村民，且无不良记录。可一想到自己以前的名声，陈敬言的心里就没了底。
村长家在村东头，是一间比自家稍好点的砖瓦房。陈敬言走到门口时，村长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陈敬言，村长手里的斧头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敬言？你咋来了？”
“村长，我来求您个事。”陈敬言走到他面前，恭敬地递上申请书，“我开了个馒头摊，想办个营业执照，需要村里给开个证明。”
村长放下斧头，拿起申请书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办营业执照？敬言，不是我说你，你以前的样子，谁信你能好好做生意？万一你又犯了老毛病，把生意败了不说，还得连累村里。”
陈敬言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连忙说道：“村长，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对不起大家的事。但我现在真的改了，您看我这馒头摊，开了快一个月了，从来没坑过乡亲们，价格也一直公道。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村里的人，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我当然问过。”村长叹了口气，“李二婶、王大叔他们都跟我说了，说你现在确实变好了。可这证明，我不能随便给你开啊。公社那边查得严，要是出了问题，我这个村长也担不起责任。”
陈敬言心里一沉，知道村长是怕担责任。他想了想，说道：“村长，我可以给您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诚信经营，绝不做违法乱纪的事。要是我出了问题，您可以随时把我的证明收回去，我绝无二话。”
就在这时，李二婶正好路过村长家，看到陈敬言，连忙走了过来：“村长，您就给敬言开了吧！他现在真的不一样了，每天起早贪黑地做馒头，给咱们村里带来了多少方便啊！再说，他要是办不下执照，馒头摊就开不下去了，咱们以后想吃个热乎馒头都难。”
紧接着，又有几个村民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也纷纷帮陈敬言说话：“是啊，村长，敬言现在是真的改邪归正了，您就给他一个机会吧！”“我们都愿意给敬言作证，他的馒头摊绝对是诚信经营！”
村长看着围过来的村民，又看了看陈敬言真诚的眼神，终于松了口：“行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就给你开这个证明。但敬言，我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再犯老毛病，我第一个不饶你！”
“谢谢村长！谢谢您！”陈敬言激动地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和大家失望的！”
村长进屋，拿出一张空白的证明信，拿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写完后，他盖上村里的公章，递给陈敬言：“拿着吧，去公社办事，多加点小心。”
陈敬言接过证明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向村长和村民们道了谢，转身向公社走去。从村子到公社，有二十多里路，他没有自行车，只能步行。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他才终于到了公社门口。
公社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门口挂着“人民公社”的牌子。陈敬言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里。他打听了一下，办理营业执照需要去工商管理所，在二楼的最东边。
他走上二楼，找到了工商管理所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中年男人正靠在椅子上抽烟，看到陈敬言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啥的？”
“同志，我来办理营业执照。”陈敬言走到他面前，恭敬地递上材料，“这是我的申请书、身份证明、村里的证明，还有户口本。”
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放下烟，拿起材料看了起来。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材料扔回给陈敬言，语气不耐烦地说道：“材料不全，办不了。”
陈敬言心里一紧：“同志，请问还差什么材料？我回去补。”
“差的多了！”中年男人指了指申请书，“经营场所证明呢？你说你开馒头摊，在哪开的？有没有证明？还有卫生许可证，卖食品的必须要有卫生许可证，你有吗？没有这些，想办执照，门都没有！”
陈敬言愣住了。他只知道需要村里的证明和身份证明，本不知道还要经营场所证明和卫生许可证。“同志，经营场所就是我家的厨房，这个怎么开证明啊？卫生许可证又该去哪办？”
“厨房？”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你家的厨房能符合卫生标准吗？经营场所证明需要村部签字盖章，证明那是你的经营场所。卫生许可证去公社的卫生所办，让卫生员去检查你的厨房，合格了才能给你开。”
“谢谢同志，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补材料。”陈敬言拿起材料，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心里充满了沮丧，本以为找村长开了证明就差不多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手续。
他走到公社门口，拿出苏婉清给他准备的馒头，咬了一口，却觉得没什么味道。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快中午了，要是现在回去，再赶回来，恐怕来不及了。可要是不回去，材料又补不齐。
犹豫了片刻，陈敬言还是决定先回去补材料。他加快脚步，向村子走去。一路上，他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开经营场所证明，怎么办理卫生许可证。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苏婉清和张桂英正在院子里等着他，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敬言，咋样了？执照办下来了吗？”
“没有，材料不全。”陈敬言叹了口气，把情况跟她们说了一遍，“还需要经营场所证明和卫生许可证。经营场所证明还好说，再去找村长签个字就行。可卫生许可证，需要卫生员去检查厨房，合格了才能办。”
“卫生员？是不是公社的那个刘卫生员？”张桂英皱起了眉头，“那个刘卫生员，最爱贪小便宜，而且跟刘三是远房亲戚，他肯定会故意刁难你。”
陈敬言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忘了这茬？刘三本来就嫉妒他的生意，现在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让刘卫生员给他使绊子。
