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头顶是无影灯，亮的，刺眼。师让她侧过去，在她背上扎针。疼，但比不上宫缩疼。
麻药推进去，下半身慢慢热了，然后木了，然后没了。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但她醒着。
她能听见医生说话，能听见金属器械碰在一起的声音，能听见有人报数字——血压、心率、出血量。她盯着天花板，数那些灯管，一两三四五。
突然有人喊：
“血压掉了！”
“快，拿血！”
“家属呢？家属签字！”
何招娣想动，动不了。她想说“我男人在外面”，但嘴张不开。麻药让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只有眼睛能动。
她听见脚步声跑出去，又跑回来。
“没人！”
“什么没人？”
“走廊里没人！喊半天没人应！”
何招娣盯着天花板，眼睛眨了眨。
没人。
何志刚不在。
5.
孩子是先出来的。
何招娣听见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有人抱着给她看了一眼，粉红色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
“女孩，六斤二两。”
然后抱走了。
然后何招娣听见医生说：“不好，大出血。”
然后有人跑进跑出，有人喊“血库还有多少”，有人喊“得家属签字”，有人喊“快联系”。
她听着这些声音，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想起兜里那张卡。
四万三。
够输血了吧？够抢救了吧？够了吧？
但她签不了字。她动不了。她得等何志刚签。
何志刚在哪？
6.
何志刚在楼下。
他站在医院大门口抽烟，一接一。他妈刚才打电话说快到了，让他下去接。他等了一刻钟，还没见人影。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何志刚是吧？我是你小叔子女朋友的妈。”
何志刚愣了一下：“啊，阿姨好。”
“好什么好！我告诉你，今天这彩礼钱要是到不了，这婚就别结了！我闺女肚子里可怀着你们老何家的种，拖一天是一天的脸！”
“阿姨您别急，钱凑着呢……”
“凑？凑什么凑！说好了今天十二点之前，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四点多了！我告诉你，五点之前见不到钱，我就带闺女去医院，打了！”
挂了。
何志刚攥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
他妈从出租车上下来，小跑着过来：“咋样？”
“阿姨打电话催，说五点之前见不到钱就打了。”
“打了？！”孙桂香脸白了，“那不行！那是咱老何家的！”
“钱还没凑够呢……”
“差多少？”
“还差四万。”
孙桂香站在那儿，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看着儿子。
“招娣呢？”
“在楼上，生孩子。”
“她那张卡带了没？”
何志刚愣了一下。
“她攒那四万多，不是带身上就是放包里。先拿来用，回头再给她补上。”
“妈，那是她生孩子的钱……”
“生孩子能花几个钱？农村医疗报销一半，顶天花两千。咱先用一下，你弟那边人命关天！”
何志刚站着没动。
孙桂香推他一把：“快去！磨蹭啥！你弟媳妇肚子里的可是儿子！B超都做了！”