“不管他怎么刁难，咱们都得办。”陈敬言咬了咬牙，“厨房咱们好好打扫，肯定能符合标准。他要是敢故意刁难，咱们就找公社领导反映！”
“对，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苏婉清坚定地说道，“我现在就去打扫厨房，把里里外外都打扫净，再把厨具都消毒一遍，让他挑不出毛病！”
说就。苏婉清拿起扫帚和抹布，走进厨房，开始打扫起来。张桂英也跟着帮忙，把厨房里的杂物都清理出去，把灶台擦得一尘不染。陈敬言则去找村长，补开经营场所证明。
村长倒是很爽快，很快就给签了字，盖了章。陈敬言拿着证明，回到家时，厨房已经被打扫得净净。灶台亮得能照出人影，厨具都摆得整整齐齐，地上也没有一点灰尘。
“娘，婉清，辛苦你们了。”陈敬言说道。
“不辛苦，只要能办下执照，再辛苦都值得。”苏婉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
第二天一大早，陈敬言就去了公社的卫生所，找到了刘卫生员。刘卫生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丝傲慢。看到陈敬言，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你就是陈敬言？想办卫生许可证？”
“是的，刘卫生员。”陈敬言恭敬地说道，“我开了个馒头摊，想请您去检查一下我的厨房，看看是否符合卫生标准。”
刘卫生员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检查可以，但我最近很忙，没时间去。你等几天吧。”
陈敬言心里清楚，他这是故意拖延。王事给了他三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要是等几天，肯定会超过期限。“刘卫生员，麻烦您通融一下，我真的很着急。王事给了我三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要是办不下来，我的馒头摊就开不下去了。”
“王事？”刘卫生员愣了一下，随即又说道，“就算王事给了你期限，我也没时间。除非……”他话没说完，眼神却瞟向了陈敬言手里的布包。
陈敬言心里明白，他是想要好处。他从布包里拿出两个刚蒸好的花卷，递了过去：“刘卫生员，这是我自己做的花卷，您尝尝。”
刘卫生员看了一眼花卷，脸上露出一丝不满：“就两个花卷？你也太不懂事了吧？”
陈敬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刘卫生员贪心，但没想到他这么过分。“刘卫生员，我现在就靠卖馒头赚点辛苦钱，没多少钱。这花卷是我一点心意，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要是您觉得不行，那我就只能找公社领导反映情况了，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时间检查。”
刘卫生员没想到陈敬言这么硬气，心里有些发怵。他知道，要是陈敬言真的找公社领导反映，他肯定没好果子吃。“行了行了，别废话了，带我去看看你的厨房。”
陈敬言心里松了一口气，带着刘卫生员回了家。刘卫生员走进厨房，仔细地检查了起来。他翻来覆去地看，从灶台到厨具，从地面到墙壁，连角落里都没放过。苏婉清和张桂英站在一旁，心里紧张得不行。
检查了半天，刘卫生员也没找出什么毛病。但他不甘心，故意说道：“你这厨房虽然打扫得净，但面积太小了，而且没有专门的储存粮食的地方，不符合卫生标准。我不能给你开卫生许可证。”
“刘卫生员，您这就是故意刁难人！”苏婉清忍不住说道，“我们农村的厨房，哪有那么大的面积？而且我们的粮食都储存在专门的陶缸里，怎么就不符合标准了？”
“我说是不符合就是不符合！”刘卫生员态度强硬地说道。
就在这时，李二婶和几个村民正好路过陈敬言家，看到这一幕，都走了进来。“刘卫生员，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敬言家的厨房已经打扫得很净了，比我们家的都净！”李二婶说道。
“是啊，刘卫生员，您不能因为他是陈敬言，就故意刁难他啊！他现在真的改好了，生意也做得很红火，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方便！”另一个村民说道。
刘卫生员看着围过来的村民，心里有些害怕。他知道，这些村民都很支持陈敬言，要是真的闹起来，他肯定讨不到好。“行了行了，我再考虑考虑。”他说道，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收场。
陈敬言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刘卫生员，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可以保证，以后一定会严格遵守卫生标准，定期打扫厨房，绝不出现任何卫生问题。要是出了问题，您可以随时吊销我的卫生许可证。”
刘卫生员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好吧，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我就给你开卫生许可证。但你要是敢违反卫生标准，我第一个不饶你！”
“谢谢刘卫生员！谢谢您！”陈敬言激动地说道。
刘卫生员拿出卫生许可证，填好信息，盖上公章，递给陈敬言。陈敬言接过卫生许可证，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拿到经营场所证明和卫生许可证后，陈敬言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公社的工商管理所。还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看到他又回来了，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当他看到陈敬言递过来的完整材料时，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材料齐全，没有问题后，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材料倒是齐了，但还需要领导审批，你明天再来吧。”
“同志，麻烦您通融一下，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要是明天再来，就超过期限了。”陈敬言恳求道。
“超过期限也没办法，领导今天不在，审批不了。”中年男人态度坚决地说道。
陈敬言的心里又沉了下去。他知道，中年男人这是故意拖延。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怎么了？吵什么呢？”
陈敬言回头一看，是公社的李书记。李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为人正直，经常下村视察，陈敬言以前见过他几次。
“李书记，您来了！”中年男人看到李书记，连忙站起身，态度恭敬了很多。
李书记看了看陈敬言，又看了看中年男人，问道：“怎么回事？”
陈敬言连忙把情况跟李书记说了一遍，包括他开馒头摊的事，还有办理营业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